第0214章:景风三策抚君心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620 字
祖阳不在真定的这段日子,战兵队共出击了两次。
由石三、祖智带队,以骑兵截住对方退路,步兵以队为阵分列各处、四面合围,战法上现在已经十分谙熟。
两支流窜到常山国境内的杂胡队伍被逼降,丘林鞮、坦与温等人负责劝解,照例连人、牲畜俱都带回了真定安置。
不过这俩依旧都是小部落,人口总数加起来还不到二百,马匹也没有多少。战果和意义都只能算是聊胜于无,给战兵队多了些迂回包抄的实战经验罢了。
四月下旬,常山国的旱情还在持续。
老天爷似乎是看着现在的大晋还不够惨,所以吝啬的不肯给一滴落雨。每日里祖阳觉得连气管都是干的,呼吸中满满都是燥意。
若非还有一条滹沱河贯通东西,真定这种城里怕是都无法住人。
现在,常山国境内已经没有流民了,方圆百里都几成一片废土。
如果现在还没进入城市、坞堡得到安置庇护,普通百姓就根本难以在外界存活。
若是站在城头向外望去,视野所及的整个常山都是一片光秃秃的,新生的野草大多都已干死,土地龟裂、赤色一片,比秋季还要肃杀。
别说大型的杂胡部落,便连盗匪几乎都不愿再来常山地界。若非祖阳下手太早,似飞狐寨那等盗匪窝点没准自己就能被旱情给灭掉。
在张家坞堡的带头下,左近众多坞堡开始组织人手去收敛曝尸荒野的骸骨,寻找地方掘墓埋葬。
这是后汉时传下的法子,据说能对付不知躲藏在哪里的“旱魃”。
祖阳没有干预,对此乐见其成。只是,面对这样规模的旱灾他也确实无能为力。
粮仓区的夯土道上,十二辆牛车正缓缓驶向仓廪。
车上麻袋缝隙里偶尔漏出点滴粟米,在朝阳下泛着淡金色,让沿途的不少百姓都伸长了脖子跟随围观。
有不少光屁股的孩子就跟在粮车后面,蹲在地上用手指一粒粒抠捡着粟米粒,像是一群偷食的麻雀。
这样的年景下,这样的时代里,有粮食就能让人感到安心,哪怕粮食只有指甲缝里那么一点。
这是从邺城运来的最后一批粮食,因为数量巨大原本都堆放在常山军校场,近些几天随着仓廪清理才分批完成入库。
祖阳站在仓廪间的阴影里,看了眼粮食分装的场景,随后低头去看婉儿刚刚写在竹简上的数字——八千二百七十二石。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简牍上墨迹未干,此时稍稍有些晕开。
“公子,咱的仓廪都快要装满啦。”婉儿扶了扶背在背上的剑囊,在一旁雀跃着报告好消息,很有些小仓鼠存粮的成就感。
祖阳点点头,嘴角也露出一丝笑容。
这真定城里的仓廪之前绝大部分面积都荒废着,甚至快成了老鼠窝,到现在粮食几乎快填满了空隙,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未雨绸缪、坑蒙拐骗,更靠着王景风的经营有方、调配得宜,积攒了这么久,方才能给常山国加上最重的一块压舱石。
挺不容易的。
然而,这些粮食还是给不了祖阳多少安全感。
常山军在收拢五百洛阳兵后正式满编,可粮食是增加了,吃粮的嘴也在同步增加,这一千五百张嘴是非常要命的消耗!
每人每天差不多八升粮食,战兵营额外有五升粮饷,还没算城中吏员、工坊匠人、祖家部曲、常山各城武侯队的消耗。
看起来仓廪殷实,可满打满算也就能撑不到两个月......
另外,民间百姓的粮食储备肯定也不多。后面还得让市场上有足够的粮食供应才行,这都不是小数。
可预见的未来,“粮食”还是常山国生存的头号问题。
眼前这点东西只不过稍稍缓解了他一丝压力而已,之后自己还是得好好琢磨弄粮的办法。
婉儿到底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真心愁。
当然,常山国也不是真正的一片废土。那些士族坞堡里面肯定是有为数不少的存粮,否则无法养活如此之多的人口。
祖阳看着是眼馋,然而不到万不得已,他还不能去打这批粮食的主意。
在张鸿的倾力协助下,常山两大士族武家、张家都算站队了祖阳,其他各中小士族都与中尉府达成了有限的合作。
耕牛、农具…他们给民屯提供了不少帮助,也愿意秋收后上缴一部分粮秣作为租调。
只是,与他们超额荫蔽荫户出产的粮食相比,其上缴官署的比例必然会低上很多很多。
其实,如果石勒今年不来,祖阳肯定会逐步改变税收策略,进一步去限制世家大族的特权,不断从他们手里弄来粮食和人口。
可石勒的北上已经为期不远,祖阳再怎么不甘心也只得放弃。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去动这些士族的蛋糕,很可能会进一步刺激这些墙头草倒戈。
忠、义?
呵,不要和他们这群人讨论这些缺失的东西。
有小娃子一路蹲伏捡了一小把粟米,欢天喜地跑得远了。
可祖阳从这个角度看去,其他围观的民众脸上多还是麻木,看向那些小孩子的眼神偶尔会流露出羡慕,甚或交杂着一丝贪婪。
“还好,”隔了好一会儿,祖阳才接上了婉儿的话头,他又似喃喃自语道:“不论怎么说,好歹开始了正循环。
“只要再扛住石勒一次……”
春日浮生,这些日子里,王景风显得有些忙。
来到常山后,祖阳给了她权限和官职,她便也就更加放飞自我,这几天她甚至比李秀还要神出鬼没一点。
后者至少祖阳能知道她的行踪,晓得她在挑拣兵卒训练枪阵,偶尔还能交流些想法。可前者嘛,祖阳甚至没找到和她独处的机会。
清晨早早出门,日暮方才折返,也就每日祖阳固定给她们这些心腹、挑选的苗子讲课时,两人才能够碰上面。
可众目睽睽看着,祖阳自也没机会去说什么体己话。
王景风没有告知祖阳自己在忙些什么,离开邺城后,两个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日常相见相敬如宾,两人互相间礼数都很周到。然而原本相处时的炽热、浓烈现在俱都被理性所克制,变得温和、有距离。
可由火及冰的相处转换到底还是突兀了点,难免让祖阳有些别扭。
在祖阳想来,一方面该是“名分”问题带来的后遗症。另一方面,怕也有李秀带来的影响。
“万里”这个词总是显得沉重,难免会给人带来压力。
不过,情况与祖阳预想的似也不太相同。这两个女人也不知都聊过些什么,关系现在反倒和睦得很,至少表面上如此。
三日前的黄昏,两女甚至还一同约了武慧烹茶交际,在中尉府的后院里笑出一片片银铃声。据婉儿说三女言笑晏晏,气氛融洽,相处的非常和谐。
对此祖阳很有些怀疑。
他从匈奴仆妇那得到了准信——婉儿当时正在厨下偷吃,根本没去现场,所有的信息都是她从晓夜那道听途说来的。
当祖阳质问起原因时,小姑娘只是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推说自己不敢。想来,该是她还比较在意身份上差别的缘故。
春天里,北地是多风的,即便距离夏至不远。
巨大的弩矢伴随着刺耳的弦鸣激射而出,与北地的风同时扯出呼啸,最后落在了大约三百步外。偏离了靶子很远,但射程上倒是凑合。
马楷甲胄上还沾着草屑,手搭凉棚看了看,随手在木板上用粉笔画了几笔,对祖阳摇头道:“今日到底风大了些,若风小是该更加精准的。”
祖阳摩挲了一下下巴,对操控着双人蹶张大弩的两个工匠道:“你们试试将准星往右偏偏,让出谬差的冗余来。”
两人重又开始忙活,再度将手臂长短,三指粗细的弩矢搭在了卡槽之中。随后足踏弩臂,以划船式的方法协力拉开的弩弓,开始瞄准。
床弩早在春秋战国时便有了,后汉时射程就能到千步左右,可准头奇差。以往都是通过齐射增加杀伤力。
可这东西偏又成本奇高,单一支弩矢都顶得上三四支羽箭,祖阳根本没有本钱去做这么奢侈的齐射。
于是,结合后世“国师”电影里的大秦弩阵,他在蹶张弩和床弩之间给马楷提出了“双人蹶张大弩”的设想。
只是效果上差强人意,最远射程三百二十步,百十步内才能破重札。
射程上比床弩小了太多,倒是比一般的蹶张弩、反曲弓都强些。可成本太高,操作要耗费更多人手,弩矢也需单独准备,准头嘛……
第二次试射的结果也差得离谱,这回让出些富裕后,弩矢干脆飞到了右边林子里。祖阳设想中的“狙击战法”干脆胎死腹中。
不过也无妨,到底算是科研路上的有益尝试。
至于别名为“诸葛连弩”的元戎弩,马楷尚未复现。
其祖父马钧确实曾经复现过这种兵器,但魏晋对弩机的研究一直不太重视,连具体的图纸、资料都没有得到保存。
马楷自忖还需要至少两三个月的时间,重头开始研究尝试。
“还是多做臂张弩和蹶张弩吧,辅兵队的兵器也需抓紧,其他的事情可以先放放。”大战在即,祖阳再度让马楷调整了工作重心。
没办法,现在这种环境下没有给他安心科研的时机。
四月廿五,距离李秀与钟延宗的十日之约还有两天,南边军情司开始有新的消息传来。
司马越派出的监军刘望率三万大军渡过黄河,在巨鹿以南击败乞活军先锋。驻扎在巨鹿的田甄、田兰兄弟俩赶紧聚集兵力,将中丘城中的李恽、薄盛召回。
结果,平乡城里,李恽、薄盛直接发动诸多乞活军中层武将兵变,斩杀了巨鹿郡太守田兰。田甄率领任祉、祁济等人逃奔上党投降匈奴。
乞活军正式服软,倒向了太傅司马越。
搞定了太傅的面子问题,刘望立刻便率军回到黄河南岸,一天都没在河北多待。他甚至连给丁绍、邺城站站台、撑撑场子的面子都没给。
祖阳看着信报,满心无语。
乞活军兵变、田兰被杀,田甄等人逃亡投敌,军心士气定会再度受到影响。石勒看到这么一出闹剧,必然更加有恃无恐。
河北本就艰难,被司马越、刘望这么一弄局势更加恶劣了几分。
坏消息总会带来坏心情,祖阳拿着大戟、弓箭去院中练了好一阵子,出了一身大汗。
与婉儿讨了盆冷水,祖阳用手巾擦了身体,换上干爽衣裳心情方才舒缓了些许。
恰在此时,王景风来了。
她没带侍女护卫,也没让婉儿通传,只是如闲庭信步般径自走来,绰约风姿淡然立在了门边,素手轻轻敲了敲门。
“阿姊”祖阳笑着起身,连忙迎了过去。
时隔许久,两人终于又有了独处的机会,这让他有些高兴。虽然两世为人,可说实话,在哄女人这件事上祖阳其实没多少天赋。
他可以把理论说的一套一套,可一上手实操就不是那么回事。
王景风穿着素色深衣,发髻绾得一丝不苟,面上看不出情绪,只将一卷帛书双手奉上:“卑职见过中尉,此来献策,还请中尉斧正。”
她的语气太过公事公办,祖阳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张张嘴,最后却也只好伸手接过帛书,轻轻叹一口气,觉得无可奈何。
待接过帛书展开,赫然见《集粮三策》四字,他猛地抬头,正撞上王景风促狭的目光。
那双杏眼原本绷着冷淡,此刻却忽然泄出一丝笑意,眼尾微微弯起,又迅速抿唇压下。
哈!
祖阳笑了出声。见四下无人,索性起身将她一把拉近。王景风手腕挣了挣,力道轻得像是羽毛拂过,转眼便被他揽入怀中。
她额头抵在他肩上,闷声道:“中尉这般无礼,不怕人瞧见?”
祖阳没说话,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委屈、犹疑、担忧、思念……无数情绪堆叠在一起,王景风作势想推开,却到底变成揽住了祖阳的脖颈。
祖阳说自己会风光娶她过门,她是不信的。
她与祖阳相处这么久,早看出了他骨子里的坚定。既然在邺城拒绝了向王家求亲,将来她年华老去又哪里会有这等机会?
诚如妹妹所言,她该走的,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见才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然而,她到底狠不下心,也放不下心。
窗口,婉儿的小脑袋刚刚经过,刷的一下便又缩了回去,背脊绷直。
“怎么了?”身后的兰儿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小声问道,婉儿直接推着她往回走,红着脸道:“忘了件事,快走快走!”
温存片刻,两人这才分开,坐姿重归端正。
祖阳这边展开帛书,随口问道:“你何时琢磨的?”
旁边,气息有些紊乱的女郎白了他一眼,整理着鬓发衣裳,“你千五百人的队伍,偌大一个郡国,存粮不足万石,当我不知?”
“不愧是阿姊……”
祖阳打趣一句,开始细看,指尖处的第一条:“常山境内贩粮、经营食肆者尽免商税——”下面还有细则,诸如于城中恢复民办木离佳(客栈),官府不再管理。
阐明人皆逐利,该以“让利”作引导,诸事为保障,引商贾向常山运粮。
中规中矩的调控政策,不过祖阳并不太看好。
常山国大旱连绵,百姓离乱,商人即便不被苛责税赋也怕无利可图。这一条政策怕是有些一厢情愿了。
抬头看向王景风,后者只是侧头眨了眨眼,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旋即,祖阳又划向第二条,“于军营外设草市,允兵卒购买粮食。”
祖阳眼睛一亮,品咂一番愈发觉得还不错,自己先前忙于其他事情倒确实有些忽略了这一点。
常山军的粮饷只有战队诸人才有,但钱饷却是人皆有之,士官到手的钱财更多。除了部分家在真定的老王国军外,其他人多是些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这些钱饷堆在手里也没太多用处,他们如今有钱无处花,不如引作活水。拉动内需才能提振经济嘛。
嗯,顺带着可以给光棍们找个媳妇。城中寡妇、胡人中待嫁的女子还是有不少的,也是该给这些人安个家。
同样可以从士官们开始,相当于是变相的优待。而想到这里,祖阳顺势便想是不是可以动一动兵制。
若是能顺带手搭个架子,或许可以进一步降低养兵成本……也是时候了。
祖阳压下心头的喜悦,继续往下看。最后一行墨迹尤新,“设立官办商行,径自向中山、赵国、幽州采买粮草牲畜。”
国企?
祖阳愣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她,显得有些激动,似是已模糊看到了一整个用经济手段调配粮食的框架来。
他赶忙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王景风谈正事的时候向来专注,拍开他有些不安分的手,嗓音清冷道:“官办先做两笔大额输采,入常山后允中小商贩散采,皆免其税。
“官办粮行可给散采赊账,但买方需至军营外草市售卖,不收散估……”
如此一来,官办的生意拉动民间力量进行供应,王国军士兵这群极有购买力的群体牵头带动需求,会很快盘活常山的粮食市场。
有利可图之下,必然会带动更多民间的商人自发参与其中。木离佳解决住宿,从邺城诓来的众多畜力大可租赁出去,协助中短途运输……
“可行啊!”
虽说还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粮食问题,可一套体外粮食循环的架子却搭起来了,到底能够养活更多的人口。
且不止如此,这套办法还让祖阳迸发了更多灵感出来。
兵制、主婚,除此之外还可以小范围动一动更底层的东西。
譬如,对于王国军未来可以考虑发行用于发放军饷的代金券,这种券只能用于在草市购买粮食,时间久了自然可以起到货币的作用。
掌握了货币,整个政权便会有更大的财政底蕴……
祖阳越想越觉得有戏,只要初期的采购资金能注入第一股活水,整个交易链路就会像上紧了发条的机械一眼,自动运作起来。
这远比他自己的去给常山输血来的科学!
王景风看着他的侧脸,欣赏着他嘴角的笑容,自也心情愉悦。
她慵懒的将手肘撑在案几上,手掌托着香腮,默默注视。心头却是一片释然:武慧能屯田,李秀善征战,她也不是全无用处的女子。
她促狭的敲了敲祖阳的额头,笑问道:“你手里该还有不少金子吧?”
祖阳丢了帛书,大气一笑:“都交给你来打理!”
“帮你解了这么大的问题,如何答谢我啊?
“诶,诶!
“登徒子,放我下来,晴天白日的……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