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3章:李秀上任遇刺头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807 字
祖阳宣布散会时,众人都习惯性的起立,准备等祖阳先走后再依次离开。
这个规则本是从常山军中带出来的,颇有些军旅做派又与现在的军中礼仪有所不同,但所有人都已习惯。
李秀、王景风两人显得有些不适应,但也跟随着站起。只是脑子里多还在想着刚刚会上的事,想着祖阳所说的一系列推测。
丁绍一旦身亡,邺城周边的防御体系便再难形成合力。
王粹、和郁、王斌等人都是泛泛,没有丁绍这等威望、能耐去整合各家坞堡,形成网状的防御系统。
石勒没了最强力的对手后会迅速西进,整个魏郡的沦陷为期不远。而一旦魏郡沦陷,石勒便会立时北上,再攻赵国、常山。
石勒是个出色的战略家。
现在刘琨失去壶关部下又葬送了大把精锐,并州北部无比空虚,是消灭他的最好机会,石勒不会错过的。伪汉大军的卷土重来已成必然。
而且,这一次对手不会再轻敌冒进,更大的可能会一路稳扎稳打逐步北上。
常山国年初刚刚经历大战,不曾想这么快就将再度面临战火侵袭。
这一次,他们扛得住么?
确定无疑的预测、即将到来的战争、更加强大的对手……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如一层厚重阴影,悄然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沉甸甸的。
祖阳倒是一如既往的举重若轻,招呼着李秀、马楷等人,准备去校场观看长枪阵的操演。
王景风没急着动,指尖在另一只手的指背轻轻一划,忽然抬头:“军阵如何妾不懂的,便不去凑热闹了。妾想看看城中商贾税赋与市集账簿,不知可否?”
话音未落,武慧正收拾文牍的手便顿了顿,讶异的侧了侧头——鲁公夫人这是要着手施政?
祖阳似无所谓,点头笑着指向身后的婉儿和祖智,道:“答疑解惑,都交给你们安排。”语气随意,就像在吩咐添茶。
脚步旋即纷乱响起,他带头离开将廊下石板踩得砰砰作响,武慧本也想去跟着看看,但仔细想了想后脚步却转向账房。
李秀参与军务主抓军机,那就不会来与她在内政上产生多少交集。这位女刺史没有成为自己的上官,自然不会来与她掣肘,这让武慧多少松了口气。
可那位鲁公夫人不同,此人身份背景远过于她,还与祖阳交情匪浅,若是她属意政事,未来谁主持屯田水利还真不好说。
现在,她对自己在常山的职权很看重,不想轻易被架空或沦为副手。
虽然祖阳许了鲁公夫人商曹中大夫一职,可武慧着实想不到这些末业商贾有什么可折腾的,想不明白便自然无法放心。
她得跟过去看看。
婉儿是个干活利落的,早先似就准备好了对应文案账簿的条目,查找起来很快。当武慧推门时,几人都下意识扭头来看。
武慧笑着行了一礼,温言道:“夫人,若有哪些是我农曹这边可搭上手的,还请尽管吩咐。”
“谢过武从事,”王景风冲她点头致意,显得由衷欣喜,“我毕竟初来乍到,想先看看过往税赋和市令。日后若有所求,还得劳烦襄助。”
两人言笑晏晏,可婉儿却早已察觉到了双方客气中夹杂的疏离感。
她抿抿嘴,把涉及商事的一应文牍放到案几上,赶忙束手退到一旁。
鲁公夫人对自家公子有意,武娘子更是虎视眈眈,她只是个小小婢女,可不想掺和到她们之间去。
“劳祖司马暂留片刻,恐有疑问相询。婉儿、武从事还请自便。”王景风也不客套,语罢便提着裙琚款款坐到案几后,拿起竹简翻阅起来。
武慧自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势请婉儿去寻几个与户籍相关簿册出来。这下婉儿倒也不好走了,只好乖乖帮忙,王景风似毫不在意。
房间里,翻阅竹简的哗啦声很单调,也让其他几人渐渐生出了些尴尬来。
这里面,以祖智为甚。
三个女子环肥燕瘦各有风韵,且都与兄长关系匪浅,他在这小小的账室里显得非常局促,可又确实不好便走,只得也寻了个简牍看了起来,虽然他并不感兴趣。
看着看着,王景风忽而用指甲在竹简某处划出浅痕,抬头询问:“这'木离佳'税每月还有百钱,上曲阳等地也是如此么?”
“夫人明鉴。”祖智看了一眼,叉手答道:“想来是如此,行司入驻各城郭首重屯田,似商贾税收怕并未及时清查。不过,真定乃是常山治所,其他几城的木离佳该不会高于真定。”
所谓的“木离佳”即客栈税,晋朝于重要道路上每十里办一客栈,令当地贫户开办,由官吏主管,依客舍征钱。兼有救危助困和扩大财政两面作用。
不过,早在天下大乱之前这本经就已经念歪了。木离佳成了租调之外摊派给百姓的又一负担。
士族大户自不会开办客舍,百姓开了客舍可又没有足够的商旅客源。朝廷官吏却不论实际收入如何,只按客舍规模收税,贫户愈发不堪重压逃亡。
王景风不置可否,放下这些继续去看其他卷宗,不一会儿又开始与祖智询问起关津税、市租乃至“输估”、“散估”的诸项条目进项。(注)
武慧听了一会儿有些不知所谓,待婉儿捧来账簿后便不好多留,冲几人告辞离开。临走前她透过窗棂,深深看了王景风一眼。
王景风还礼后不再关注武慧,仍盯着账簿逐行细看,显得颇为认真,睫毛在颧骨投下青灰的影。
四月中,没有降雨的常山愈发显得干燥,校场上人马走过带起片片烟尘,每个人的裤腿俱是灰蒙蒙的。
辅兵营列阵在西,五百洛阳兵也被一并拉来列阵在东,两个队列中央,五十杆两丈余的长枪阵正缓缓推进,对上五十持戟的兵卒。
所有的矛尖、戟首都已下了,尖头均裹着厚布粉包,双方较量会以身中粉点来做评判。
钟延宗和史宇率领的长枪阵步伐整齐只是行动缓慢,工坊制好的长枪只有二十杆,其他的都是用短矛杆拼接捆绑凑成了长度。
长枪极长,运动时大阵就好似一只庞大的刺猬。很快,两支队伍开始交手。
戟阵里有不少郑然带出的老兵,经验丰富、战力也不俗。估摸着快要交锋时,他们抢先一步挥戟,格开枪头便试图冲进长枪阵内。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长枪阵的优势是明显的,但应对起来似也不复杂。只要突袭、格挡冲过枪头的距离,抵近搏杀,自然可以抵消对方兵器的长度优势。
然而,钟延宗等人似对此早有准备。
“第三排收半步!”史宇的吼声被脚步和木杆频繁的碰撞声割碎,但队伍还是忠实执行了命令。
后排长枪微微后撤然后便不断攒刺,戟阵虽然突破了第一排的长枪阻挡,可很快便被后排接连不断的攒刺逼退。
不止是前两排长枪在杀伤,整个大阵后面几排的长枪都能从前排肩头探出参与杀敌,仿佛是一片枪尖构成的墙壁一般,让人应接不暇。
相比之下戟的长度不够,没能第一时间冲到身前,每走一步便都要面临好几支长枪的夹击,根本碰不到对手。
很快,攻守易形。
戟阵士兵不断后退,有人后退不及只踉跄一下,立刻被模拟刺杀的石灰包砸中胸口。
李秀眼睛亮了亮,食指无意识摩挲剑柄。她侧头对祖阳道:“确实可行,不过还待磨砺。实战中,长枪阵容易被敌人从侧翼袭击。长枪太长,不容易转向。”
祖阳微微点头,看了她一眼却反问道:“你觉得如何整编为宜?”
“不能用纯阵,两翼需以大戟、短矛护持,谨防侧击。还可以在队列中多配弩手。届时远攻有弩、近战攒刺,可攻可守。”
谈到兵阵时李秀很是专注,一边说一边似也在自己推演,很快又补充道:“还有个问题,若对方不肯冲阵只是游骑攒射,这个枪阵不好应对。”
“加铁甲如何?”祖阳讨论道,“或干脆持盾。”
“铁甲难得,怕是难以尽数列装。”李秀接得极快,“盾需单手执,长枪却要双手持握。”
两人讨论的语速越来越快,石三等人还盯着场中比斗,两人已你来我往说了七八种应对游骑和箭矢吊射的法子,一个个问题被解决一个个新问题却又层出不穷。
瑞典长枪阵滥觞于瑞士方阵,经西班牙步兵大阵锤炼,到古斯塔夫二世改革后集其大成,整个演变周期近三百年。
祖阳不知道这里面的历史细节,自然也没办法一步到位将这一战术复刻完整。他只能给出大略方向,再让自己的将领、士兵不断的推演、完善。
今天安排李秀来观看演训,一方面是对最近长枪阵的进展做出验收,一方面也是对李秀进行贴合实际的观察和面试。
他是许了李秀官职,却并未给予她实际的职权。
祖阳要借助今天的演训看看这位女刺史到底在军事上的成色如何,是否真的是有带兵的能力,是否能推动大阵演化。
然后,他才能决定是否给予军权,以及给予她多大权限。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场边爆出喝彩。长戟阵在枪兵阵的连绵攻势下彻底败退,持枪辅兵们喘着粗气列队,枪尖犹在微颤,却俱都绽放着笑容。
这下,便是石三也不得不微微颔首。虽然他仍然坚持自己的观念,可这等超长枪列阵对敌,确也有些可取之处。
史宇、钟延宗两人得到召唤抹汗走来,皮甲领口俱都蒸腾着热汽。
“枪杆如此坚韧,怎生打制的?”
与祖阳聊过后,李秀又侧身去与马楷询问。这刚好搔到了马楷痒处,他立刻从选料开始讲述了制作工艺,李秀也不觉枯燥,认真倾听频频点头。
“可否让我试试?”她突然冲马楷伸手。后者忙安排递上新制长枪,并再三嘱咐这枪入手较重。它用料本就扎实,再加上这等长度,一般人未经训练确实不易持握。
李秀应下,向前几步至空地,自旁人手里稳稳接了枪杆。众人只见这看似文弱的俊美女子手腕一翻,两丈又二尺的长枪竟在她掌中旋出一阵银花。
攒刺、撤步、挺枪疾行、立枪收式一应动作大开大合,俱都标准漂亮。在杠杆作用下,这等大枪想要如此使唤可需要不俗的膂力。
四下里,兵卒们远远看着忍不住低声议论,对这女将多有些赞叹。
她起身时发髻散了几缕,却浑不在意看向祖阳:“此阵可行,但操练兵士必须精悍。一幢可分两阵,配盾、配弩、难度不小。我想试试。”
祖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点点头,当众对辅兵营的一众将领们宣布道:“即日起,由李司马统管整个两幢辅兵营的训练。
“同时,她暂代一幢幢主,并主持长枪大阵的操训。工坊和辅兵营诸兵卒、将校一应配合。”
身周将领们照例应了“唯”,可仍忍不住互相看看,眼底都有些迟疑。
原本整个常山军上下的操训都是由石三统管主持,随着军队规模扩大石三确实力不从心,辅兵营事实上已由郑然、云真来负责操训。
没想到,李秀这个女将初来乍到,祖阳就会给她这么大的权限。李秀以下官之礼当众应了差事,并保证不负所托。
也就在此时,钟延宗却突然出声:“中尉,你看这大阵俺们练得不错的,主意也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继续让郑幢主他们来负责不是挺好?”
身旁,史宇脸都黑了,赶忙去拉钟延宗的袖子,结果手却被对方直接拍开,气得他差点想要跳脚骂娘。
郑然也赶忙呵斥道:“中尉都已下了命令,哪里容得你来讨价还价!”
祖阳没急着说话,他想看看李秀打算怎么处理。
很明显,钟延宗这个刺头不服气。他开口处置刺头很简单,可保不准军中还有其他人也会不服李秀这个女将。
如果她不能自己解决问题,将来的工作会极难开展。还是那句话——祖阳需要帮手,而非事事都需要他来帮忙解决的巨婴。
李秀回过头,扫了钟延宗一眼,淡然问道:“敢不敢比一场?”
“啥?”钟延宗愣了愣,没想到这女司马会这么说。他倒是没什么看不起女将的心思,只是觉得有些不忿。
这阵是他想出来的,一路整编演训是郑然、云真等人帮衬的,突然来了个外人就要过来指手画脚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知道这么说有干军纪,少不了一顿训斥,可就是不吐不快。
但着实没想到,这女司马竟是要来比试?
李秀款款走近,阳光明媚映得她雪白的脖颈犹如冷玉:“十日为限。我练三百人,你带三百人,同样列阵对战,看看孰优孰劣。”
这下子登时让军中兵卒、将校都兴奋起来。
本就是一群精力过剩的家伙,在军伍中又最喜争斗比拼,一时间叫嚷起哄的不绝于耳,而军官们却也有意放任,并未弹压。
说心里话,他们对于李秀毫无了解,虽然有祖阳当众任命,可心底也是不服的。
“如何?七尺男儿,说话痛快些!”李秀追补了一句,登时让钟延宗回过神来,拍着胸脯回道:“比便比!输赢怎算!?”
“钟延宗!”云真觉得自己必须说话了,在军中如此以下犯上,这等事必要及时处置。可不曾想,这次拦下他的却是祖阳。
他走到李秀身旁却没去看她,而是看着钟延宗道:“你犯了军纪,该受惩罚,可认?”
“认,卑职甘心受罚。”钟延宗光棍的很,大方应了。三大纪律的第一条就是“服从命令听指挥”,他刚才当众闹了一出没得狡辩,必是要受罚的。
围观起哄的众多兵卒们也都安静了下来,不敢出声,可一时间都在心中猜测祖阳会怎么处置。
祖阳看向两人:“钟延宗若输了,军法惩治加倍。李司马若输了,撤去辅兵营的职司,如何?”
“无异议!”李秀应的干脆,毫无犹豫。钟延宗哼了一声,也大声应下:“无异议!”
祖阳环视一圈,宣布道:“那,便比一场!”
一时间,校场里人声鼎沸,起哄的呼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