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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5 节

第0203章:娘子床榻需加固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53 字

  无边战场中,十四岁的少年单枪匹马,面对对面黑压压的十万大军。血色披风随风抖开,猎猎作响。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手持长枪大戟,身披闪亮的盆领铠,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

  “兀那贼将,速来授首!哈哈哈哈——哎呦!”

  许祥的脑袋重重磕在案几上,连竹简都被压出一道折痕。他猛地惊醒抱住脑袋,额头还留着红印,嘴角挂着未擦净的口水。

  “第三次了。”

  苏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许祥抬头,女先生手中的戒尺正抵着他眉心。

  晨光透过窗棂,在她月白襦裙上投下格纹阴影,腰间束着的靛蓝布带随呼吸微微起伏。

  “再有下次,便请令兄、令堂来学堂说话。我可不管许瑞是不是战兵队的队主。”戒尺轻敲着许祥的头顶,“中尉设义学不是让尔等来酣睡的。”

  邻座杨昌的嗤笑声钻进耳朵,让许祥愈发羞恼起来。

  这人据说是烈士杨秀的嗣子,平日总是一丝不苟地绾着发髻,学习起来极为刻苦,是许祥想要追赶超越的对手。

  此刻,杨昌正在新削的竹简上提笔记录《诗经·小雅》句读,他的小楷很好看,不像许祥这些初学者歪歪扭扭,一看便是练习过的。

  瞥见那竹片、木牍上密密麻麻的笔记,许祥指甲掐进掌心。

  “学生知错,今后必定刻苦读书。”他低头时看见自己磨出茧子的指节,也暗暗红了眼睛。分明来义学前与兄长做过约定,要比他更加博学的。

  他们这等平头百姓好不容易才有了识字读书的机会,怎就能懈怠?千不该万不该,自己怎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许祥咬着嘴唇,只觉得羞愧交加,眼眶里已有了些雾气弥漫。

  苏芸叹气,她到底还是心软,戒尺收回袖中:“坐直了,继续讲《采薇》。”

  读书声朗朗响起,很是好听。

  许祥狠狠掐大腿时,闻到新制黑板上渐渐散发出的石膏味,心中生出了一丝骄傲来。

  这是师父马楷的发明——拼接完整的板面刷了多遍黑漆,上面用粉笔书写。那笔是石膏浆作料浇注模具、分层加固、脱模干燥后的成品。

  比早先白板加炭笔醒目十倍,而且擦拭起来更加容易。这种工艺他已经学会了,连先生手中的“粉笔”都是他帮忙制作的呢……

  诶诶,怎又走神!听课,听课。

  粉笔灰沾在苏芸指尖,随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吟诵簌簌飘落。

  放课钟响,许祥飞一般的将竹简文具收拾到布包里,窜得比野兔还快。

  临出门前,他瞥见了杨昌捧着笔记去寻女先生讨教学问,他抿抿嘴,低骂了一句“显眼包”,心里则暗道:下次考试一定要超过你!

  结果刚冲出廊柱,小腿就挨了记扫堂腿,险些摔个趔趄。

  “徐梓!”他揉着胫骨瞪向偷袭者。

  比他小两岁的小少年正咧嘴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格外显眼。

  这是英雄徐屯的长子,也是烈士之后,但看起来就比杨昌要顺眼的多,两人上学第一天就成了死党。

  两个少年追逐着、嬉笑着穿过台阶,早先的“杨府”牌匾已换成了“义学”二字,显得颇为平易近人。

  徐梓往城外的方向跑去,打算赶到民屯处给母亲帮农,许祥则一股脑拐进了工坊区。夯土墙内传来刨木声,清冽的白蜡木香混着桐油味涌来。

  马楷蹲在木料堆前,粗粝的手指抚过木材纹理。此时他的眉头蹙得很紧,像是一片骤然起伏的峰峦。

  叹了口气,马楷从怀中摸出了木雕,随手拿起刻刀小心翼翼刻画着衣袂的纹理,雕了几下他又小心翼翼将木雕放回怀中。

  一遇到难题难解时,他便习惯如此,似是这女子的木雕能帮他找到些灵感似的。可这一次,效果却并不明显。

  七尺矛杆尚易制,但祖阳要的两丈长杆却让他彻夜难眠。

  “凡兵无过三其身,过三其身,弗能用也,而无已,又以害人。”马楷曾经借用古籍与祖阳激烈的争执过,他觉得祖阳的设想太过猎奇,没有实用价值。

  然而,后者在讲解了军阵规划之外,用一句话就压下了马楷的抗议——“为人所不能为,不正彰大匠之能?”

  于是马楷憋着口气答应了下来,他知道那是祖阳的激将法,可谁让这激将法正搔到他的痒处呢?

  只是,这前所未见的长兵器打造难度确实很高,让他平白掉了不少头发。

  似石三使用的大戟他便观察过,一丈又一尺长,大戟杆是将韧木为主,竹木削成篾片,然后与生漆、桐油、葛布、麻绳等粘合。

  至少要经过三年以上的漫长工序制作,最后才成杆。成本无比高昂,技艺极为复杂,并不适合大规模、赶工期的出产方式。

  祖阳现在要求的“长枪”更是超过两丈又一尺,其制作的难度简直是飞一般的蹿升。

  长杆兵器的长度越长,矛头、矛杆的加工难度就越高,矛头必须足够轻盈和匀称才能避免重心偏移。

  可这样一来,次品率也会大大提升,制造的成本就成了最难以规避的问题。

  矛头还算好的,如此之长的长杆如何保证强度和韧性,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师父!”

  许祥的声音惊醒了他。少年跑得满脸通红,发髻散了几缕。跑到马楷身前,少年仔细整理了下衣着,恭恭敬敬稽首行礼。

  马楷很喜欢这个少年郎,勤奋、好学,更重要的是有一颗天马行空般的好奇心,他依稀从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尚未长大就早夭的儿子。

  马楷冲他笑了笑,从怀里摸出胡饼,黢黑掌纹里还沾着些木屑。

  “昨天累惨了吧?”

  “还好,师父我不饿。”

  “今天晚点继续教你们水龙骨车的部件打制,明天就可以拼装了。”

  “太好了!师父,我真不饿。”

  马楷没管少年的辩解,只是蛮横的把胡饼塞到了少年手里。后者嘿嘿一笑,感激道了声谢,随后小口小口啃食了起来。

  嘴上说着不饿,可嘴上吞咽的动作却也一点不慢。半大小子,岂能有不饿的道理?

  马楷收回思绪,看着手下工匠刚刨光的木杆摇摇头,上前指点,“白蜡杆的抛光还是得细致一些,以防开裂。

  “似这种结疤的、裂纹的根本不能用,别白费力气。”

  白蜡木是制作枪杆的优质木材,因其木质坚韧、富有弹性,且纹理通直、结构较为细致,不容易开裂和变形。

  此时常山国大旱,树木缺少水分,马楷遣人去飞龙山中寻了几棵回来,正在使工匠们打磨木杆。

  可即便如此,用来打制两丈又一尺的超长杆还是显得勉强,强度和韧度都不够。

  许祥咀嚼着饼子,听师父在对匠人们讲解老办法:用竹片、藤条、丝线等对杆身进行缠绕,必须紧密、均匀确保材料贴合。

  缠绕好的杆子还要放入桐油、生漆等防腐、防潮材料中浸泡,待其充分吸收后取出,放置在通风处晾干。

  晾干后再进行多次涂刷和晾干的工序,使杆身表面形成一层坚韧的保护膜,防止潮、虫蛀蚀,延长兵器的使用寿命……

  其中,缠绕工序最耗人工,晾干的工序最耗时长。

  少年听着看着,突然鬼使神差的嘟囔道:“若是丝线可用,是否可干脆用织好的麻布、丝绸来缠?想来比藤条、竹片要简单不少。

  “晾晒时还可以人工鼓风……”少年声音越来越低。

  “嗯?”马楷顿了顿,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有工匠不耐的申斥:“小小学徒尚未学过一门手艺,怎敢随意说话!”

  许祥被吓了一跳,赶忙缩着脖子,却不料马楷非但没斥责,反倒教训刚刚的匠人:“我说过多次了,畅所欲言!学徒怎了,有点子便可与我说来!”

  那工匠讪讪一笑,偷偷瞪了许祥一眼,少年却没被他吓到回瞪了回去,他只怕马楷生气。

  于是,他擦了把嘴角,大声道:“直接用成品的麻布、绢帛来缠,布匹都是纺好的,远比丝线、竹片致密。只要贴合,晾晒起来也简单。”

  生漆固定,葛布包裹得浸透桐油。当他说完所有想法时,马楷的眉毛猛地扬起。

  马楷突然大笑,他抓起自己的衣袂用力一撤,生生拽下一块块边角料对着白蜡杆比划:“羊骨、羊皮熬制骨胶混桐油黏合,再裹丝麻!”

  粗大有力的手竟有些发抖,“去府库,支取陈年麻布来!武大夫、张主簿若问起就说工坊需用!”

  一刻钟后,学徒们陆陆续续抵达,亚麻布也被取回,匠人们围拢过来,俱都看着马楷在做缠绕。

  有人嘟囔“糟蹋好料子”,被马楷瞪了回去。缠到最后,那些匠人们也都变得聚精会神起来,一个个开始低声议论。

  “办法是好,能大省人工。”

  “可这一根杆子就要如此多的麻布,耗费不小啊。”

  “但是出产快,确是省时省力。”

  马楷将长杆一丝不苟的缠完,随后用力摩挲了几番,确认贴合紧密,点点头:“就是它了,今后照此来做。”

  常山国的工曹中大夫“嘿嘿”一笑,颇有些无赖道:“中尉只是让某月内制出百根长杆来,可没管某如何花费。”

  找到思路的马楷大手一挥,立刻对众人做了安排。

  明日开始,调更多麻布来工坊,就用新办法来赶制长杆,同时征集皮、骨、角来熬制骨胶。

  乱哄哄的吩咐一顿后,马楷用力拍了拍许祥的肩膀,差点将他拍得坐倒。”此番你大功一件,晚些时候我给你去中尉府请功!”

  少年揉着肩膀,笑得龇牙咧嘴,但他旋即又有些担心:“中尉真不会怪罪师父?麻布很贵的……”

  “不会,中尉不在乎……”

  夜里,邺城某人的房间内。祖阳狠狠打了个喷嚏,他摸索到绢帕擦了擦,这才好了些。

  “看你,”旁边,一双嫩白修长的柔夷揽住他的脖颈,嗔怪道:“白天穿的这般少,莫染了风寒。”

  “穿着这些足够了,布匹很贵,得省着点用。”

  “那,还继续?”

  “当然,还早的很。你上来。”

  “嗯~”

  院子里,听着身后的动静,晓夜脸色绯红。她暗自嘀咕,这娘子房中的床是该好好加固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