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1章:夜携佳人望星河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819 字
俊逸的外表,潇洒的身姿,不俗的武艺,随风轻拂的碎发,一双冷静沉着的眼睛。
李秀的身影不断在祖阳脑海中翻转、闪烁,一道道画面不断的切换、定格、重叠……
她心中是很委屈啊。
这个时代本来就对人类不太友好,对于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子便更可说得上是苛刻。
但越是这样,祖阳反倒越是对李秀欣赏起来。
能从荆棘、淤泥当中脱颖而出,能在三年血腥的南夷围城战中夺得胜利。
这是真正的顶级人才,居然就主动送上门了……
“将军,将军?”
见祖阳似有些走神,程家来人显得有些生气,他忍不住以指节重重叩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面泛起涟漪。
“嗯?”祖阳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了来人一眼,显得漫不经心,“管事刚刚说什么?”
年过五旬的坞堡管事闻言一窒,面色铁青,他从袖中抖出半袋沙子砸在案上。
“在下是说,祖将军好手段!”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可将军如此行事,是否也该给某等一个解释?”
祖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点也不着急。茶汤里浮着两片完整的茶叶,他盯着其中一片缓缓沉底的轨迹,等它完全沉到盏底才开口。
“我只是拜托三家协助运东西至常山,事毕给予酬劳。你情我愿的买卖罢了,管事要什么解释?”
他放下茶盏时,釉色青白的瓷底在案几上磕出轻响。
来人气笑道:“将军以沙石伪作粮草,诓我等被石勒截杀……”
“第一,”祖阳伸出一根手指打断道:“给三家的东西不止是沙石,里面有足足百石粮草。”
“第二,”祖阳凑近来人道:“石勒会派兵过来,谁知道?祖某又不曾通敌,他来了算意外,我请三家护卫粮食,不就是为了应付这种事?”
程家来人一愣,老脸涨得通红。祖阳没打算陪他继续耽搁时间,施施然起身道:“买卖一事,关键讲个信义。
“桃豹来时,三家部曲跑的飞快,把我要押运的东西直接丢了。我都还没找几位家主要个解释,怎反倒来找我追责?
“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是不是这个道理?
“本将尚有要事,不送。”
语罢,祖阳转身便走,丝毫不理程家人在身后连连唤着“留步”。
就本心来说,其实这次见面他都不愿意来,可是没办法。现在还不能与这些大族撕破脸面,即便祖阳已经猜到程家大概率是倒向了石勒。
这个操蛋的时代自有其逻辑,世家大族在未来的舞台上还要不断出场,角色的戏份越来越重,到江南干脆成了门阀。
人力、物力、关系、政治影响……无数优势堆积起来,不是轻易可以绕开亦或撼动的。
陈敏在江南造反几乎不带脑子,可仍然没敢残杀这些士族。祖阳必须在意自己在士林中的风评,凡事必须要占一个“理”字。
得理,再不饶人也不迟。
程家反水的迹象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祖阳没理由去搭上成本维系。但刘家、卫家不同,祖阳会私下依约给他们一定粮草,聊作安慰。
如此,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是可拉拢的对象,谁是要打击的对象,这一点必须要分清楚。
“唉”出了屋子,祖阳忍不住微微一叹。
还是太急了点,不然他时间再多一些,可以再在河北士族圈子里借机发挥,再扩大一下自己的影响。这也是此番南下的目的之一。
可惜,来不及了。
丁绍不知还能撑多久,河北天崩不远,他必须尽快带着粮食、人返回常山去做准备。
这次来邺城之前,祖阳就没有指望完全依靠坞堡士族的帮衬运粮,在获知程家坞堡的情报后更是干脆不报期待,无非是顺水推舟给石勒做饵。
他入邺城第一夜就与丁绍有过商议,若伏击成功,丁绍可以调派邺城驻军协助他向常山运粮,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护卫。
邺城那些精锐主力自是不用想的,但是和郁从洛阳带来的三千人里,祖阳可以挑选三百人带走。这些杂兵只是单纯的数字,丁绍并不在意。
在打发走程氏来人后,祖阳立刻便赶往军营挑人。
这次,他不打算放这些人回邺城,得好好挑……
邺城西大营的校场上,六百余稍显精壮的洛阳兵列成松松垮垮的方阵,一个个抱着矛杆俱都无精打采的样子。
当小校大声呵斥,带着来人走过队列前时,这些人方才打起些精神,至少勉强站得直了些,也纷纷好奇来挑他们做事的将军是谁。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是高低贵贱,是亲疏有别,是人情世故。
在邺城这个小江湖里,丁绍的亲兵是亲儿子,王粹将军的麾下是干儿子,他们这群来自洛阳的杂兵则是婢子养的。
和郁将军几乎从不理事,也就不曾为他们这群河南兵挣下什么优待。
每日里,城防、巡逻、营建城防、修葺墙垒乃至给那些士族贵人们修葺房屋,打造庭院,这些杂事、重活都是他们在干。
他们这群人,天不收、地不管,烂在泥里都不太会有人多看一眼。
听说士族贵人们都分九等,他们也不过是兵丁里面的最末一等罢了,没什么可怨的。只不知,这次又是谁来挑他们做事?又要去做些什么?
只要不送了性命,做什么似乎也没有差别。
安静的环境里,有靴履踏在夯实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队伍的气氛却好似渐渐变了,窃窃私语嘈杂着响起交织着某些兴奋与期待。
人们在兴奋些什么?又在期待些什么?
于康个子不算高,在后面探头探脑看着却偏偏看不见,急得抓耳挠腮。他忍不住捅了捅前面人的腰眼,低声嚷嚷:“是谁啊?怎么了?”
前排人侧过头,激动道:“是祖公子,是祖公子来挑人呢!”
“哪个祖公子?”于康还有些发愣,急不可耐下他干脆弯腰从前排人的缝隙里钻出头去,于是他看到了正在步步走来的祖阳。
于康瞪大了眼睛,嘴角下意识翘起。
从洛阳一路北行,他们这群人挨冷受饿,一路上老弱死掉了不知凡几。只有这位祖公子,一直在用自己的粮食在军中赈济。
他待人和气,经历传奇,从不曾打骂小兵,从来都与人彬彬有礼,真正一路都在关心他们这群草民。
他来挑人了!是祖公子要挑人去做事了!
于康用力向前挤着,却不想其他人也多是这般想法,六百人都开始呼喊着“祖公子”,激动的向前靠近。
阿罗、去卑烈等人不明所以,以为这些人要对祖阳不利,连忙拔刀护在身旁。小校骂咧咧的上前呵斥,大吼大叫了好一阵子,可仍旧没让这群洛阳兵安静下来。
没有人不向往更好的生活,现在,祖阳的出现就代表了机会,没有人想要错过!
祖阳环顾着近乎沸腾的人群,微微错愕之余倒是很满意这样的气氛。
当初所作所为不过无心插柳,他没想到经过半年沉淀后却有今日这样的收获。
看样子,这些洛阳兵受了不少委屈。看样子,他们的士气可堪一用。
他举起了右手,缓缓下压了几次。任凭小校如何声嘶力竭都没能平复的声音骤然安静了下来,六百多双眼睛都在等待着祖阳的吩咐。
他笑了笑,“我要带些好汉去常山,都站直些。”
刷的一下,本来松松垮垮的队列此时俱都站得笔直,每个人都在尽量挺胸抬头,期盼着能被祖阳挑选离开。
“怕死么?”祖阳一路挑选,走到于康身前时他冲这个小个子问了一句。
于康很想回答不怕,可偏偏张了张嘴没敢出声,他急得满脸通红最后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憨直道:“怕!但俺想跟着公子!”
“为什么?”
“求,求口饱饭。”
“想不想再要个前程?”
“啊?”
“想不想?”
“想!”
祖阳拍拍他的肩膀,比了个手势,去卑烈上前将一条红绳系在了于康手腕上,后者激动不已,他真的被挑中了!
身后,陪同挑人的小校擦着汗凑近:“将军,这不合规矩...卑职接到的命令只说借调三百...”眼下这都四百多人了!
祖阳对这些大头兵们很是客气,可对这小校却始终是冷着脸,他眯眼侧头:“再加两百人而已,丁公处,自有本将分说。”
“这……”
“嗯?”
“唉,哎!”
到申时末,名册上已勾了五百个名字,祖阳带着誊录好的名册走进了刺史府。
与昨日一般无二,这里的气氛仍然显得压抑、沉重,往来的仆役、侍女都不敢出声说话,行色匆匆面带忧虑。
丁绍寝室外,药味浓得呛人。祖阳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发现王斌、王粹、和郁与张越四人先后走了出来,脸色都显得有些沉重。
见到祖阳后,几人倒是都打了招呼,王粹、和郁由着刘琨、祖逖的关系还与祖阳多寒暄了两句。
祖阳向黑沉沉的屋子瞥了一眼,低声询问着丁绍病情。
几人相顾一眼,都是摇了摇头。有小厮唤祖阳入内,几人行礼告辞。
寝室的光线暗淡,窗户都关得紧紧的。锦被下的丁绍脸色惨白,原本饱满的两颊短短几天却已凹陷成两个浅坑。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盯得祖阳后颈发凉。
“听别驾说,你能找到下毒之人?”丁绍的声音显得虚弱,但语调却像砂纸在摩擦。
祖阳面不改色:“现下有些难,但可以一试。”
丁绍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力道却大得惊人:“放手施为,找到下毒之人...本官要剐了他!”
祖阳思忖片刻,抬了抬手中名册,丁绍却懒得搭理只是摆摆手。祖阳勾起嘴角,郑重行礼道了声“诺”。
子时的更鼓刚响过,张文轩便翻墙进了小院,随后在阿罗等人的遮掩下,他像片影子滑进了祖阳的书房。
书房里,祖肃征早已到了,见他进来后微微点了点头。张文轩赶忙向两位上官弯腰行礼。
“查的如何?”
“这两天已锁定了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给刺史家中帮厨的牛二,一个是负责给厨房采购食盐、香料的妇人名叫罗三娘。
“这两人近些时日都有些反常举动,刺史出事的第二天都有些魂不守舍。”
祖阳闻言点点头,手指缓慢敲打着案几。
其实,对于丁绍的执念他并不太认可,这件事顺藤摸瓜自然能找到下毒之人,可又能怎样?
背后主谋已经确定就是石勒,他丁绍又注定没法拿石勒如何。还不如消停几天,想吃点什么吃点什么。
但是,丁绍的“临终遗愿”他还是要尽力满足的。一方面是为临走前再攫取些好处,另一方面也是为未来排除些隐患。
捕杀敌人的间谍是应有之义。
不过,牛二、罗三娘等人大概率只是被收买的小喽啰,那个隐在暗中的谍子不会这么不小心。想把他挖出来,还得费些功夫。
“很好,”祖阳还是比较认可张文轩的工作,毕竟是没得到他的吩咐就主动调查,能动性必须表扬。
他对两人道:“接下来的事,我安排处理。”
张文轩露出笑脸,略感满足,他已经喜欢上了现在的工作,比当山贼有趣得多。
正当他想告辞离去时,一旁的祖肃征忽然开口道:“中尉,有个情况给你权做参考。我发觉,那位从凉州来的张越有些奇怪。
“他府中管事偶尔会外出采买,每一次花的时间都很长。而且,往往会亲自去一些小铺子,比如城隍庙后巷,会与个卖香烛的老头交谈很长时间。”
“张越?”
祖阳闻言不禁沉吟,原本他没把这个丧家犬当成问题,甚至有些下意识忽略。可此时祖肃征这般提及,他确实发觉得这人问题不小。
这人在凉州政变事败,逃亡到邺城避祸,想来该是与丁绍早年有些交情。然而凉州到邺城数千里,可没有什么直达通道,能走的路只那么几条。
张越是作乱的贼臣不敢从关中走,司马模会弄死他的。所以,豫西通道、豫北通道他都没法去,这人大概率要穿过并州向东。
他若是走刘琨辖境出井陉而来,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不是的话,那么他是走了哪条路穿过的太行山呢……
想到下午丁绍那满是仇恨的表情,祖阳忽然笑了笑。他忧心这些做什么,他又不是柯南,不需要拿到所谓的关键证据。
“非常好,”祖阳拍拍祖肃征的肩膀,“继续努力,邺城一带的情报网还要继续铺开。”
张文轩有些羡慕,却也有些佩服。他与祖肃征几乎是同时来的邺城,自己还对这里更加熟悉,怎就偏生没有上峰这等敏锐呢?
勉励几句之后目送两人离开,祖阳安排了阿罗去往刺史府送信。此时刚刚二更天,院中很多人却是早早都已睡了。
他犹豫了一番,还是信步来到了李秀姊妹所在的别院,见灯火还亮着,他清了清嗓子敲响了房门。
李秀没有开门,经过李玉昨夜那一闹她现在见祖阳会觉得十分尴尬。虽然已经听出了声音,可她仍旧隔着门板问了句“谁啊”,语气也显得比较生冷。
祖阳表明身份,终于在李秀开门后看到了那张俊美的面孔。
“有事?”
“嗯”祖阳给了个略出意料的回答,他没有解释或是劝说什么,只是让李秀跟他去个地方。
李秀看了眼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祖阳,很是犹豫了一会儿,可最后还是点点头,随着祖阳走出来……
靴底踩碎了片屋瓦。李秀不由得僵在原地,直到祖阳伸手扶住她的肘部她才动弹。
那只手掌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让她略有些不自在。
李秀在脑海里做过好几种设想,可偏没料到祖阳会带她一路爬上正厅的屋脊。
今夜是满月,月光明亮皎洁,头顶还有一道银河,星光灿烂。
金凤台、铜雀台、冰井台三座建筑静静矗立在北方,高大巍峨。皓月当空,他们背北向南看去,能将大半个邺城尽收眼底。
在开阔之处聊天,能稍稍降低人的警惕心理,这是祖阳精心挑选的地方。
“拿着”祖阳看着重归放松的李秀,将提前准备的一只酒瓶递了过去。
酒是邺城常见的黍米酿,但随手递来的一把炒黄豆让李秀挑了挑眉,可最后还是伸手一并接了过来。
祖阳没急着说话,只是举起酒瓶对她邀饮。李秀小口浅酌了点,酒水不算辛辣。她望着皓月星河、偌大古都微微吐了口气,只觉得心胸为之一阔。
“今后有何打算?”
“不知,”李秀摇摇头,“高堂之命不可违,可我也不愿被人所厌弃。你……”
嚼黄豆的咔嚓声响起,稍稍破坏了略有些低沉的氛围。李秀白了祖阳一眼,忍不住也尝了一颗,豆子炒的酥脆,咸淡适宜,让她忍不住又尝了一颗。
“我很欣赏你,”谈话的气氛陡然轻快了起来,祖阳再度邀饮问道:“要不要与我一道回常山?我聘你入常山军做官。”
李秀没急着回答,反问道:“你,为何不肯给王娘子正妻之位?”
两人应该是深谈过了呀,啥时候的事?祖阳有些无奈的笑笑,呷了口酒,干脆将腿在屋顶舒展开来。
“不是我无情,也不是我孤傲。只是你也好,景风也好,我都没法给你们正妻之位。”
“为何?”
“我,可以相信你么?”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李秀忽然有些生气,她深深呼吸一口,平静道:“我走了万里,一路至此,还得不到你一丁点的信任?”
祖阳自罚了一口,缓缓道:“我并非是想攀附权贵,毕竟何等权贵能与当朝司徒相提并论?
“但,我要做的事情,千难万难。我必须得到来自妻族的助力才行。正妻之位很重,不能轻易予人。”
李秀很聪明,从祖阳的回答中她似意识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似司空王浚那样?”
“不止”祖阳平静的回答,同样平静的看向她。
李秀心中震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生长,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敢确信。
祖阳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随后指了指这静谧广阔的冀州大城,“都以为乱世已至,可更大的乱世还没到来。你听……”
李秀侧耳静听,黑暗中似乎有兵卒喧嚣和求饶哭喊的声音响起,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无比突兀。
不知原因若何,可想来又是一出惨剧登场。
祖阳将手中酒瓶伸到李秀身旁,静静凝望着她,“神州陆沉、万里腥膻,百姓鬻妻换子只求果腹,泱泱中土不似人间。”
他顿了顿,沉声摇头,“不该如此!”
“我想做一只蝴蝶,试试看我拼命煽动翅膀,到底能不能扭转这个世界。
“离开洛阳一路北行,披风咽雪、厮杀搏命,所以我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
“来帮我,如何?”
李秀同样静静凝望着他,夜色温柔,月儿浑圆,风吹过额前碎发让她忍不住瞪大了眼。
我,可以相信你么?
她此时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眼底的月光在闪烁着,似是倒映了整条银河。她同样伸展着修长的腿脚,忽而飒爽一笑,将酒瓶与祖阳碰了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