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1章:幸灾乐祸的祖逖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14 字
晨风轻拂,快到清明时节,四月的洛阳下了一场细雨。
雨滴不大,风吹着斜斜的丝线蒙蒙落了,沾衣欲湿,熏人欲醉。
祖逖没有打伞,就这么负手淋着雨,站在祖家坞的墙头,目送远处一行北去的人马在纷纷落雨中渐行渐远。
李秀的身姿挺拔,戎装飒爽很好辨认,她骑着一匹棕马,身后跟着几名随从,其中还有她的族妹李玉。
祖逖看着那跋涉千里而来,却又立时北上而去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既感慨又复杂。
“这小子,倒是活得精彩。”他低声自语。
纵马河北,立下战功,年纪轻轻的扬威将军,假节一地。当朝司空遣人说媒要嫁他绝色女儿,如今又有李家女子刺史千里迢迢寻他,誓要履行婚约。
祖逖想起昨日李秀在众人面前掷地有声的话——
“李家重诺,家风自来醇厚。长兄既已将妾许与祖生,此生便是祖家妇,岂能毁诺?”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没给她自己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让人好生钦佩。
此时想起这些,祖逖心中竟也隐隐生出一丝嫉妒。
十八岁,正少年,美人投怀、牧守一方、尽忠报国,人生精彩若此。而自己呢?
当年也曾闻鸡起舞、意气风发,也曾献计司马乂,助其绝境之下调边军数万扑杀河间王,差点逆了三王相争的战局……
可如今,却只能缩在这坞堡里,守着家族老小乡梓百姓,眼睁睁看着天下大乱。
他信不过司马越。当年荡阴一战,司马越之无能令人发指。他也信不过当今的皇帝,看起来励精图治年轻有为,但根基浅薄,风吹即倒。
他只能观望,压着兄弟、子侄们,护着乡梓亲朋们全都缩在这坞堡里。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扫平匪寇,比任何人都渴望纵马建功、再造太平。
深吸一口气,祖逖摇了摇头,忽而笑了笑。
“王衍那边,怕也派人去找你了。”祖逖低声嘀咕,一脸幸灾乐祸,“两个妙女子,你选谁做正妻?”
清明雨下,李秀在马上轻轻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雨幕中朦胧缥缈的祖家坞。
跋涉千山万水,避过重重艰险,本以为至此会有个结果,却不想扑了个空。
可希望刚破,却又有新的憧憬浮现在了眼前,有更多让她都觉得惊讶的事迹传到耳中。却是要她再渡大河,过河北,一路漂泊直至常山。
祖阳啊,到底是个怎样的男子?
收回视线,她轻轻擦了把脸。斗笠下,碎发黏在额头,却愈发显得她皮肤瓷白,吹弹可破。
祖逖是位不错的长辈,昨天也劝了她许久,但……
母命不可违,兄诺不可背,父志不可改,她只能继续向河北走上一遭。
这是她的命。
就如同以女子之身任了宁州刺史,就如同她要披坚执锐入阵厮杀。就如同她在宁州苦苦支撑了数年,撑得强弱势变,撑得援军东来。
可结果呢?宁州士族们还是想要朝廷换个新刺史,还是强留了她兄长代行州事,还是信不过她这女儿之身。
这是她的命,她没得选。
族妹李玉骑着一匹白马,嘴巴始终嘟着,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阿姊啊,咱们都赶了几个月的路,马都瘦了一圈,好歹也在祖家庄休息几天啊?”
李秀头也不回,淡淡道:“王弥很快就要攻打洛阳,一旦乱兵围城,那时就不好走了。”
李玉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单刀直入一些——
“阿姊,那祖阳根本都不知道有你这么个新妇呢,当朝司徒还派人来给女儿说媒,万一他不肯给你正妻之位怎么办?”
李秀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缰绳,目光依旧坚定地望向前方。
李玉见状,忍不住嘟囔道:“姑母让我来陪嫁的,可如果阿姊没当上正妻,那我可要反悔,不然被大妇欺负,你都帮不上我。”
李秀依旧沉默,但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一行人绕过金墉城,沿着官道向北行进,路上众生万相尽收眼底。
有士族车驾南逃、有士族启程北遁、百姓扶老携幼颠沛流离,亦有红衣少女纵马驰猎,英姿飒爽。人间百态,在宁州如此,在洛阳却依旧如此。
天下纷乱,似乎只有江东尚是一片净土。
你又为何非要北上呢?
绕过一片树林,前方官道上忽然响起一阵阵沉闷的马蹄。李秀勒住马,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后果断靠向一旁,让开了道路。
远处,一队身披蓑衣的骑兵正缓缓而来,马匹高大健壮,鞍辔精良,骑士俱都是高大魁梧之人,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马蹄踏着水洼,将阵阵泥浆溅起。这种天气马儿并不喜欢,一边走一边晃着脑袋打着响鼻。
骑兵队伍来到近前,高头大马将骑士抬升起来,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视差。
为首的将领面容冷峻,大半面容都隐在了斗笠之下。
他扫了一眼李秀一行人,目光似在李秀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擦肩而过。一行骑兵缓缓南去,队伍中并无杂音,颇为肃杀。
待兵马全部走完,李秀等人方才重新回到官道上。
她扭头看着渐渐远去的骑兵,轻蹙眉头,低声念叨:“凉州马……”
河南细雨忧虑,河北却依旧肃杀紧张。
石勒与丁绍的争斗日趋白热化起来,当祖阳一行抵达临水时居然都能碰上双方的马队在旷野追逐,驰射不休。
远远躲开,祖阳一行没急着进入邺城,而是就在临水歇了,交了宿金后入住到城中的馆舍内。
当然,用的是阿罗这个常山军斥候队主的名义,此时的祖阳已伪装成一名普通的斥候骑兵,衣着外貌上毫不起眼。
在驿馆入住不久,一道人影便从后院墙头翻了进来,立刻被阿罗控制住。待看清人脸后,两人嬉笑着抱在一起,互相拍打起了肩膀。
“中尉,你们可来了!”进了屋子,祖肃征一脸喜意给祖阳行了礼。
祖阳看着这个伪装成普通百姓的少年颇为高兴,祖肃征现在显得愈发干练,人也明显长高了些,他上前捏了捏后者的肩膀和胳膊。
“不错,看来自己没懈怠。”祖阳按着他坐到一旁胡凳上,“今后还是多吃肉禽奶蛋,果蔬也不要落下,你这个子至少还能窜几年呢。”
祖肃征龇牙笑了笑,利落应了。
寒暄之后,少年开始汇报起了工作,先说了几个零散消息。
凉州政变事败后,原陇西内史张越竟一路辗转来到了邺城。丁绍给他委了个闲职,并未将之解送洛阳。
王景风的粮食生意被战乱波及,有了些折损,但好在粮食是分批转运,总体损失不大,现下该有两千五百多石存在邺城仓廪。
祖阳一一将消息的始末、来源询问清楚,确认无误,他对祖肃征夸赞了一番。
这个少年司主现在愈发老练,让人欣慰。
随后,祖阳听到了王弥攻破许昌的消息。他只是微微一叹,没有去深挖这块的情报。
虽然忧虑洛阳城南的祖家庄,可河南的事他管不到,离得太远,还是多听些河北消息更为实在。
他也相信祖逖的能力水准,准备提防了这么久,祖逖等人应该能够护住整个祖家平安。
在冒进遇挫后,石勒的风格全面转为了稳扎稳打。现在他几乎是以顿丘为大本营,围着少数坚城,裹挟庞大的坞堡群作为根据地,返向西进。
丁绍在指挥调度上仍旧举重若轻,以雷霆手段整合四周坞堡,不断压缩石勒的生存空间。
好几个想要左右摇摆的坞堡帅被丁绍直接定罪,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丁绍这边先将士族子弟杀了个人头滚滚,魏郡四周的诸多坞堡尽皆凛然。
从整体战况上看,石勒的日子并不好过,整个战略空间其实是在被不断压缩蚕食的。
“不过,隐患也不小。张文轩在左近坞堡都埋了钉子,最近探听到不少坞堡帅、士族家主都对丁绍心有不满。
“其中冀州程氏的坞堡有三座,当代家主程遐更是多次公开置评丁绍,称其‘桀骜不仁’。而且,他最近频繁与来历不明之人接触。”
“当真?”
“千真万确,张档头复验过。”
祖阳手指不受控制般开始勾画敲动。这个情报很重要,祖阳忍不住有些忧虑。
短期看,丁绍确实以雷霆手段整合了坞堡,压缩了石勒的生存空间。可是这般酷烈之下,他能撑多久?
这个时代是属于士族、门阀的时代,自汉武帝肇始至今,豪族变士族、士族便门阀,这是历史大势,轻易难以撼动。
这些土皇帝们拥有着庞大的人才、人力、资源、声望,连陈敏那等疯子都不敢轻易残害。
杀人是容易的,可政治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
丁绍以酷烈手段整合力量,震慑得四周一时,却像是用力拉开一张弓弦。一旦他日松手,那崩出的箭矢将威力巨大,反噬时的力量将极为汹涌。
相反,别看石勒乃是羯人,可一路秋毫无犯的仁者人设维持的坚挺,即便大河南岸王弥洗劫了许昌城他也不曾偏移心动。
这是不容易的,且不提穷人乍富。石勒和他麾下的诸多将领被汉人欺压、掠卖,说声仇深似海并不为过。
可偏他能忍得住,立得稳。
还真有些晋末刘邦的意思在,不愧是历史上统一了中国北方的男人。
祖阳手指轻敲着案几,想着该怎么帮一下丁绍,他不希望这位老兄太早退场。
不然,就该轮到他直面石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