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8章:巾帼孤院决死生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94 字
凌晨,万籁俱寂。
启明星挂在中天,月已偏斜,白光凝在断墙上似是结了一层清霜。
村口的老槐显然已死了,人间四月却还一片叶子都没有生出来,只是枯死的躯体仍旧矗立在村头,似是在怀望着村中再也不曾归来的人烟。
李家负责值哨的部曲是个敦实汉子,此时在老槐树下徘徊了一会儿,借着月光分辨出了上面残存的涂鸦。
似是总角小儿的杰作,他们该是用石头刻的,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的动物不知道是马还是狗,满是童趣。
那汉子会心一笑,却又忽而一声叹息。
不知这画的作者现在如何,但北地远比南疆更加纷乱,宁州还有鸟雀老鼠可吃,北地“易子而食”的事他在河南便已频频耳闻,于是也便不好多想。
在他对着老树叹息的档口,一个胡人汉子已经敏捷的行过村口的空地,一股脑钻到一处矮墙后。他赤着脚行动迅捷,一路过来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扶着矮墙悄悄张望,果然那李家的汉子并未发现他的踪迹。缺了半片耳朵的胡人心头窃笑,将口中咬着的短刀摘下,用刀柄碎布在手上缠了几道。
他昨日已杀了四个汉人,此时不介意再多杀几个。这种事他现在已熟练的很。不过要尽量无声而动,偷偷抹掉这个哨岗,以便让更多人无声潜行进去。
乱世人命若草,谈不上什么仇恨,可依旧得你死我活。
在心中替对方哀叹一句,借着大树和矮墙阴影的掩护,他准备向缺口处行去,从背后袭杀这个走了神的李家部曲。
可就在他打算动作时,左肩忽而一沉脖颈处则是蓦地一片冰凉。不及眨眼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大脑开始发白。
静谧的夜中响起了风笛似的响动,他“嗬嗬”叫着,看见液体从自己眼前喷涌而出,难以抑制。那李家部曲已听到了响动,抽出刀来迅速隐蔽。
意识的最后,他栽倒在地,看到一双踩着步履的大脚在他眼前踏过。一声巨大的“敌袭”在静谧的夜色里炸开,惊得群鸦聒噪,盘旋飞离。
“居然还有暗哨!”郭图恨恨骂了一句,眼见暴露他也顾不得如何后悔,立时呼喝着带领羯人向李家部曲攻去。
村落建在平原上,并没有多少起伏曲折,但院墙、建筑、篱笆等物还是会对马匹造成阻碍,所以郭图等人没有骑马。直接徒步从三个方向冲向村中。
李秀本是卧在篝火旁浅眠,她一直睡的不够踏实,是在宁州就落下的老毛病。枕戈待旦了太久,想要安心睡熟反而困难。
当“敌袭”的声音传到村中时,已经变得有些飘忽,可她仍旧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睛。此时篝火已熄,王景风正抱着晓夜在墙角熟睡。
她眼珠转了转,立刻翻身坐起,枕在头侧的长剑被一把抽出。剑光晃过王景风的眼皮,让她有些懵懂的悠悠转醒。
眼见李秀起身摘了披风,她登时惊疑,连忙将怀里的晓夜也拍起。李秀没看她们,踢醒族妹李玉后丢给其一把匕首,让李玉看护好王景风两人。
随后她推开院门,看着同样已经醒来的三个李家部曲俱都全副武装。她低声吩咐着,提剑走出院门,开始布置反击。
刚刚进村后,李秀便花了不少时间摸清村中的地形,安排了三个部曲分成明暗哨岗监测动静。子时换岗,她留了一人继续做暗哨,此时果然有了作用。
这些李家部曲是她从家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老兵,与宁州夷鏖战多年,各个身手了得。此时虽然遭遇突袭,可一路上却丝毫不慌。
羯人们挥舞着弯刀,大呼小叫向村中冲来时,他们一声不吭,只是不断借助墙壁遮掩躲避箭矢,并时不时丢出短矛还击。
这些短矛有些偏类晋军装备的短戟,但形制更短,并非旋转抛掷而是用的投矛手法,直来直去、势大力沉,中者甚至会被直接带飞起来。
破胸入骨,夺命追魂,羯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路上,郭图都在心惊胆战,不敢如以往一样冲在最前面。他十分惊异于对方的悍勇敢战,纳闷这到底是北地哪家的部曲,简直比官军还要凶悍。
眼见四五个羯人先后横死眼前,他其实已心生了些退意。然而,沉没成本之下他又不愿就此退去。人总是有执念在的,就如同他固守的仇恨一般。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他断定对方比他们人少,只消谨慎肉搏优势必定是在自己一方。双拳难敌四手,对方再如何敢战也撑不了多久的。
他心中更加坚定了要抓住王景风等女人的念头,不过此时已不是为了发泄,而是要将她们俱都带回顿丘,献给平晋王及麾下。
女人应当看做资源而非享乐的东西,与人命一样都是资源。资源就该好好利用,让自己封官拜爵如此才算值得,不枉今日丢了这么多性命。
“别怕,他们人少,贴墙速进!近身交战他们就完了!擒下女子献给大王,我等必是大功一件!斩杀敌首者重赏!”郭图大声激励着其他羯人。
回应他的是一片疯狂的嘶吼。黑夜混沌,不见五指。黎明前月已隐、日未出,星光细微,此时的暗意最是深沉。
看不真切,便会影响人心,这其实是一把双刃剑。若是惊慌失措便容易将恐惧放大,可若本就是利欲熏心,人就容易忽略当前的风险。
女人、立功、重伤、大王……这些词汇最容易撩拨起人心底的欲望,重赏之下便也让羯人开始悍不畏死。
村落的空间到底是有限的,被敌人三个方向挤压,李家人活动空间开始越来越小。在敌方的人数优势下,李家部曲也确实开始出现伤亡。
兵士的悍勇在于结阵厮杀,一般的老兵也难以成为武林高手,被团团围困后多是要腹背受敌,难以招架。
几人随身带的投矛也属有限,没了这一利器震慑,很快便被敌人找到机会近身,围攻之下大腿、后背都容易被偷袭攻击,先前示警的两名岗哨先后身死。
若非村中援兵及时出现援手,剩下的岗哨怕也难以撤回。双方沿着破败的茅屋、狭小的村路且战且行,不断鏖战争夺,拼杀嘶吼声声不断。
混乱中,有羯人竟是偷偷摸到了村中屋舍。
这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对方人少难以四处布防,于是专挑小路,一路穿插潜行,翻墙入内还真让他发现了王景风等三个女人。
此时,三女都缩在茅屋墙角,李玉抱着一柄短刀还算镇定,只是听着耳畔渐近的厮杀仍旧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正在此时,本就半掩的木门被一脚踹倒,一个魁梧的羯人提着弯刀从黑暗中显出了身形,让屋中三个女人瞳孔放大,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当心脏再度跳动时,便迅速如战鼓般擂响,拼命将血液输送到她们的大脑当中,可仍旧避免不了惊惧之下的手脚发麻。
李玉握刀的手都有些僵硬起来,她不得不双手持刀不断吞咽着不存在的唾液。
“嘿嘿,果然在这里!”
那羯人显得兴奋,看着三个弱质女流就似在看着三个待宰的肥羊。他很清楚,这几个才是今晚厮杀的目标,可却便宜在了他的手里。
女人、厚赏,他都要!
那发颤的刀尖根本没有让他觉得威胁,反倒愈发显出些兴趣。正当他自鸣得意时,耳廓忽然一动,扭头发现一个提着长剑的女人竟是从院门处快步而来。
还有女人!不是只有两个么?这下居然变成了四个?
羯人很兴奋,他觉得这次是长生天眷顾,否则如何让他这样独享了大功。
这四个女人都是美貌,尤其屋里那个穿皂色衣裙的,还有身后这个提剑的,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极品。
他相信郭图说的话,这样的女儿带给平晋王,一定会被厚赏。
“放下剑,我不伤你,带你去做王妃,你可欢喜?”羯人冲着李秀戏谑说道,后者根本不理,提剑便刺。
羯人冷哼一声,他对女人很轻视,不觉得这一下如何威胁。他侧身躲避顺势抬起弯刀,打算用力斩落下了李秀的兵器。
然而,对方刺出的剑竟然没有出全力,只是轻轻一点便忽而撤回,伴着李秀灵动的步伐竟是突兀的合身刺来。
羯人大惊,可此时他的重心根本来不及调换,手中的刀也才刚刚举起还没完成蓄力。他唯一来得及做的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女子一剑刺进自己心口。
好快!
他想落刀,可浑身力气几乎是一瞬间被抽得干净,他只是盯着那冷艳绝美的英气面孔缓缓跪倒,随后瞳孔散大彻底没了生息。
李秀瞥了屋里三人一眼,没有多话,只是点点头。王景风脱开李玉的身后,跑到门边用力掰开那羯人的手掌将弯刀攥在手里,随后她忍着恶心又飞快退回了屋子。
小规模的厮杀持续时间不长,当太阳在地平线上绽出红晕时,仅剩的三个李家部曲已全部退回了李秀所在的小院。郭图带人将小院团团包围。
他环顾了一下身周,头皮发麻。对方这么几个人,竟是杀了他手下十个好手!现在左近的羯人只剩了十八个。
这是哪里来的疯子?洛阳的禁军么?
好在,他们那该死的投矛都用光了,也没有空间再给他们腾挪。
“里面的人听着!”他动了动喉结清了嗓子,仍旧大声喊话道:“你们弃了兵刃出来,饶尔等不死!我等只要女子,不伤你们性命。
“平晋王求贤若渴,你们入了大汉,定然也是陷阵先登的勇士,何必替那狗屁士族卖命?部曲是贱籍,你们甘心当一辈子贱奴吗?”
一边喊着,郭图一边示意众人散开。小院不算大,却也不小。仅剩的几人守不过来的,等下四面围攻自然可以底定结果。
院中,李秀看了麾下部曲一眼,后者对她微微摇头,李秀柳眉微蹙。现在战力伤亡过半,余下几人多少都带着些伤,硬拼就怕不是对手。
李秀进了屋子,对三女长话短说:“院里有马,可以试着突围。但你们都没武艺,骑术也不行,很可能被俘。”
李秀提剑走近,目光冷冽,言简意赅:“冒险,还是我替你们了断。自己选。”
“当啷”王景风惨笑一声,手中弯刀丢在地上。她说不出此时是什么心情,本该惊骇欲死的,可或许是李秀的态度感染,她此时偏很理智。
晓夜已经泪如雨下,小姑娘自小跟在她身边,不曾受过多大委屈。现在却是要面临生死抉择,确实很难办。给她做个表率吧。
王景风整理了一下衣襟,坦然跪坐在地,扬起了天鹅似的脖颈。
“求娘子快些,”王景风嘴角勾出笑容,可眼角豆大的泪珠却已噼啪滚出,“我怕疼。”语罢,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李秀表情依旧沉静,提剑而来。晓夜想要阻止被李玉拦住,后者脸色有些难看,可并未乱了方寸。
两个李家女子,似乎都很冷血。
长剑被双手擎起,日光从窗棂外透过,在剑尖处绽出耀眼的光芒。就在那长剑即将挥落的刹那,院外异变陡生。
马蹄声伴着破空声突兀的响起,李家部曲愕然回头,看到一个羯人从背后的墙头栽落,背上还插着一支羽箭。
李秀匆忙冲出门边,愕然感知着院外的变故。空中一片羽箭乌泱泱飞过,将几个刚攀上墙头的羯人尽数射倒。
哪里来的援兵?
“常山军在此!王家娘子可在里间?”
“中尉在此!王家娘子可在里间?”
房间里,晓夜一声哭喊扑在王景风身旁,后者大口喘息了几次,缓过神来,眸中异彩连连。
“他来了!”
村落的小路上,二十骑兵精巧的驾马冲来。曲折狭窄的村中道路似对他们全无影响。
这些轻骑一路驰射不断,箭术极其精准,远远将羯人一一点杀。近战时这些骑兵也丝毫不怯战,弯刀狂舞,轻易切开了羯人的包围。
背对着朝阳的方向,祖阳持刀驾马,抖着血色披风直冲而入。
他眉间噙着朝露,满眼都是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