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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6 节

第0204章:红妆约盟伏杀机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19 字

  晨光透过窗纱,在寝室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祖阳在胡床上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低眉时恰看到怀中女子熟睡的侧颜。王景风的长发散落在锦枕上,几缕发丝沾着薄汗,贴在她光洁的颈侧。

  不枉“当世绝色”的称谓,王景风很耐看。加上家世优渥保养得宜,她的皮肤显得极为细腻,不似当世其他女子多有粗糙。

  祖阳没有动弹,只是在静静欣赏。

  “醒了?”王景风睫毛轻颤,睁开眼时正对上祖阳的目光,两张脸同时绽出笑容来。她小猫似的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

  捣蔻丹染的指甲有着淡淡的花汁气息,在锦衾间缠成奇异的暖流。

  荷尔蒙在剧烈躁动、多巴胺分泌的也愈发疯狂,嗅着王景风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昨夜欢好的残留,让他忍不住又收紧手臂。

  这两日的温存与先前的战争、简朴俱都对比鲜明,让他几乎忘了身处乱世。王景风待他极为殷勤热烈,是他两世为人竟都不曾体味过的炽热情感。

  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这句话一点也不错。在邺城仅仅两天而已,祖阳自觉是有些沦陷的,甚至觉得自己已有些乐不思蜀。

  “再睡会儿?”他声音低哑。

  王景风轻吻一下却支起身子,湖蓝色寝衣滑落肩头,绽出胸口、肩头一片光泽:“不行,今日程氏、刘氏和卫氏的人都要过来,还得去谈运粮的事。”

  看着她匆忙更衣的优美背脊,祖阳笑着摇了摇头仰卧而起,八块腹肌棱角分明。他自也知道的,两世为人自见过无数教训,青史斑驳氤氲的都是血泪。

  他太清楚沉溺温柔的代价,所以这两天除了与王景风重逢缱绻,他也没有闲着。通过祖肃征和阿罗,他已做了不少布置。

  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这次南来祖阳只带了阿罗小队的二十斥候轻骑,而想要将两千五百多石粮食运回常山,自己人根本无法指望。需要大量的民夫、畜力还有兵马护卫。

  他有两种选择,第一是找丁绍请托,第二便是自己雇佣。而这件事王景风似也提前替他想过,知他擅离驻地不好去寻丁绍,于是很早便联系了左近的几家坞堡主事。

  琅琊王氏、司徒王衍这两块金字招牌非常好用,接到王景风的来信后,冀州程氏、魏郡刘氏、临水卫氏三家都很给面子,回信表示愿意伸出援手。

  魏郡刘氏与祖阳早就打过交道,主事的刘矩乃是中山刘氏的偏房,在魏郡、赵地都建有坞堡,部曲众多,实力强横。现在已成了魏郡太守。

  冀州程氏则更是当地地望,家主程遐早先曾襄助丁绍平定羯乱,麾下部曲战力不俗,仅从规模上看也是冀州数一数二的大姓,只是底蕴较浅。

  其父亲程猛在先帝永康年间才算上进,好不容易攀至宁远将军,可卷入诸王战事后跟了司马颖,随后便开始走下坡路,致仕时仅为浮氏县令。

  宽大馆驿的厅堂内,三家派来的话事人与祖阳、王景风一道围拢跪坐,仪态俱都端雅。若不是河北大地满目疮痍,仅凭五人的气度便足让人见之忘俗。

  戴着薄纱的贵女煮好茶汤,程氏的来人赶忙恭谨接过,没敢让司徒千金替他分茶。来人年过三旬,自称程勉,手指粗短,斟茶时却异常稳当。

  “两千五百七十石粮,从邺城到常山。”程勉将茶盏推到祖阳面前,“沿途要过三处险地,近期伪汉轻骑时而出没,每处都可能遇袭,不比寻常啊。”

  “哦?”祖阳端起茶盏,茶汤澄澈飘着豆蔻、大蒜等作料,映出他微皱的眉头:“程公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程勉抿嘴,貌似谦逊的比了拇指食指,“只消凑足护卫,伪汉也不会兴大兵来跨过数百里冀州腹地硬碰硬。

  “某三家共可出部曲五百,民夫五百,千头骡马大车。运抵常山不难。

  “只是所担风险不小,尚需些酬金填补用度。只八百石,足矣。”

  祖阳笑着抿了口茶,背脊微微后靠。这显然便是漫天要价了。

  程家人该是笃定祖阳、王景风没有旁的办法。丁绍的兵力远逊于石勒,此刻每个兵卒都有大用,不可能再替祖阳运粮。

  而邺城左近的大家族也只有这三家愿意出力,也能在此时出力。卫氏与刘氏的两人都没说话,只在一旁赔笑,显然三家是早有勾兑。

  王景风柳眉蹙起,颇具规模的胸脯微微起伏,有些动怒。

  祖阳看了她一眼,睫毛轻轻眨动,后者很快会意等着祖阳的安排。这个家伙看着年少,可一点都不能小看,实际上很厉害的。

  薄纱下唇线勾出了一道漂亮的弧度,她打算完全放手,交给祖阳施为。

  “酬金好说,”祖阳放下茶盏,显得不甚在意:“只是程公可能确准?这批粮食与我常山可是救命用的,万万出不得差错。”

  程勉微微叉手,恭敬道:“将军大可放心,某等三家在赵魏之间经营已久,大小道路皆已谙熟。

  “非止押运粮草的部曲、民夫,一路北上时,刘、程、卫三家,连同与我等相熟的数十坞堡还当沿途照应,不虞有事。”

  祖阳貌似长长舒了口气,随后又脸露挣扎,最后似下了决定道:“既如此,不才还是冒昧与程公打个商量。

  “这批粮食实在要紧,酬金四百石可还妥当?”

  “六百,不能再低了。”

  “五百如何?”

  程勉微笑不语,只是静静品茶。

  祖阳的茶勺停在半空,“举棋不定”了好一会儿,最后眼中精光一闪:“便六百石。”一旁,王景风满脸愕然,一时没想明白祖阳的策略。

  近五分之一的粮食做了酬劳?分明还能继续压价的。她瞥了四下一眼,抿了抿嘴,打算外人离开后再与祖阳问个清楚。

  顿丘,石勒大帐内。

  这位平晋王此时嘴角带着笑,脚尖点地脚跟悠哉的起起伏伏,对旁边的张宾问道:“孟孙,你再与我说说,那孙子是怎么讲用间的?”

  张宾对石勒调侃先贤的称呼没什么反应,仍旧恭敬道:“孙子曰‘昔殷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殷。

  “故惟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

  “哈哈哈……”石勒抚掌大笑,显得十分开怀,“我得好好感谢祖家那小儿,今次若能生擒,必要招揽一番。

  “若非是他,我怎会这般快就熟谙这‘大功’之道?”

  祖阳与三家坞堡达成了协议,运粮一事该很快就要启程,这是个机会。

  石勒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案上摊开的羊皮舆图标注着可能的运粮路线。桃豹凑过来,指着邯郸一带:“这片一马平川,突袭最易。”

  “不。”石勒手指划过地图,摇摇头,“别小觑了丁绍那厮。你孤军深入这般远,可是要赌他能不能剿灭你?别去如此撩拨。

  “你带五百轻骑过白沟,绕到白沙,待粮队将出邺城时就出击。”

  桃豹一脸困惑,贴着邺城去袭击粮队,这岂不是更打丁绍的脸面?

  张宾欲言又止,石勒却大笑:“军师放心,某早有准备。”他从案几上取出一枚铜符端正递给阎罴,“将军率所部主力佯攻繁阳坞堡,做大声势,吸引丁绍来援。

  “我会再发几部羯胡在邺城四面策应。”石勒看向桃豹,手指轻点,“所有人都会配合你,让你来一击必中。”

  桃豹摸了摸半秃的脑袋,嘴角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石勒看着舆图微微后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猜丁绍敢不敢赌一把?”张宾微微思忖片刻,很快懂了石勒的打算,微微摇头。

  若远离邺城设伏,便是露怯,丁绍必调左近坞堡绞杀孤军。

  可若是贴近邺城突袭,则是震慑。丁绍想要发兵就必须虑及石勒调虎离山,有大军潜行抵近伺机夺城。

  邺城安危事关重大,丁绍不敢赌的。

  只是,如此施为只是为了两千多石粮草和区区一个祖阳,是否值得?

  张宾看了石勒许久,忽然有所明悟,眸光登时晶亮。

  原来自己说的话、献的计,这位大王从未忘却。他笑了笑,不再多言。只在阎罴、桃豹两人的应诺声里长舒一口气,胸前羽扇轻摇。

  跟随这样的主公行事分外爽利,何其幸哉?

  他已能窥见这河北的天翻地覆……

  邺城,一家贴近官署的客栈里,自称“程勉”的男子负手站在窗前,眺望着更远处的铜雀台。

  邺城三台高大雄伟,即便经历了汲桑火焚、鲜卑劫掠可依旧显得巍峨坚固。这是从袁绍开始、历曹魏多代君王打下的基础。

  然而,孟子早就已说过的,“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圣人教诲如此明确,可怎就总有人不能懂得呢?

  “家主,运粮之事多已安排妥当,是日提前分批运粮出城,翌日清晨出发,不虞刺史拦截。”身后,禀报之人显得十分恭敬。

  冀州程氏的家主程遐微笑摇头,此时他腰背笔直显得孔武有力,却并无在驿馆商谈时的谨小慎微。

  “丁绍如此精明之人,若真想拦截,提前一日运粮就希图能够逃掉?

  “呵,不过是他不敢得罪王衍而已。”说到这,程遐脸色微冷,喃喃嘀咕:“可他却觉得可以得罪我。”

  远处,邺城校场中传来兵士演练的呼喝声,声音整齐响彻云霄,惊得左近飞鸟盘旋而走。程遐负手站在窗边,盯紧了府衙,微微眯眼,凶光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