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2章:三女任官风云变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175 字
在祖阳第一次离开真定时,祖智等人对主持具体政务还很生疏,有些手忙脚乱,在第二次时便已经有些得心应手。
这一次,以祖智为首,武慧、马楷两位实权官员辅助,再加上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主簿张鸿倾力协作,无疑更加稳妥。
各地行司已将民屯、武侯队组建完毕,诸项事宜都已上了正轨。真定城乃至整个常山国的各项工作都已算是有条不紊,正在逐步铺开。
哪里有天生的人才?都是不断学习、磨砺中成长起来的能力而已。
祖阳返回真定城时对上交的报告总体观感很不错,眼看着自己团队的这些成员在一件件事情上磨砺,在磨砺下飞速成长,他作为领导很有些成就感。
似是一种养成的乐趣,挺让人上瘾的。
美中不足的还是基本盘太小。常山不是什么膏腴之地,又屡遭灾乱,不论出产还是人力都匮乏的很。相对来说,人才池子也就更显得有限。
整个团队的能动性、执行力、协同度与他设想中的标准还差了不少,提升空间巨大。
只是暂时也没有办法,饭总要一口口吃,路总得一步步走。
好在,他的整个势力都走在正循环之上。让时间给自己叠加复利,这很重要。
此时,议事厅内,石三、郑然先后发言,对军队这段时间的情况向祖阳做了汇报。
五百战兵营、五百辅兵营训练平稳,且完成了一次体能和技战术考核,有两个辅兵营的兵士成功升至战兵营,替换掉了两个末位的兵士。
这是破天荒的头一次,晋升的两人在“钱饷”之外拿到了传说中的“粮饷”,给军中带来不小震动。
因为这次考核,整个战兵营都开始上了压力,辅兵营中的其他人也多受鼓舞,这段时日两营人都憋着劲,训练时都分外卖力。
祖阳对此是满意的,毕竟良性的竞争会促进队伍的活力,让兵尖子在一起卷才能卷出真正的兵王。
今后这样的选拔还是要搞,战兵营后续的待遇也会适时提升保证吸引力。
不过,他暂时不打算再弄出更多军中等级来。实力不允许他这么折腾。
新来的洛阳兵一样编入辅兵营,打散之后重新整编分设两幢,所有人共同开卷即可。
在祖智、云真说完思想动态报告后,马楷的声音开始在青砖墙壁间回荡起来。
他的声音没什么抑扬顿挫,也没什么磁性可言,当众讲话时仍然有些紧张,手中竹简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更增加了些枯燥感。
“这段时日里,臂张弩修复了十一具,蹶张弩新打造了十具,中尉言及的双人蹶张大弩打制不易,只做了一具,特制弩矢赶制了四十枚。
“最主要的大活是长矛,两丈又二尺的长矛已晾毕二十杆,尚未打制矛头,但已可交付使用。用了一点点库存里的麻布……”
“一点点是多少?”祖阳插了一嘴,听了马楷的陈述随后又把嘴闭了起来,似乎脸色有些发绿。
武慧此时坐在祖智的下首处,听着马楷的平铺直叙虽然竭力打起精神,可还是难免走神。
对麻布消耗的杂事她不太关心,她此时脑子里想的是昨日黄昏所见的场景,更准确来说是她所见的、与祖阳一道自邺城归来的各色美人。
李玉年纪不大与婉儿相类,性子颇有些跳脱,武慧看到她时还没觉得什么,但看到侍女晓夜后她就开始有些担心了。
那女孩儿娇俏得很,身形出落得也很窈窕,只不过身份太低,倒也无需怎么关注。
只是,当她看到李秀时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这位女子气质独特、英姿飒爽,有一种难得的中性美,俊逸非凡。
这世间当真有如此人物?而且宁州李氏,身份不俗,关键是她还曾以女子身份任了一州刺史!当世仅此孤例!
想到这些,武慧便觉得心中压力不小,将这位女刺史摆在了竞争者的位置上,觉得今后要小心较量,不能被对方太比落下去。
可等到她看见王景风的真面目后,心脏直接漏跳了一拍。
都说鲁公夫人乃是当世绝色,她一直以为是夸张的说法。即便婉儿与她描述过、形容过,却也没有亲眼目睹来的如此具有冲击力。
这祖阳还真是抢手,这等佳人女子竟都主动凑向他的身边?这些人眼光竟都与自己一般无二?那么多世家大族的贵公子在世,怎就都与她来抢?
“两丈又二尺的长矛?”
李秀突然在马楷禀报的间隙惊异开口,引得武慧也回过神来。
这位曾经的女刺史没有戴面纱,似也没有上妆敷粉,素面朝天偏生显得格外洒脱俊美。她先是看看马楷随后与祖阳确认似问道,“用来应对突骑凿阵?”
见祖阳脸色木然的点点头,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祖阳笑笑道:“我这里没有什么繁复规矩,商议之时不论尊卑,畅所欲言,决策之前说什么都不以为过。”
如此,李秀便不再迟疑,询问道:“如此长的兵器平举都会艰难,如何排兵又该如何列阵?”
“初步计划每阵两队、共两百人。”祖阳叙述着自己的计划,他其实并不清楚瑞典长枪阵的底细,所有的规划都是自己凭借电影印象的推演。
“排成横二十、纵十的密集阵型。后排长矛可以搭在前排兵士肩上。”
李秀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沉吟片刻道:“如此可能不够妥当,而且这样的大阵太过密集臃肿,行动不便。面对游骑攒射会很吃亏。”
石三在一旁频频点头,他本就不太看好这种新式的操练方法,只是他没法说的这般条理清晰。此时得了嘴替赶忙附和,想要重新让辅兵队按老法子操练。
郑然和云真都有些着急,打算分辨一二,却见祖阳抬了抬手。
他笑着对李秀道:“你毕竟初到,还没见过这新阵的演练。而且新兵器也尚未列装,不妨会后一起去现场看看?”
李秀也意识到了刚刚发言似有不妥,她现在毕竟不再是说一不二的州刺史,不该轻易下定论的。
俊美女子干脆起身,对众人团团行礼,“是在下孟浪了,各位见谅。”
众人其实拿不准她与祖阳的关系,可李秀曾任一州刺史的事却早已传开,众人哪敢受她赔罪,连忙都起身还礼,连称“不敢”。
这么一来,屋子里倒是哗啦啦站起一大片,让祖阳哭笑不得。
他伸手示意让众人都坐下,再度言明:“李家女郎初来不久,还不熟悉咱们的风格,可以见谅。你们跟着起什么哄?”
气氛轻松了不少,但祖阳却旋即话锋一转,敲打着案几交待道:“说几件事。”
婉儿赶忙添墨,摊开新的竹简来记,其他众人也纷纷认真起来。
“第一,即日起任李娘子为假中尉司马,参与军机。大家都算见过了,以后慢慢熟悉。”
屋子里的众人嘴上连忙向李秀道礼,俊美女子一一回应。只是行礼间隙中,诸人都飞快交换着眼神,觉得这个任命多少出乎意料。
现在祖智、魏松都是任中尉司马,从官职上看是仅次于祖阳的军职。只是魏松此时已少在军中露面,更多似作为使者在外奔波。
这李家女郎初来乍到,却是以女子之身直接成了第三位中尉司马?而且参与军机,显然将来是要掌军事的。
一介女流,当真有此本事?
众人大多对李秀所知不详,忍不住在心底品评忖度起来。
“第二,我去书洛阳,奏明王上,新设商曹中大夫一职,礼聘鲁公夫人入常山任之,专管常山商贾、市营、关赋、百艺诸事。”
众人闻言愕然,此时诸曹从事倒是并无定例,可商贾乃末业,常山郡国更是凋敝之地,自来商旅稀少,怎能专设商曹中大夫?
而且,司徒长女、鲁公夫人在常山任官?又一个女子为官?加上武慧的话,这常山国里已经有了足足三位女子官员,且都是职位不低的一方主官。
会不会儿戏了点?
好在在座诸人大多起于微末,并不太了解晋廷规制,祖阳又拥有着巨大权威,他们只是略感诧异罢了,仍旧飞快向王景风问候见礼。
可坐在祖阳下首的主簿张鸿却着实已经无语至极。
先帝册封李秀为刺史不过一时权宜之计,可祖阳引此为先例却将之做成了常例。三位女子主官任事,简直闻所未闻,贻笑大方。
若不是人在屋檐下……
张鸿表面平静,可心中却腹诽不断,不断揣度着几女与祖阳的关系。不过他到底老于政事,他是第一个向鲁公夫人见礼的。
“第三,”祖阳没有理会众人的眼神和心思,轻叹一声,继续道:“邺城丁将军已中了剧毒,怕时日无多……”
登时,满室哗然,所有人面面相觑。
如果说刚刚两道任命只是让他们稍感惊奇的话,这道消息则不啻炸雷响在耳畔,让人浑身巨震。
宁北将军、假节、监冀州诸军事的丁绍丁叔伦,命不久矣?
那邺城该怎么办?河北会怎么样?天下又该如何?常山呢?自己呢?
一时间,无数的问题涌入心头,让在座每个人都不由得开始思索、推测。
祖阳没有急着开口,任由诸人消化着堪称噩耗的消息。
历史的拐点其实早就已经出现了,只是身处其中的人们大多会感知滞后,还在怀揣着些许侥幸。
譬如王景风,在说服她来常山前,竟还想着返回洛阳。那里不久之后就该变成人间地狱了……
祖阳不可能将每个人都保护起来,他做不到更不屑去做。他要的是一群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同志,而非一群时刻心怀侥幸、希图和平从天而降的巨婴。
该让他们睁眼看看世界了……
邺城,铜雀台内的大狱深处。
丁绍裹着这个季节不该有的厚实皮裘,在心腹亲兵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短短几天而已,他此时整个人憔悴得仿佛行将就木一般。
囚室里,被绑在木架上的张越已被鞭打得遍体鳞伤,此时见了丁绍过来他抬起了浑浊的眼睛,呵呵笑了出声。
他此时同样狼狈不堪,嘴里的牙齿落了不少,满口殷红,颇为吓人。
“为何?”
丁绍沙哑着开口,当祖阳将线索提供给他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见这位曾经的老友。他想知道缘由,想要在死前死个明白。
两人少时同在洛阳求学,经年相交。凉州事败,张越于天下无容身之所,是自己不惧朝堂责难,冒险收留了他。
为什么?却是这个人在这一刻狠狠捅了自己一刀?
“为何!?”丁绍瞪大眼睛、攥紧拳头,嘶吼着问道。
张越没有希图狡辩,当他自己被抓后就知道必然是被人抓住了端倪。这件事他做的并不利落,没有当场毒死丁绍,就一定会有隐患留下。
他唯一没想到的,只是自己会暴露的这么快,他分明已经收拾了收尾,清理了痕迹的。
“你可知吾命若休,冀州便危,河北便有倾覆之虞!”丁绍的声音夹杂着剧烈的颤抖。
“知道。”张越回答的却很轻巧。
“……”
“呵呵,若非如此,怎能将我自己卖个好价钱?刘渊许了我国公之位,实封之地。石勒更是大方,岁入比一州刺史还多,可入他的君子营……”
“你疯了不成?那等乱臣贼子,你真以为能够成事?”
“乱臣贼子?司马越不是?司马昭不是?那指着洛水盟誓的司马懿不是!?上行下效耳,何必说的这般清高。”
张越吐了一口嘴里积攒的血水,看着丁绍缓缓摇头:“叔伦,你才华横溢,只可惜太过自负了些。看不清这天下早已变了底色。
“我倒是看得清楚,什么士族豪俊、什么百年世家,都不过一群虫豸。
“爬上云端就可化龙,爬不上去的就似你我,身死命陨史书里都未必几行名字。还是陈涉说的在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呵呵,哈哈哈哈……”
张越先是低声浅笑,随后声音越来越大,变得肆意张扬。
深邃幽暗的地底监牢里,张狂的大笑阵阵回荡,将无数幽冥鬼影尽皆唤醒,随着那摇曳灯火张牙舞爪。
片刻后,笑声戛然而止,代之以“嗬嗬”的挣扎,而后再无声息。
丁绍凑近张越的尸体,默然良久,最后伸手握住那老友的头发用力拽起。
“此乃天亡冀州,岂吾命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