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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8 节

第0206章:双姝陌路遇刀兵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395 字

  邺城以北,白沙镇南。

  长满狗尾草的土丘后,桃豹眯眼仰面躺在土坡上。他翘着脚,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扒拉着胸毛。

  四月的阳光很好,不烈不淡,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此时意态闲适的很,即便他知道自己此时正身处敌境,四下八方皆是敌人。

  “将军,来了!”副将纵马跑到近前,却是压低了声音在做着禀报。

  桃豹猛地睁开眼,翻身跳起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已经随着石勒征战多年,早已熟悉了轻骑奔驰、突骑破阵的战法,对这次的差事原本是没什么感觉。

  然而,现在不同,他此时却是显得激动且兴奋。

  一则是在敌境腹心处搅动风雨;二则是能顺手截杀先前坏过自家事情的祖阳泄愤;三则是听说绝色女子王景风也在队伍里。

  绝色女子,该是什么模样?自己还没见过呢。

  “探马亲眼所见,数百辆大车,显眼的很。”

  桃豹咧开嘴,露出有些发黄牙齿:“让儿郎们做好准备。”下过命令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

  那绝色女子自是要献给大王的,不好染指,不过这样的美人若是俘虏了,在路上总能找到无数乐子。再说,那队伍里定然还有服侍她的诸多侍女。

  他甚至已经提前想好了玩法,譬如让那绝色看着,就在她眼前办着其他女人……

  脑子里转着猥琐念头,可丝毫不耽误桃豹披甲上马。他下令将队伍拉开成一线,前后仅两行,快速向三里远的目标奔行过去。

  身后五百轻骑静默如林,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

  地平线上,粮队的轮廓逐渐清晰。骡马拖着沉重的粮车,在官道上蜿蜒而进,队伍显得极为显眼。

  桃豹没有等待,下令加速,但是并未下令冲杀。整个五百骑拉成长线,自东边滚滚而来,马蹄踏地带起阵阵轰鸣,声若滚雷。

  押运的民夫开始骚动,远远看去似已有不少人在指着骑兵方向惊呼,但预想中的玄色旗帜始终没有出现。

  奇怪,分明已约定清楚了,该由内应指示祖阳和那女子的位置才是。

  “不对劲。”副将凑过来低语,“内应没有指示,这如何处理?”

  桃豹从皮囊里掏出一把炒豆子塞进嘴里,咀嚼时颧骨上的肌肉狰狞地鼓起。“那就夺粮烧粮。”桃豹吐出豆渣,从箭囊抽出一支鸣镝。

  失望自是有的,但不耽误他先完成任务。桃豹冷冽吩咐道:“先围粮队,除了内应的人手,其他一个不留。”

  粮队西侧五里处的榆树林里,丁绍正用匕首削着一块松木。木屑簌簌落在他的铁胄上,似是种极有趣的消遣,让他乐此不疲。

  “报!”斥候飞马回奔时激起一片尘土,“伪汉骑兵已现身,距粮队不足二里。”

  终于来了。

  果然来了!

  丁绍抬眼,脸上显露出狰狞般的兴奋。他原本还以为祖阳的戏码做的过于隐蔽,以为石勒的胆子会更加谨慎不会轻易弄险,想不到居然真钓了条鱼。

  那祖家小子来邺城第一天乃是趁夜入城,立时便寻到自己,想帮自己设个局,投个饵。

  能把石勒的精锐调离顿丘,拉到邺城周边围杀,他自是乐意。让那些首鼠两端的当地大族人手做饵,这更是他心中所想,丁绍没有拒绝的道理。

  过程稍有波折,但局面却一如所料。

  鱼儿咬钩了!

  他将匕首插回靴筒,木屑从掌心飘落。他转头看向传令兵时,阳光在铁甲肩吞上跳了一下:“传令,东西对进,不要放走胡虏。”

  身后,同样是五百骑兵开始自西向东而进,但与桃豹的队伍不同,这支骑兵全都披挂铁甲。

  与此同时,另一支同样五百骑的队伍正自南向东飞快绕行,赶向桃豹等人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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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城以南,荡阴以北。

  两百余穿着破烂的羯骑像一群饥饿的豺狼,此时自南向北零散分布在官道上。每十人一队,正自东向西卷过,肆意扑咬着沿途所见的一切行人。

  领队的赵虎刚割开第三个行商的喉咙,血珠顺着他的弯刀滴在尘土里,很快被晒干成褐色的斑点。

  他深深嗅了一口气,病态似的露出喜悦的神色。

  他感到兴奋、迷醉,每亲手杀死一个汉人都会让他如此,都能让他从当年被汉人掳掠为奴的痛苦中抽离出来。

  在那一瞬间,他可以忘却被丁绍追杀、亡命天涯的狼狈,能体会到血仇得报后的淋漓快感。

  “小率,北面来了八骑!都是锦衣良驹!”探马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调。赵虎将血刀在死者衣服上擦了擦,骨哨在唇边吹出凄厉的声响。

  九个骑兵立刻跟着他扑向新的猎物,马蹄卷起的层层尘土。

  这伙人不是伪汉的正规军,破烂的衣衫,沾着血渍的麻布绑腿,褪色的胡服,连皮甲都没有几领。但他们对汉人有着深切的仇恨。

  这种仇恨在丁绍屠羯之后愈发显得刻骨铭心!

  “分开包抄!别让他们走脱一人!”赵虎打了个手势,十骑立刻分成三股。这是围猎中形成的习惯,他们早已做过无数次,连马都形成了条件反射。

  远处尘烟中,猎物的轮廓渐渐清晰。

  赵虎眯起眼睛——确实是好马,清一色的高头骏马,该是代地出产。虽然离得远,可那些马鞍上的鎏金饰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更让他血脉贲张的是骑手的身形——其中当先两人明显是女子!

  还有什么比凌辱汉人的贵女更来的畅快?他们既然习惯了掳掠、残杀、欺压胡儿。那么他们就该做好准备,迎接胡儿的反扑,就该受到同等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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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荡阴向北,过了安阳、洹水。

  官道上,来自宁州的一行人正在赶路。按计划他们今天将在黄昏时抵达邺城,能抢在关门前入城。

  此时,李玉正与李秀并辔,姊妹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洛阳局势。

  “过河内时,听闻王弥已自许昌启程,攻打轩辕关。他怕是马上就要去洛阳了。”

  李秀叹了口气,感叹着庞大帝国的日薄西山。区区天师道贼徒而已,竟然能从青州一路打到洛阳?如入无人之境。

  若是在几年前听来,这都是极为荒谬的笑谈,可现下最可笑又最可悲的是——这等笑谈竟已成真。

  “仲父乃是果毅才俊,他麾下那些门客部曲都是精锐,守着祖家坞该当无虞。王弥目标是洛阳,洛水南岸没有城郭,该是不会去的……”

  耳听着李秀的分析,一旁的李玉有些泛酸的撇撇嘴,她忍不住刺一下自己这位阿姊,“你可还没嫁入祖家呢!你总是以祖家妇自居,这样不好。”

  顿了顿,见李秀别过头来,她竖起手指,郑重而严肃的对李秀道:“你这样上心,将来会被祖家人拿捏的,平白得来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李秀笑笑,不以为意。

  突然,她秀眉微蹙猛地勒住战马。宁州出产的马匹身形不大,但精挑细选的坐骑自也算神骏,骏马人立而起时颈鬃如瀑飞扬而起。

  她拍拍马匹脖颈做了安抚,耳廓则微微一动——

  东北方向传来混乱的马蹄声和嘶吼声,其间夹杂着锐利的骨哨声。

  老斥候已经滚鞍下马,耳朵贴地听了片刻,“十几骑,距此不远。”

  李玉紧张地攥紧缰绳,指节发白:“阿姊,我们绕开吧?”

  她声音有些发颤,这个十四岁的少女没什么武艺,更是第一次离开宁州,突来的动静已有些吓到了她。

  李秀没有答话,取下角弓上了弦,她戴上护具试了试。这是宁州特制的柘木弓,缠着防水的水牛皮,力道十足。

  “两人护住吾妹,其余人跟上。”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拇指已经扣住了腰间箭矢。

  她从不是莽撞之人,但不弄清情况就妄自行动是她不能容忍的。在宁州鏖战了数年,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论何时,都要尽力争取主动。

  斥候立刻打马前行,身后几骑则立刻呈楔形向两翼展开,是南中骑兵标准的迎敌阵型。南中马少,但骑兵行动时却一点不缺干练。

  李秀此番带着北上的人马,俱都是在战阵中久经磨砺过的老兵。

  前行不远,视野中便出现了追与逃的样子。当先六骑是汉人装束,正在被十个胡人骑手追逐。后者不断放箭,前者闪避狼狈。

  就在李秀等人刚刚开始旁观的时间里,就有一人中箭落马。后方的胡人抵近后便纵马踏了过去,显然活不成了。

  李秀没有贸然抵近,现在情势不明,她们也未曾暴露,不能急着入局。她吩咐众人下马,寻了处道旁树木做遮掩,远眺观察。

  前方逃亡的骑队明显是汉人,当前两人骑术算不得精湛,甚至可以用差强人意来形容。此时几乎是伏在马背上,跑得狼狈。

  身后三人看装扮像是护卫,都没带弓箭,面对敌人的追击全无办法,只能挥刀格挡飞来的箭矢。

  可这样慌乱的格挡显然作用有限,很快又被胡骑射落一人。剩下两个护卫眼见如此,干脆勒马反身,看样子是想与敌人近身交战阻拦追击。

  可胡骑却根本不去正面拼命,反而戏谑似的绕着圈子驰射,好似围猎困兽一般。两人看起来身型精壮,吼声震天,可根本没有给胡人造成什么阻碍。

  箭矢攒射之下,他们很快殒命,胡人甚至没有伤到他们的马匹——毕竟,那可都是上好的良驹。

  冀州平原一马平川,最是利于骑兵奔驰攒射。这些杂胡自幼弓马娴熟,与之放对殊为不智。除非己方突袭,否则若是硬拼硬打,必有损伤。

  李秀飞快评估着情况,准备下令后撤绕行。她并不是在赶路,今日没到邺城也无妨。人各有命,她不打算多管闲事。

  如今天下纷扰,每日里死于非命者何其多也,管不过来的。

  况且族妹还在身后,她本就是母亲做主拉来与她做陪嫁的可怜人,总不能再于此处伤了性命。

  就在她打算后退绕行袖手旁观时,远处突发变故。

  当先一骑不知怎地竟是突兀栽倒,将骑手甩了出去,那骑手和身后另一人忍不住同时尖叫出声,带着哭音。

  是女子……

  李秀愕然,随后蹙起眉头。简短的犹豫后,她做了决定——“备战。”宁州出产的骏马开始小步加速,马尾在风中拉成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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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景风扑倒在地上,看着掌心已被缰绳磨出的血泡,血渍在嫩白的掌心晕开,混着土色变成一片诡异的花纹。

  她动了动,周身都在疼痛。

  从马上摔下来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但好在昨天一场雨落让土地比较松软,该是没受什么重伤。

  幕篱帽不知跌落在哪里,马匹倒是就倒在不远处,此刻正不断哀鸣着。它左前蹄不正常的反曲,显然是折了,该是踩进了鼠洞?

  真倒霉……

  自己不过是任性了一次而已,怎就遇到了这等噩梦般的事情?侍卫一个个的惨死,而今马也瘸了,必是要落到贼人的手里。

  她想要坚强一些,可泪水不太争气已经滚了出来。

  不该这样的,此时她满心都在后悔。

  本只想着骗过祖阳逃出来,一路回到洛阳将他忘了。于是只带着贴身侍女和最精锐的护卫,连夜翻墙偷跑,去另一处备好的地方取马。

  她准备的很充分,也确实避过了祖阳的监视和纠缠。然而,结果却是将自己置于了如此的险境之中,还连累了这么多人丧命。

  这一次,怕不会有人再来救自己了。

  晓夜哭喊着奔到近处,笨拙勒停马匹。她和自己不同,没怎么学过马术,连下马都显得踉跄,却还是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多傻的女子……

  她若是继续骑马该是能跑掉的。王景风视野朦胧起来,她猛的一擦,哭着冲她吼道“走啊!”傻傻的小侍女没有理会,一边哭一边执拗的将她搀起。

  “娘子快走!你骑我的马!”小侍女哭喊着,将王景风向马匹处拉过去,却很快便被几支骨箭逼停了脚步。

  护卫已尽皆丧命,羯骑便不着急了。看着小兽惊惧慌乱也是狩猎的乐趣,何况这乐趣乃是应在女子身上,且是两个美貌的女子——汉人的女子。

  羯人们狡猾地散开,像狼群戏弄猎物般绕着圈子。为首的羯人吹着轻佻的口哨,故意用生硬的邺城话喊着:“小娘子,歇歇吧!”

  他手中的角弓不时虚发一箭,弓弦连响,惊得两个女子尖叫连连,却惹得这些胡人恣意狂笑。离得近了,王景风甚至嗅到了这些人身上散发出浓烈的羊膻味。

  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钗子,将尖头对准了喉咙。晓夜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却一时间又开始迟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加以阻拦。

  “别怕,”王景风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温言宽慰着侍女,“咱们一起上路。”后者点点头,泪眼婆娑,也颤抖着拔下了自己头顶的簪子。

  那些羯人看到两女动作俱都开始带停马匹,没有急着动手。这两个女人太美了,其中一个简直是生平仅见!不似凡间的人物!

  这样的女人可不能就这么逼死,必是要擒下好好玩弄一番才是。

  羯人赵虎对旁边人使了个眼色,他自己带着马绕道两女身前,竭力抑制着脸上狰狞笑意,用生硬汉语喊着“别怕”。

  另一边,两个羯人偷偷跳下马背,悄悄从背后接近着两个女人。他们行动迅速,却丝毫没有发出什么声响来,很快便已接近了正在不住后退的两女。

  正当一切都在按预想实现时,第一支箭从背后射来,擦着赵虎耳廓飞过,即将接近王景风背后的羯人应声而倒。

  赵虎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箭直接从后面贯穿了他的咽喉。从马上栽倒在地的刹那,他最后的视线里浮现出了一片血红披风。

  李秀的柘木弓连珠般射出两箭,身后六骑已呈楔形阵纵马冲来。没有马镫的南中骑兵在马背上却也如履平地,直背长刀在阳光下划出银色弧线。

  这个时机恰到好处,十个羯人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十匹马都已减速,其中两人还干脆下了马。

  有心算无心,一方冲锋一方失速,战斗的结果便一边倒起来。这些来自宁州的骑士穿着轻便的皮甲,马鞍两侧挂着奇怪的短矛,冲锋时像一阵旋风。

  临近之后,短矛抛掷出的低哑锐啸似能将人的心脏攥紧。羯人几乎应声而倒,根本来不及拉弓反击。

  战斗结束得很快,两个羯人拼死打着马,以其他同行死尽为代价逃得性命,他们没打算反击,头也不回便逃得远了。

  没有纠缠,没有试探,没有迂回。李秀指挥的战斗一贯如此,不发则已,一发则必如狮子搏兔倾尽全力。

  李秀收弓入鞘时,看见两名女子此时正互相搀扶着走来。为首的女子穿着皂色配红边的衣裙,眉眼绝美,竟是让她都不由得愣了一会儿。

  阳光透过那女子散乱的发丝,在她脸上投下金色的光斑。即便那张脸上沾着泥土和泪痕,却遮掩不住那白瓷似的细腻与五官搭配出的动人心魄。

  “多谢娘子相救。若无娘子在此,妾主仆两人今日定遭毒手。”女子用袖子擦了擦脸,心有余悸的行了个礼。仪态上无可挑剔,让人不免心生好感。

  绝美女子自我介绍,“妾身姓王,洛阳人士。”

  李秀感知着她话里轻微的齐地口音,在马上利落的拱手还礼,“夫人客气,举手之劳。妾姓李……范阳人。”

  王景风的讶异一闪而过,她自听得出李秀语调里分明是有着轻微的南方口音。

  两个女子一上一下,互相对望着,对对方的第一印象都还不错。

  人间四月,阳光温柔。此时有风吹过,将皂色衣裙与血红披风同时卷起,映着倒伏青草、棕色马鬃、满地鲜血和尸体,悄然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