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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7 节

第0205章:芳心已碎随风去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877 字

  暮色将层云染做金黄,天空是明亮的,然而金光却伴着细密春雨滴落邺城。晴日落雨偏又纷纷靡靡,似是昭显着天行有常,人间无奈。

  此时,最后一队卫氏粮车正碾过北门吊桥的青石板。两旁行人匆匆,赶路焦急。祖阳站在街角阴影处,看着卫氏部曲押运的二十辆粮车缓缓驶出城门。

  每辆车都罩着苇席,上面罩着避水的油布,布外再于表面堆着干草掩人耳目。

  两千石粮食的起运、粮车装载都是个大动作。好在三家士族协助,粮食分批、分股从邺城四门分散出去,到底就显得动静小了,未引得什么官人查验。

  守卫城门的门吏显然也早已得了士族打点,又见所有马车都是外出,草草盘查后便即放行。祖阳稍稍松了口气,如此就只等明日启程。

  “刘氏的粮队已出东门,他们绕行最远。”祖肃征压低声音禀报,手中木片记录着各支队伍的动向,“程氏商队分三批从南门出城,打着贩丝的旗号。”

  祖阳微微颔首,斗笠下的目光十分平静,但蓑衣下的手指却是在飞快勾勒,运转不休。

  晴天雨下,斜阳若血,映在他的眸光里却是有些泛冷的。石阶上残留着白日雨水,他的靴底碾过潮湿的青苔,在街角留下几道模糊的泥印。

  踏着水洼一路回去,王景风居住的院落已然点了灯,光线映得满园通明,窗纸上人影绰绰,往来晃动不休。

  女人要搬家总是显得麻烦,“断舍离”这三个字并不是谁都能做到。祖阳推开描金院门时,靴尖撞到一只滚落的鎏金狻猊香炉。

  他眼看着满院忙碌,不禁笑着摇摇头。

  炉内残香未灭,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灰痕。晓夜正指挥两名侍女捆扎锦缎,一些明显很多笨重的物件都没舍得丢下,正在研究装车起运的方法。

  晓夜见他进来慌忙赶到近前行礼,发髻上的银簪晃出细碎光斑。

  “公子,娘子在里间整理书简。”晓夜的声音比平日低三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语气显得极为恭敬。

  祖阳对她点点头,示意继续忙碌,他则径自走向里间。一众侍女、侍卫都很知趣,眼神始终盯着自己脚尖,仿佛并未看到有祖阳这么个人。

  内室比外间显得更乱些。王景风跪坐在满地箱笼间,月白襦裙下摆都沾着箱底积灰,却勾勒出饱满圆润的曲线。

  她腰间蹀躞带上的玉钩不知何时都已松脱,垂下的丝绦缠在一卷摊开的竹简上,却好似铺开的裙摆、绽开的花瓣,将最美的花蕊衬在中心。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一笑嫣然,举起竹简摩挲着简牍边缘的修痕。

  “这两堆简可是全文誊抄的《三国志》,你可想读读看,带去常山如何?”她的指甲划过竹简带出摩擦声响,眉梢嘴角却俱在飞扬着幸福。

  祖阳蹲下身接过竹简时,碰到她温热的指尖,两人又是对视一笑。

  简册比他想象中沉重,串联的牛皮绳已经泛白,显然经常被翻阅,不知是她从哪淘来的。“太重了。”他将竹简放回樟木箱,“轻装简从更安全。”

  “安全很重要,但这些东西可都是价值不菲呢。”王景风如数家珍的给他介绍着要带去常山的物件,细细分辨着这些物件的价值。

  嘴上笑着说着,修长柔夷却很自然抓住祖阳的手,指肚摩挲着祖阳的掌心。常年握刀的手掌必是要起茧的,她一边摩挲一边显得有些心疼。

  “我自是知道这些东西累赘,可将来变卖之后,对你安定地方、豢养军卒都是有用的。”

  王景风指向角落的朱漆木箱,箱盖未合,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金饼,“还有这里,五十锭马蹄金,二十匹蜀锦,还有……”

  “阿姊。”祖阳打断她,隐隐有些愧疚,“这怎使得?”

  “怎使不得?”王景风伸手抚住他的脸庞,笑意温柔:“我知你在常山不轻松,这些东西不过身外物,帮得上忙就好。”

  王景风越是这般说,祖阳越是有所愧疚。他知自己不好再平白接受王景风的恩惠,他心中对王景风其实是有所亏欠的。

  美人恩重,可他现在拿什么来还?未来太遥远,听起来就像是梦幻泡影。

  王景风拉着他站起,长长伸了个懒腰,一身曲线尽显玲珑。

  她笑着对祖阳道:“惠风前两日又给我来了信,言及大人对你颇满意,将托荀公至祖家庄寻仲父陈言……陈言你我……”

  她忽然有些羞,虽然她早为人妇又大了祖阳许多,可不知怎地偏是在祖阳面前尽显小女儿的姿态。并非矫揉造作,只是她无法控制。

  “祖郎,你何日去信,与大人提亲?”声音说到最后,已是细弱蚊蝇,几不可闻。

  祖阳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伸手从背后揽住她,“我们先去常山,从长计议,可好?”

  王景风扁扁嘴,不满意这个答案。她拉着祖阳的手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在灯火映衬下微微晃动,眸若秋水。

  “大人知此时兵荒马乱,四方不靖,不会刻意挑剔礼数。你去信一封至洛阳,陈明意思,聘礼等物着祖家庄置办一份即可,不肖贵重……”

  王景风细细言说着,桩桩件件都替祖阳考虑的很仔细,包括后续事宜该如何操持,如何让婚事尽可能简略却不失两家体面都有虑及。

  可越是如此,祖阳心中的愧疚感便越是沉重。

  他到底不是一方枭雄,做不来随口欺骗心仪之人仍然面不改色的姿态。“软饭硬吃”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所以他还不够神武。

  说着说着,王景风话头低落下去。她看出了祖阳的回避和为难,因此微微有些失落。她又近前半步,胸口几乎触到对方,她在等待对方的解释。

  两人相交这么久,她认为两人已算心意相通的。

  眼见避无可避,祖阳决定干脆真诚一些,他本也不打算欺骗王景风。只是这个时候,他本不想横生波折,也怕王景风会因此伤心。

  可既然已经谈到了这个地步,再一味回避便是不负责任了。

  他斟酌着措辞,轻轻攥住王景风的手掌,后者没有推拒,仍旧含情脉脉等待着他的承诺。

  回答她的并非是承诺,“阿姊,我认真想过,”祖阳语气温柔,直视着王景风的眼睛,“我非草木,岂会不知你心?只是,我不能……”

  “不能什么?”王景风心猛地颤了颤,抽出手掌,手肘轻轻撞在案几上,将盛着胭脂的瓷盒震落在地。殷红的粉末在青砖上绽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烛芯突然爆了个灯花,飞溅的火星飘落在空气里,霎时消散。

  祖阳看着王景风眼底闪烁的光泽,缓缓开口:“我确实想过娶你,将来必会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但是?”王景风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

  “但是,正妻之位关乎重大。”祖阳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重回温柔,可连他自己都听到了嗓音中的沙哑,“我不能许你正妻之位。”

  王景风待他很好,可以说是两世里待他最好的女子之一,可若给她正妻之位还是不行的。

  祖阳此时觉得自己被一分为二,感性上他爱极了眼前的女人,可理智里他冰冷残酷的如同魔鬼。

  “对不起,”祖阳郑重道了歉,敲着自己的心口,“可你自也能感知到,我心不妄。现下邺城渐危,我之所以亲自来此只是关心你。”

  你莫不是在关心那两千五百石粮?

  你是不是觉得我已守了寡,有了个“克夫”的名头,所以配不上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犯贱?我对你祖阳的全心付出,都是应该的,所以你就可以随意欺我骗我?

  八抬大轿迎我过门,做妾么?我琅琊王氏是海内高门,我父王衍乃是当朝司徒,你范阳祖氏呢?

  王景风突然笑了,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恶语伤人,覆水难收。有些话一旦出了口,再后悔也就晚了,她不愿如此。

  她心底爱极了祖阳。

  洛水畔、南市中、北行路、邺城酒……一幕幕画面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闪过,晃得她心脏猛地收紧,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灿烂起来。

  “哦……”她做了回应,仍旧上前半步,替祖阳理了理本就整齐的衣襟。

  “今日我有些乏了,身体也不甚爽利,”她突然转身,几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着更声灌进来,瞬间将烛火吹得飘摇不定。

  “你今夜先去旁的馆驿歇吧,我……明日还要赶路。”

  祖阳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他看见王景风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无声叹气中,他作礼告辞,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祖阳没去与晓夜等人多话,径自走出院落,祖肃征早已在此等待许久。两人并行时,他低声吩咐:“着人盯好府门,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祖肃征愣了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王景风的小院。

  祖阳没听到回应,侧头看了一眼,祖肃征立刻凛然,低头应诺。祖阳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别乱想,以防万一而已。”

  语罢,他孤身走入夜巷,向阿罗等人投宿的驿馆而去。不止是王景风,他也需要自己静一静。

  心伤最是难医,他知道自己今日伤了对方,可他没有办法。

  这一夜注定难眠,同一道月光映着两道窗棂,将一双男女心底的孤寂、痛苦、纠结、挣扎尽数映得皎洁。

  泪水打湿了枕头,她攥紧了信笺。目光穿透了层云,他凝望着邺城的月。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寅时,黎明前静悄悄的,但邺城的四门却已洞开。士卒们打着哈欠推开鹿角,摇动千斤闸,将吊桥巨木一一放下。

  门外冻了半夜的贩夫走卒们一一入内,城内起了大早的行人们也一一外出。古时朝夕相惜,最怕误了时辰。

  明晃晃的腰牌在松脂火把前晃过,唬得兵卒们慌忙放行,看着一队骏马飞也似的出了城门。马上的人儿身形有些单薄,他没敢多看,只注意到那幕篱帽的帷纱似乎有些金贵。

  人过时,空气中混进了一丝清香,轻嗅一口,足让人心旷神怡。

  祖阳阴沉着脸色敲响了王景风的屋门,他的指节在门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心头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了。

  侍女、侍从俱都聚在院中相陪,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只有单调的敲门声还在响起。祖阳下意识回过头,没有看到王景风最贴身的侍女晓夜。

  他不再等待,在王家护卫、侍女的惊呼声中用力撞开了房门。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气。床榻上的锦被叠得方正,枕边还放着昨夜祖阳见过的那个锦囊——里面本该装着他写的书信,此刻却空荡荡地耷拉着。

  妆台上的犀角梳、金步摇一样没少,唯独少了此间的主人。

  祖肃征赶到屋内禀报:“少了六个护卫,但是院中马匹车辆都未动,我安排盯梢的人看了一整夜,两门都没有动静。”

  阿罗很快跑了过来,摊开手掌递到祖阳面前,手指上黑漆漆,指肚上还散着不少细碎的絮状物,那是抹过砖缝里的麻绳纤维。

  “他们该是翻墙走的。”墙头的瓦片被蹭掉一块釉色,露出粗糙的陶胎。

  若是祖阳再耐心的打探一番就会知道,王景风早已偷偷在城中置办了另一间院子。院里马厩里养了八匹并州快马,她对乱局早已有所准备。

  祖阳攥紧案几上留下的丝帕。素白的绢帕上用胭脂写着“勿寻、勿念”四个字,依旧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字迹边缘晕开细小的红丝,像干涸的血痕。

  太阳在渐渐升起,东方渐白,城北三里之外刘、程、卫三家的队伍早已会合,此时已做好了启程的准备,只待祖阳一队人马抵达。

  城北的箭楼上,一道魁梧的披甲身影此时正隐在黎明的晨里,渊亭岳池,他在等待一道来自祖阳的消息。

  城南方,八匹快马正伴着朝阳奔驰起伏,幕篱帽下的泪痕已干,但眼眶却被太阳刺得通红……

  时间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东西,它一分一秒的溜走,从不为任何人的任何念头有所差别,即便是孔子也只能在川上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分头行动。”

  祖阳深深吸了口气,做出了他的决断。

  无论好坏,他总要有所决断的。他看向阿罗,命令斩钉截铁,“你带一什人,按计划都粮队北上,只推说我等在后追赶。”

  随后,他扯过王景风屋中的笔墨,飞快摊开了一叠细纸,也不顾不得此时纸贵,挥毫落下行文,对祖肃征道:“把这封信遣人递过去,你不要露面。”

  两个少年在背后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意外,但他们也都有所预料,祖阳的这个决定是在情理之中。

  自家中尉看似生冷、铁面,为人雷厉风行。可对身旁人从来都是体贴的,他习惯将所有的关心、感情都装在心里,不愿轻易示人。

  “去卑烈,带一什人马跟我走!”出了院门,祖阳一声命令,还不明所以的去卑烈被阿罗敲了敲脑袋推了一把,他这才赶忙招呼一什人马跟了上去。

  祖阳一马当先,披风在晨光中抖开,像一团跳动的火。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管你往哪里去,我必追你回来!

  卯时,自称“程勉”的程遐在官道旁轻轻搓着马鞭。他眼角那道细疤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粉红,像条蜈蚣在抽搐。

  刘氏、卫氏的主事之人都在询问,不知邺城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早已有所约定,祖阳与鲁公夫人一行也该来了。

  确实来了,只是奔行过来的人里没有这两人。

  阿罗跳下马来传话时,程遐右眼皮跳了跳。

  祖阳和王景风居然没到?这和计划里的不同,不过也无所谓。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他没有表现出异样,吩咐粮队启程。

  邺城箭楼上,丁绍展开刚收到的密信。信纸上的墨迹显然写的匆忙,此时已被晨露晕开。他冷哼一声摇摇头,将信纸随手放在火把上点燃。

  跳动的火焰伴着跳动的日光闪烁,映亮了他骄傲的脸孔,“亏本将还高看了你一眼,呵,到底少年慕艾,竟为女色所误。

  “罢了,无关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