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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2 节

第0210章:姊妹醉酒泄孤愤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756 字

  李玉一路上气鼓鼓的,走到李秀房门外用力敲了敲。她又等不及对方答应,干脆径自推门走了进去。她与李秀都是直性子,相处时少有忌讳。

  房间里,李秀坐在案几边,案上摆了不少菜肴珍馐,还有几坛酒水。见她归来也没多问,只是笑了笑道:“来,陪我喝酒。”

  王景风待她殷勤,所有招待俱都所费不少,丝毫没打折扣。

  李玉心头愤懑,可眼见阿姊如此说话,她也不好立刻发作。斟酌一番她听话坐在对面,看着俊逸的人儿给自己斟满酒樽,随后便开始自顾自的畅饮。

  “诶,诶?阿姊!”李玉眼见她喝得太急赶忙阻拦,劝道:“且先吃些东西再喝啊,如此太伤身体。我还有话与你说呢……”

  “无需多说,我猜的到。”李秀笑着伸出另一只手,用布满细茧的修长手指捏了捏李玉的脸蛋。后者有些恼火,随手拍开。

  “阿姊猜的到,那你为何还在这枯坐饮酒。”

  “我该如何?”

  “去找那负心汉,骂死那对狗男女!”

  “我么?却是以什么身份?”

  一句话,让李玉登时噎住。这个话题姊妹俩已说了一路,还是她在反复提醒。此时她登如泄了气一般瘫坐下来,嘟着嘴,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李秀没理会她,径自又喝了满满一樽。王家府上的酒水自然都是佳酿,给到李家姊妹的款待更是不会吝啬,浓香醇厚。

  只两杯酒下肚,李秀便红了脸蛋,稍稍冲淡了她那清冷俊美的外表。

  她单手擎着酒杯,笑着邀李玉一起对饮。灯花爆开,映着一声轻叹。

  李秀旋即浅笑,自嘲道:“一路上,你都在说自己命苦。与我比比,怎样?还未及笄,父亲薨逝,长兄赴洛阳求援,一去不回。”

  她一时出神,盯着屋中灯火似是回到当年。年芳十七的女子忽而有些豪迈起来,樽中酒水仰首倾尽。

  李玉陪她喝了一杯,却是有些急了,被辛辣呛到,忍不住轻轻咳嗽。

  “他们说我明达有乃父之风,于是便推我领州事。十万五苓夷围城,数十万百姓离散,满州文武却要靠我这个女儿来做州首?

  “好,我领了。披甲持矛,婴城固守。城中粮尽,我带头炙鼠拔草为食。

  “终于伺敌稍怠,出兵掩击,大破之!”

  说到最后时一字一顿,语气慷慨豪迈,哪里似个寻常女儿?李秀自己都哈哈一声大笑,似是想起了早年那惊心动魄的战斗,想起那险死还生的杀局。

  李玉自是知道那一战,满城文武苦劝不休,族姊却一意孤行,带兵出城。

  少女披甲持矛、身先士卒,趁隙突袭。一战而已,围城五苓夷被击退数十里!

  随后双方鏖战不知凡几,最终不等朝廷兵到,仅靠李秀统帅便将于陵丞打的兵败逃走。

  “可结果呢?”

  李秀已明显有了醉意,她喝得太快太急,此时已有些微微摇晃。“我兄长请了援兵归来,他们立刻便奉我兄长为首,立刻向朝廷请了新刺史到来。

  “弃若敝履,贴切的很。

  “哈,所以……三年时间,我都做了些什么?

  “女刺史,说来风光,谁看在眼里?

  “兄长将我卖了……”她咣当一声丢了酒樽,直接抬起酒坛仰首痛饮。

  酒水又快又急,倒在嘴里溢出泼洒,湿了她的衣裳。可李玉没有再劝,只是陪着她又喝了一口,忍住心疼。

  “母亲命你我来嫁,她老人家说的多清楚?祖家不认我这新妇,那便为婢做妾,总归不能堕了李家的家风。

  “兄长被她打的惨了,嘿嘿,我看在眼里,心里却很畅快。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要嫁人的到底是我呀!

  “谁又真的想过我李杨娘(李秀)呢?”

  李秀放下酒坛,推倒在一旁,看着陶器滚滚作响。她打了个酒嗝,想要站起身来,手臂却突然一滑栽倒下去,推落了案上的珍馐菜肴。

  好在李玉眼疾手快,抢上前去及时扶住。李秀醉眼惺忪,看着族妹的娇嫩脸庞笑着伸手摸了一把,“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她嘴角在笑,泪水却滚滚流出,哪里似白天镇定自若杀伐决断的女武士、女将军?她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刚过碧玉年华而已。

  祖阳看着不错,可他不认识自己。王家娘子好美啊,人间绝色、大家闺秀、鲁公夫人、司徒之女,与他是多么般配。

  自己呢,万里迢迢来此,又要如何?

  找上门去,硬着头皮去说要为妾做婢,生生惹人厌恶么?

  笑着、哭着……她抓着族妹的衣袖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双肩微颤。好一会儿紧攥的手指松开,李秀呼吸渐轻,竟是醉了过去。

  李玉眼眶红着,感受着衣襟上的濡湿。她用力将阿姊拖拽到床榻上,将她安顿妥当,随后她抓起案上酒水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抓起阿姊的佩剑便冲出门。

  此时,祖阳并未去寻王景风。

  他独坐在一间书房内,正在提笔书写着什么。竹简上并非是连贯的句子,几个关键词加上一些勾勾画画,显得无比凌乱。

  丁绍、石勒、乞活军、两个王斌、刘望、洛阳、王弥……

  祖阳盯着这些词,随后长长叹了口气。丁绍中毒来的太过突然,虽然并未立刻毙命,可眼看他今日的状态便好似命不久矣。

  这个时间点拿捏的真好,就在丁绍大胜归来之时果断下手,防不胜防。这邺城里定然是有石勒埋下的间谍,而且身份敏感、行事干练,手段不俗。

  见王斌时,他本想领头彻查,却被对方摇头阻止。道理他认,眼下并非是穷纠间谍的时候,而是必须要安定邺城人心。

  一旦全城大索,势必人心惶惶。

  这里是冀州的魂魄,丁绍中毒的消息万一泄露出去,怕是立刻便要军心溃散。

  祖阳对此也无可奈何,本以为这次自己献计能帮丁绍一把,让他再于邺城撑上一段时日,可石勒转头便来了这么一下。

  专诸刺王僚,一击必杀。

  接下来的剧情他甚至已能提前窥见——邺城左近的士族早已不满丁绍久矣,石勒轻兵赶来,振臂一呼。如冀州程氏这等人物立刻便会易帜。

  乱世里,大家族有自己的算法。他们不会轻易梭哈,但一定会对靠谱的势力果断下注。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石勒都很靠谱,甚至远比丁绍靠谱。

  多米诺骨牌一旦倾倒,可就不是区区几人能够阻拦的。祖阳现在的资历还是太浅,他现在根本无法代替丁绍拢住这庞大冀州的大小士族。

  司马越可以,但这家伙不干人事!

  想到这个草包,想到白日里王斌对他同步的消息,祖阳便忍不住生气。司马越派了监军刘望带兵过了黄河,大军足有三万余,兵甲精良,气势十足。

  可这批兵马不是来帮丁绍守冀州的,也不是去顿丘杀石勒的,而是去巨鹿、中丘讨伐乞活军的!

  田甄、田兰等人不满司马越赏罚不公,再度拒绝了他的征召。

  于是大晋太傅录尚书事、东海王、丞相,领兖州牧,督兖、豫、司、冀、幽、并六州诸军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大兵过黄河,要攻打乞活军!

  且不说石勒近在咫尺,且不提壶关尚且沦陷,王弥都打破轩辕关距离洛阳一步之遥了,你司马越不去勤王救驾,居然在这个时候为了面子冲冠一怒?

  祖阳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得无比心累。

  若丁绍此番身死,神州河北便会失去最后一根承重柱,届时局面怕将彻底无法收拾。丁绍辛苦构建的坞堡系统只有他能玩转,自己的常山国能挺到几时?

  正自沉吟苦恼,房门突然被人用力踹开。

  祖阳满脸愕然,看着李玉红着脸,双手拖着长剑踉跄入内,身后阿罗脸色尴尬想拦又有些不敢动手。

  “中尉,刚刚我在外面唤过你的,你没听见。”阿罗小声提醒了一句,示意要不要把李玉带出去,祖阳收回视线摇摇头,他还犯不上怕一个喝醉的小姑娘。

  祖阳起身冲李玉行礼,闻言问道:“敢问李小娘子,有何贵干?”

  “祖阳?祖士明?”

  李玉此时酒劲上涌,有些憨态可掬。阿姊宝剑的剑鞘已不知被她丢在哪里了,这剑太重,看着阿姊运转如飞她却得双手拖着才能举起,此时剑尖垂地被她用作了支撑。

  祖阳不知她是何意思,开口认下,“正是区区在下。”

  “狗男……诶?那女的呢?”李玉红着脸,四下打量一圈,并未看见王景风的身影。身后,阿罗苦着脸道:“小娘子,我告诉过你没有女人,你偏不信……”

  “我不管!”李玉随手抡着宝剑,剑尖几乎是擦着祖阳的鼻尖过去,吓得他一身冷汗。这醉了的丫头也太疯了点,快赶上武慧了!

  祖阳对阿罗使个眼色,他不介意对旁人彬彬有礼,但前提是不能伤到他。他可不是郑伊健,抓住个要杀自己的漂亮日本忍者还得说声“对不起”。

  正要作势下了李玉的兵器,小姑娘却突然哭了起来,委屈至极。

  “你知不知道,阿姊为了来寻你从宁州一路东进,折道北上,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罪!”

  祖阳微微一愣,宁州?

  他下意识想起李家娘子白日的口音,仔细回忆,确实有些川滇地区的味道。

  不会吧?不会是…自己猜的那人吧?

  李玉却没停下,一步步逼近着祖阳,“我们自宁州出发时有十二人,除了我俩都是百战老兵,李家的心腹部曲。

  “一路到这里只剩五人,其他人全都死在了路上!

  “姑母说阿姊必须嫁你,否则便是李家失信,连本姑娘都得来做陪嫁,你配么?负心汉,轻薄子,狗男女!不是好人!”

  “喂!”阿罗不知道李玉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不该让她咒骂祖阳,出声呵斥,却是被祖阳抬手制止。

  他目光闪动,仍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李钊那家伙失心疯了不成?

  “你阿姊……闺名是单‘秀’?”

  “莫装糊涂!”

  李玉此时正是胆大的时候,玉葱似的手戕指祖阳:“你与王家娘子卿卿我我,谁人也管不到。可你早早去书宁州啊,别让阿姊走这一趟啊!

  “一路跋山涉水、披荆斩棘,来到此间已足有万里了!

  “难道就是为了看你们这狗男女在这里纠缠不休、不清不楚!?”

  “李玉!”突然,一声娇喝从门外响起,身形不稳的李秀不知是怎么清醒过来,竟然一路追到了此处,在她身后还站着忧心忡忡的晓夜。

  李秀鬓发散乱,一头青丝披散着垂在背上,显得有些狼狈。她此时还醉着,站都站不稳,却仍是对祖阳行了一礼,告罪道:“舍妹年幼,多有冲撞,万请见谅……”

  祖阳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秀冲了进来,夺下李玉手中的剑,拉着她便向外走去。

  撒起酒疯的姑娘哭喊着,“阿姊!凭什么啊,凭什么你非要受这么多委屈,你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非要是你啊?”

  李秀默不作声,却一路用袖口遮住眼睛。

  小院里的灯火柔和,月色也还温柔,却照得人伤痕累累、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