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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1 节

第0209章:相逢对面不相识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538 字

  去卑烈的弯刀从最后一名羯骑肩颈拔出时,刀身上的血槽带出一股冒着热气的鲜血,在阳光下显得分外猩红。

  与这些羯人放对他杀得既简单又爽利,远没有对抗赵峰、丘林鞮队伍时的艰难。只觉得与在厨下处理鱼鳞、鸡鸭时没什么区别。

  想到此番多了两枚战功,可以升到十七级,这名悍卒便忍不住咧了咧嘴。他甩了刀上的血珠,转头看向祖阳。

  二十步外,祖阳的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他正用靴尖翻检郭图的尸体,铁靴碾过羯人小率镶金的犬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郭图的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表情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愕与恐惧,似乎在死前痉挛过,他的指节因扭曲而变形。

  “不留活口。”祖阳沉声吩咐,他并非迂腐之人,知道自己此时不能携带俘虏,于是干脆把命令做得明确些,免得将已俘获的战俘处决会动摇军心。

  去卑烈会意,立刻打了个手势。二十名常山骑兵四下散开,部分继续追杀,部分将受伤的羯人逐一补刀。

  惨叫声在荒村回荡,惊起远处树梢的乌鸦。

  “祖中尉!我家娘子就在院中!”晓夜的惊呼从残破的院落传来时,祖阳深深吸了口气,表情终于放松了些许。

  他侧过脸时院门被李家部曲拉开,此时恰好朝阳喷薄,光芒万道,将祖阳被汗水和血渍浸染的如玉面庞照得澄亮,出现在院中众人的视线之中。

  村外被寄放的孤马哀鸣,枯死的槐树上鸟声啾啾。祖阳没急着进去,看着被晓夜搀扶的王景风,微微笑了笑,长舒一口气。

  院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四名常山骑兵按刀而入。

  他们的铁甲上沾着草屑和血沫,行走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李家部曲识趣地退到墙根,有个年长的部曲忍不住打量这些北地悍卒的装备——

  环首刀是精铁锻造的,比南中常见的制式要长三寸刀背更厚,确有不同。

  祖阳大步流星穿过庭院,皮靴踩过青石板上的血洼,溅起几点暗红。他猜到院中诸人该是救下王景风的义士,一路都对院中人拱手行礼,但脚步匆匆。

  一个穿着皮甲的女子站在对面不远,模样很是俊美英气。

  按理说不该形容女子“俊美”的,可在她身上确实又很贴切。行走间,祖阳下意识搜索起脑子里的记忆,隐约觉得她似有些青霞的气质。

  可又不同,那种刀锋刃口上磨砺出的气韵,并非单纯的表演者可以媲美。

  点头、行礼、擦肩而过,他隐约闻到一股混合着血腥与沉水香的气息。余光瞥见这个戎装女子的背影瞬间僵直,他没多想,径自入了里间。

  晓夜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识趣的出来,险死还生后的她此时脚步都有些发软,本还想将踢坏的门扉扶起,发现没力气后她干脆也不管了,只顾着沐浴阳光,大口呼吸着空气。

  李玉同样捧着短刀出来,一步步观察着旁若无人的祖阳和那个王家娘子。她从刚刚的称呼中猜到了什么,可是不敢确认。

  走到李秀身边时,她刚想发问,眼角余光却瞥见那王家娘子一头扑进祖阳怀中,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襟不放,啜泣连连。

  李玉下意识往旁边扫了一眼,阿姊的长剑还插在鞘里,但她右手拇指正似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镡上的云纹。

  “阿姊,他是不是……”李玉试探着问道。

  李秀却径自转身,不再看里间动静,“走吧,去找找李谷他们。”李玉眼神落寞了几分——那是李家部曲的名字,他没有出现在院中,想来已经战死。

  两人连同院中的常山军、李家部曲俱都退到了院外,只把还残留着血腥气的院落留给了两个再度重逢的男女。

  祖阳的手掌在景风后背轻拍两下,突然下滑,在她臀上重重一掴。

  “啊!”王景风惊叫出声,杏目圆睁。她的裙裾沾满泥渍,金线刺绣的鸾鸟纹样亦被血污遮盖,此时鬓发散乱却有种别样的美感。

  “些许教训。”祖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下不为例。”

  要你管!你凭什么来管我!

  王景风梗着脖子张了张嘴,却一时愧疚,到底没有把心头的话说出声来。想到一路上因她而死的护卫和李家部曲,她无法开口。

  她不是个任性之人,相反她知道理、懂进退,所以她才愈发心中有愧,最终沉默地低下头,最后将光洁的额头抵在了祖阳胸口。

  “没事了……”祖阳轻声安慰。

  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好似掘开了堤坝,王景风死死攥住他肩甲,嘶哑着哭了出来。

  当去卑烈与同袍一起将三具尸体驮了回来时,李秀正坐在一处院墙外的石墩上。

  她瞥了一眼马背上的尸体,看着死者的手无生气的垂着,手腕间还戴着南中特制的藤编,显得如此熟悉。

  她没有多看,也没有似李玉一样啜泣出声。生离死别经的多了,心肠总是会硬上几分。

  李秀听着身旁动静,望着远处的太行山峦微微出神。晨风吹散她的束发,几缕青丝黏在结血痂的额角。她此时显得有些迷茫,似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就是祖阳么?

  英武、年轻、俊逸、果敢……有些地方与她设想的相类,有些地方又与她想象中的不同。一路至此近万里了吧,本以为是该到终点的。

  她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背负着无形的重担,皮甲肩吞的兽首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连带着那双英挺的眉毛也微微沉凝了下来。

  若他是祖阳,想来王家娘子就该是司徒之女了吧。

  不得不说,两人倒是蛮般配的。

  呵……

  脚步声渐行渐近,李秀猜到了来人,她微微叹气,起身、回头。

  “祖生,我为你介绍,”王景风的声音软糯,此时姿态拿捏的很好。李家部曲伤亡过半,她并没有因自己的险死还生、久别重逢而显得高兴。

  “范阳李氏的娘子,是她在路上救了我,大恩难报。”

  范阳,李氏?

  祖阳听着王景风的介绍,同时行着无可挑剔的礼节,默默打量着眼前这个皮甲染血的女子,目光在她腰间的长剑上停留片刻。

  祖阳不由得目露欣赏。这个女孩儿太过让人惊艳,不只是容貌,她几乎符合祖阳脑子里对女武士的所有畅想。

  俊美、飒爽、英武、果敢、冷静……嗯,俊美。

  李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缠绳,那些浸透汗水的牛皮绳已经磨出毛边。她绽出一个笑容,似比阳光还要明媚,利落还礼。

  “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挂怀。”

  声音比晨雾还淡,左手却悄悄按住想要上前的李玉,腕骨凸起得像是要刺破皮肤。李玉本以为阿姊会自报身份,一时间闪烁着眸子,满心都是不解。

  残破村落不是说话的地方,众人就地安葬了李家部曲,打扫战场后启程向北,一路回向邺城。

  丁绍的骑兵已开始南下,狂欢后的羯人立刻开始东退,带着沿途劫掠的财物满载而归,毫不恋战。祖阳一行走的顺畅,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晴朗无云,官道上便显得有些燥意,马蹄踏过时扬起细密的烟尘。

  祖阳与王景风并辔而行,两人的马镫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的金属声。王景风正在描述逃亡经过,说到惊险处不自觉会有音调起伏。

  她的声音很清脆,百灵鸟似的,隔得稍远也足能听得清楚。

  身后,大约隔了五六步的距离,李秀的棕色骏马突然打了个响鼻。李玉趁机凑近,声音压得极低:“阿姊为何不说身份?他就是祖阳!”

  “噤声。”李秀打断妹妹,目光扫过前方亲密的背影。她的指甲陷入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她此时心乱如麻,一时间已有些不知所措。

  去卑烈偶尔回头时,发现这位女郎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把出鞘的刀。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好看见祖阳俯身替王景风调整马缰,两人的发丝在风中纠缠了一瞬。

  邺城里,喧嚣声隔了百步都可耳闻。

  三十多颗羯人头颅挂在南门的城垛,赫赫武功正在向来往行人做着昭示。这一次,邺城显然是场大胜,只不知伪汉带队的将军可曾捉了。

  祖阳一行自南门而入,城卫痛快放行。耳畔小鼓和竹笛的声音交替响着,节奏明快,声声脆响张扬着百姓们的喜悦。

  自丁绍复邺城,这座古都渐渐恢复生气。此番大胜伪汉,斩首无算,更是让城中百姓雀跃不已,只是自发聚集的热闹就已压过了祖阳等人的马蹄声。

  乱世里,人们总要有些希望的。

  阿罗在瓮城阴影处现身,迎向祖阳,他没有客套赶忙禀报着情况:“桃豹率的五百骑兵死伤大半,他几乎是孤身逃走,可惜没有抓住。

  “程、刘、卫三家士族部曲们没什么损伤,他们跑的都快……”

  说着说着,他下意识向身旁身后看了看,欲言又止地搓着手指。

  祖阳会意,驻马转身,对去卑烈吩咐:“去与城中官署打声商量,为李娘子一行安排馆舍……”

  话音未落,王景风已经出声打断,“救命恩人怎能去住那等破落馆舍,妾身来做安顿便是。祖生且自去忙。”

  李秀赶忙推拒,王景风却不容她客套,直接捉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道:“妾身住处还有地方,大恩无以为报,且容妾身聊尽地主之谊。”

  祖阳见状不再多管,他知道阿罗该是有重要的事不便明说,于是行了礼罢便带着阿罗径自离开。

  耳畔,王景风还在说着什么,李秀却稍有出神,抿了抿嘴。

  路上,戴着斗笠的祖肃征出现在了一旁,祖阳下马与他走到僻静处,少年低声禀报:“丁刺史出了意外。”

  祖阳愕然转身,目光锐利。

  祖肃征顿了顿,飞快道:“刺史率兵返回当天,满城名医都先后被请到了府邸,不断有管事在城中采买各类药材……”

  祖阳瞳孔骤缩,沉默不语。好一会儿,他喃喃嘀咕:“石勒?”

  顿丘西侧,繁阳城外。

  丧家犬般的桃豹一路奔行,迎面会合了石勒前来相迎的队伍。他此时满身狼狈,滚鞍下马扑倒在石勒马前,径自请罪。

  石勒跳下马,殷勤将这位汉子搀起,笑道:“将军何罪之有,你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啊?”桃豹摸不到头脑,这次败的如此凄惨,带去魏郡的儿郎几乎全军覆没,他何功之有?

  石勒却没细解释,只是开怀大笑,揽着他的肩膀看向西方邺城的方向,神秘莫测道:“别说你们,我也已经厌倦了与丁绍那厮纠缠。

  “这次终于得手,就快要出结果了,且再等等……”

  刺史府,管事本是说不便待客,但祖阳喝令他回去通禀后却果然态度有变,引着祖阳穿过三重院落,径自入内。

  一路上仆役、侍女俱都脚步匆匆,沿途的各处都残留着浓重药味。

  “症状如何?”祖阳状似随意地问道,手指轻轻敲着腰带上的玉佩。

  “医者都说是中了毒,可催吐后也不见好转。”

  管事抹了把汗,似是得了什么吩咐,没有与祖阳扯闲,而是径自道:“先是腹痛如绞,继而头痛欲裂…”他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丁绍自大胜归来,在家中与妻妾吃了家宴,随后开始出现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等症状。用药之后并无好转,反倒开始头痛、头晕、乏力、意识模糊时而惊厥。

  祖阳脚步一顿,仰头喟叹,感慨着石勒的手段高超。本以为钓了石勒的鱼,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石勒怎么做到的?

  寝室内,丁绍面色青紫地躺在榻上,锦被下的身体时不时抽搐。床边站着的人转过身——冀州别驾王斌的脸色不太好看,满脸愁容。

  “士明,你终于回来了,好久不见。”

  与刺史府的愁云惨淡不同,王景风的小院却是喜气洋洋。

  侍女们端着鎏金托盘往来穿梭,给李家三名部曲安排了好几份肉菜。晓夜正在指挥下人更换娘子的窗纱,新换上的湖蓝色轻纱在风中起伏如浪。

  李秀一行得到了极好的招待,姊妹俩被安置在一座僻静别院里,一应用度都是妥帖,在邺城之中已算得上极好的。

  可李玉的心头始终不定,越想越不安分,尤其看着自家阿姊枯坐出神的样子,她又是无奈又是心疼,于是自告奋勇出来打探消息。

  晓夜回来只是简单梳洗,随后便开始了忙碌,大管家似的。

  转身时她撞见躲在廊柱后的李玉,这个宁州少女笑嘻嘻的凑近寒暄,而面对救命恩人晓夜也显得颇为热情。

  “对了,你家娘子与祖将军,到底是何关系啊?”李玉故作天真地眨眼,指尖在手腕玉镯上轻轻敲打,发出清脆的声响。

  晓夜不好嚼舌根,只是推说不知,可李玉偏就缠着不让她走。没办法,她想了想决定说个不太犯忌讳的消息,“祖将军时而会来院中借宿的。”

  这件事不甚秘密,对外也可推说给祖阳准备了客房。但是停在有心人耳中就很不是滋味。

  李玉愣了愣,旋即气得胸膛起伏。

  入夜时分,华灯初上,祖阳果然来访。

  李玉躲在紫藤花架下,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径直入内,熟门熟路仿佛是回了自己家。

  月光、灯火透过花叶间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她很生气,那影子像是某种刺青,显得她表情分外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