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0章:李秀千里来寻夫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22 字
四月清晨,晨风裹着春意,让洛阳的日光都显得有些慵懒,祖纳不紧不慢的踏入了祖家坞主宅的正厅。
他身着素色宽袍,双手揣在大袖之下步履从容,仿佛对世间纷扰毫无挂碍。厅内,祖约正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不时朝门外张望。
见祖纳进门,他立刻迎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怎如此拖沓,此时才来?荀公都到了好一会儿了,现在正和兄长在书房谈话!”
祖纳微微颔首,拱手告欠:“兄长勿怪,路上耽搁了些。”
他并未解释缘由,只是径直走向一侧的席案,拂着衣袂落座。祖约见状,撇了撇嘴,显然对祖纳的淡然态度不满,却又不好发作。
这兄弟俩一个自小锦衣玉食,一个备尝人间冷暖,性格也大相径庭,虽是同姓兄弟可自来都是互相看不惯的。
“一会儿荀公若是来此,你可得恭敬些,别如此散漫。”祖约凑近祖纳,压低声音道:“老四,这次可是个好机会!
“王弥攻下许昌,洛阳震动,荀公此来必是朝廷要起复咱们祖家人。
“兄长若能封个正四品的武职,咱们兄弟也能跟着沾光,说不定也能得个正五品的官位!”他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若在寻常太平时节,他怕是要攀爬十年光景才有机会摸到正五品的门槛,但是现在他确实看到了机会。
近些时日出仕的士族大多能获高位,机会可谓千载难逢。
国难思良将,受命于危难之间,这自来便是平步青云的开始。
祖纳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茶盏上,似乎对祖约的畅想毫无兴趣。
祖约心中愈发不满,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正欲再言,却见祖逖微蹙着眉头,已迈过门槛独自进来。
祖逖面色沉静,眉宇间却带着思索之色。祖约立刻迎上去,下意识向祖逖身后看了看,发现再无他人。
祖约不由得急切问道:“荀公走了?”
祖逖点头,祖约赶忙追问:“荀公此来可是为了起复你我兄弟?朝廷拟授什么官职?”
祖逖摇头,目光扫过祖约和祖纳,缓缓道:“荀崧此番不是为我们来的。”
祖约一愣:“不是为了我们?那是为了谁?”
祖逖顿了顿,祖纳忽然有所猜测,又有些不自信,试探般问道:“阳儿?”祖逖点点头,自去上首处落了座。
这举动印证了祖纳的猜测,他早便猜测祖逖似是隐瞒了些消息。
“祖阳?!”祖约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他一个毛头小子,荀公寻他是何事?莫不成,他在北地惹出了什么祸乱,朝廷要问罪于他?”
想到这里祖约恨恨一跺脚,恼怒道:“我早便说了,此子还缺历练,不该放他独自北去。他一人惹了事情还小,若是累及家中他人可如何是好?”
祖纳瞥了这位兄长一眼,微微叹气摇头。他确实不太理解,同是祖家子弟,彼此间的差距怎就如此之大?
不能怪他不孝悌兄弟,实在是这位兄长不值得。
祖逖对祖约的这番反应也有不满,他之所以要隐瞒消息就是怕自己这个兄弟沉不住气。可事已至此,还是得把消息说清楚,免得祖约生出事来。
祖逖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士明在北境立了大功,朝廷已封他为扬威将军,假节。”
“什么?!”祖约猛地站起身,几乎跳了起来,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四品将军?还,假节?他才十八岁不到,凭什么?!”
祖纳也微微睁大了眼,显然也对这个消息感到意外,但他旋即又有欣慰和释然。那个小子,倒还真折腾出了一点名堂。
“叫吃、打劫、对杀……向死求生,而已。”少年人当日不卑不亢的回复言犹在耳。
祖逖没有理会祖约的震惊,三言两语说了祖阳克复中丘、坚守真定的事情。祖约听得一片心痒,只觉得这般好的机会却没让他来抓住,真是浪费。
若在常山国任中尉的人是他,那这次定然会拿到更大的功绩,借机封侯也不是不可想的。
可惜啊,都怪兄长始终不准自己出仕,否则何至于此?
祖逖猜不到弟弟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继续道:“荀崧此来,是替王夷甫(王衍)说媒。”
“说媒?”祖纳眉头微蹙,一时讶异于王衍的行动之快。
“司徒王公?!”祖约声音发颤,“他,说媒,莫非是要嫁女儿给阳儿?”
祖逖点点头,对祖约的态度有些不悦。
祖约愣在原地,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落到那小子头上?这是什么天降的运气?
好半晌祖约才回过神来,急切追问:“是哪个女儿?莫非是……鲁公夫人?”
当世绝色!?
见祖逖再次点头,祖约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挣扎出一丝嫉妒,但很快又转为兴奋,“兄长,你可答应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王司徒乃名士之首,若能与他联姻,咱们祖家日后在朝堂上也能有一席之地!”
祖纳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冷淡:“士明的婚事他自己足以做主,岂能由旁人越俎代庖?”
祖约立刻反驳:“老四,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乃是阳儿叔伯怎成了旁人,他父母故去我等替他操持婚事有何不可?
“再说,这也是为他考虑,为了他好!若能与司徒结亲,对祖阳在北地立足大有裨益!”
“且不说鲁公夫人克夫的名声”祖纳冷笑:“只说王夷甫在国难之际不思报君王社稷,却只想着门户私计,这等人家,与之联姻有何益处?”
祖约被噎住,脸色涨红,正要再争,祖逖屈指用力敲了敲案几制止:“够了。”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祖逖揉了揉眉心,对这两个兄弟的针锋相对他也没什么办法。好在有他活着一天,这两人也不敢争执太过,干脆便不再多理会。
他想了想,沉声道:“王弥攻下许昌,必来洛阳。太傅……他怕是不会带兵去战王弥的。至于苟晞,此番我看他怕是也堕了些心气。
“为防备王弥,洛阳防务必然会被太傅一系重新掌控,时势如此。然,陛下岂能甘心?
“两方争斗……总之,此时出仕并非良机。”
祖约不甘心:“可这是机会——”
祖逖打断他:“从长计议!”
正当三人争论之际,一名门客匆匆赶到门外廊下,拱手禀报:“家主,洛水浮桥处有一行人八人南来,想入坞堡谒见,来人自称是宁州李氏。”
“宁州,李氏?”祖逖眉头微皱,回看向祖纳和祖约。两人皆是摇头,他们都未曾与宁州李氏打过交道。
这倒是怪了,那宁州天涯路远,宁州李乃是地望,怎会来此?
忽而,祖纳似想起了什么,提醒祖逖,“去年,士明曾设计调交州兵入宁州……”
祖逖也立时醒起,心头恍然。祖约则后知后觉,迷茫问道:“还有这等事?”那小子短短半年不到,居然做下了这么多事情?
祖逖略一思索,对门外的门客吩咐道:“先将人带入堡来,记得卸了兵器。引至偏厅,好生招待,我随后便去。”
-----------------
武鸣这几日没再出门玄谈。
王弥攻破许昌的消息传遍洛阳,洛阳城内人心惶惶。街头巷尾,贩夫走卒行商百姓俱都少了,人们见面后都难免低声议论两句战局。
武鸣虽自诩见多识广,但面对这样的形势,也不得不收敛几分。他坐在家中,手中捏着妹妹武慧从常山送来的书信,眉头紧锁。
信中是老调重弹的话,仍然让他尽快变卖家产北返常山。不过与曾经的内容不同的是,妹妹提到,祖阳在北方已站稳脚跟,常山已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武慧言辞间对祖阳多有推崇,字里行间都在极力暗示武鸣——回乡会有更好的前程。
“嘁~”武鸣轻笑一声,摇着头将信纸折好,塞回袖中,“到底是一介女流,没甚见识。算了,祖生得力倒也算对我家有庇护在,算给我开了条退路。”
虽然王弥的兵乱震撼了洛阳,可武鸣丝毫不打算返回常山。
洛阳乃帝都,太傅司马越就在兖州。那王弥再狼子野心,难道真敢来犯?太傅天兵十万,岂能容他如此猖狂?
武鸣摇摇头,觉得妹妹未免太过忧虑。
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前程——近几次替王家和司徒王衍办事,他已得了暗示许诺,今年秋评,他武鸣的资品必是第四等“中上”。
这是武氏子弟从未有过的高评,意味着他入仕便可从八品官起步,平步青云的机会就在眼前,岂能因一时动荡而轻易放弃?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郎君,范阳祖氏派人来,说是家主祖逖相邀,有要事相询,请您今日务必速去祖家坞一趟。”家仆躬身禀报。
武鸣一怔:“祖逖?今日?”
他与祖阳交好为友,祖逖自然就是长辈,不过两人平素并无往来,无甚交集,怎地如今突然相召?
这祖逖和祖家诸人守着“干才”的名头,却一直都不予出仕,死守着小小一座坞堡,也不知为了什么。自己可万万不能如此。
“备马。”脑中转着祖逖的信息,武鸣无奈起身,整了整衣袍,心中暗忖,“怕是这群叔伯得知了什么内情,要宴请答谢于某,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当武鸣备了薄礼赶到祖家坞,被一路引到主屋正厅后,他这才发现事情与他猜想的似有些不太一样。
正厅里,祖逖、祖纳、祖约三人俱在,神色怪异。
除了这三位长辈外,屋中竟还有一名女子,这是何人?祖家姑娘?今日莫不是要与自己说媒?
他旋即又觉得不对,这女子竟是与祖逖一道坐在了上首位置,祖纳、祖约两人竟只是在下首陪坐。
他有些茫然入内,冲着三位长辈行礼道了自己姓名。三人点头还礼。
祖逖沉吟片刻,刚想替武鸣介绍那女子,却见那女子已施施然站起,率先冲他抱拳稽首。
她身形挺拔,着一身暗红色戎服,腰间束黑色革带。衣料虽不华贵却剪裁利落,衬得肩背线条格外分明。
女孩儿很美,肤色白皙如新雪,手指修长若玉葱。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高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更添英气。
她年纪不大,却丝毫不似闺阁女子的娇柔,眉眼间透着的是一股与年纪不相称的肃杀和沉稳。
“见过世兄”女子当先打了声招呼,武鸣慌道“不敢”心头急急猜测着女孩儿的身份。
女子抿嘴浅笑,自我介绍道:“小妹姓李,单名一个秀字。家兄讳钊,据说与世兄乃是至交。”
武鸣恍然,脸上露出欢喜、讶然并混着十足的惊艳。
他是真没想到李钊的妹妹居然这般美貌,怪不得先前总听他说想要把妹妹嫁出去换得援兵呢。这等人才再配上宁州刺史的身份,倒确是值得。
武鸣刚要招呼,却听李秀继续介绍道:“外子姓祖,讳阳,小妹今日此来乃为寻夫。”
武鸣被狠狠噎了一下,一脸怔愣。
他忽而明白了祖纳、祖约乃至祖逖为何这等面色古怪。那李钊竟是把当日的允诺当了真!?
不对啊!
武鸣霍然想到,王司徒可还打算嫁鲁公夫人给祖阳为妻呢!
怎么什么好事都落到那小子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