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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1 节

第0199章:直奔邺城接景风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645 字

  鄄城城东,太傅馆舍内灯火通明。

  司马越正斜倚在锦榻上,金线绣纹的紫袍半敞,露出内里素白中衣。

  他年近五旬却面皮白净有个好相貌,只是两颊微松,眼下浮着青影,显是连日忧思难眠。

  此刻他手中捏着一只鎏金酒樽,樽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酒液映着烛光,烛光又晃在他的眼底,像是烧着一团暗火。

  阶下乐师奏着舒缓的《清商》,十数名娇美舞姬跪坐两侧,厅内熏香浓烈,混着酒气与脂粉味,却无人敢出声。

  丝竹声里,司马越的目光却始终盯着案上一卷军报——那是许昌陷落的急报。

  “苟晞……无能!”终于,积压的气氛得到释放,司马越将酒樽重重砸在案上,酒液溅湿了竹简。

  “绞杀王弥、剿灭天师道,结果剿了这么久,反却让叛贼长驱直入许昌!?苟晞还敢自称名将?哈!”

  阶下众宾客噤若寒蝉。唯有王衍端坐席间,丰神玉朗,面色淡然。

  他身着素色宽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羽扇轻摇,仿佛对司马越的暴怒视若无睹。

  司马越瞥了他一眼,勉强压下怒气,抬手示意乐师退下。待厅内只剩心腹,他才叹了口气,只觉得无比心累,幽幽开口。

  “司徒,许昌已陷,若王弥趁机西进洛阳攻破帝都,你我脸面无存,大晋脸面无存呐。

  “为今之计,孤是否亲率大军,去追杀那王弥?”

  此时鄄城四周还聚集着大军十余万,乃是大晋最大的一支野战力量,其中不乏原先洛阳禁中的精锐。苟晞此时已明显制不住王弥势头,必须要有应对才行。

  “何劳太傅千金之躯妄动?”王衍微微一笑,羽扇停顿:“王弥虽悍,却无根基,流寇耳,不足挂齿。

  “凉州张轨已上表遣督护北宫纯率凉州铁骑入卫,苟晞亦在追击。洛阳有禁军万余,太傅再遣一将带五千援军,足以固若金汤。

  “衍亦愿为太傅分忧,回镇洛阳。”

  听了这番话,司马越脸色稍霁,王衍其人到底是舌灿莲花之辈,几句话便让人心底舒畅,给了他一个不错的台阶。

  他微微颔首,顺势想到:如此一来他还能借这个机会重新抓住洛阳军权,也不是什么坏事。

  王衍见了司马越颔首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是真不想让司马越出战。

  作为大晋的权位最高者,实际上掌控了全国七成武装力量的最高指挥官,司马越绝不能轻易出手。

  他若出手,必是要惊天动地的。

  毕竟,他司马越这辈子,自与诸王相争时算起,披甲执鞭已有多年。攻无不顿,战无不败,领兵打仗就没有一次赢过。

  且让大晋再挺几年吧……

  帝都洛阳的生死存亡,在几句话后便已有了决策,两人都不打算再谈什么。

  名士的作风便是如此,不能把话说透,话锋太露就不雅,要懂得留白。

  王衍定是不通军务的,那么派何人领兵回援,如何调派粮草,洛阳防务如何安顿,当真等到王弥西进时以谁人为主谁人为辅……

  这些东西若是细究起来便太过枯燥繁杂,也就落了下乘。

  司马越打算找个心腹回援,交代好夺取禁军兵权的安排,剩下的事就交给王衍罢了,他已懒得过问。

  “唉……”又是一声长叹,司马越举杯向着王衍邀饮,眼底显出疲态,“寡人先擒长沙厉王,再败成都、河间二逆,挽社稷于倾颓。

  “自任太傅来,兢兢业业,效那诸葛孔明一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然,陛下对孤心怀怨怼,四方叛贼除之不尽,都是先帝及诸王逆行倒施所致!

  “今年以来国家处处烽火,百姓无有依凭。刘琨无能丢了壶关,苟晞无能让王弥坐大,王浚那厮持重观望,心怀歹意。

  “放眼天下几无可用之将。唉……”

  王衍眸光微动,羽扇复又轻摇:“太傅可还记得祖阳?”

  司马越皱眉思索片刻,摇头:“名字耳熟,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太傅贵人多忘事,”王衍轻笑:“此子乃范阳祖氏子弟,现任常山国中尉。

  “王彭祖此番大胜石勒,他在军前大有助力,逐胡虏出了赵境,克复了中丘城。前日更是因功被陛下建封为扬武将军,假节。”

  “哦哦,孤记起了,”司马越恍然拍了拍额头。

  因祖阳这将军只是个虚封,常山虽然重要却也是偏狭之地,所以他当时没怎么在意也便准了。现在确实记得有这么个人物。

  他旋即又狐疑,王衍此番提醒他此人,怕是意有所指:“一个王国中尉,可是真有能耐?”

  这个时代名声代表不了什么,太多名不副实之辈。就像他自己力败三王一样,实际上一场胜仗都没打下来,可靠着机缘、大势还是成了。

  王衍不疾不徐:“此人年方弱冠,却善将兵、通谋略,更有勇力。早先吕雍等辈谋害王妃,正是他力敌贼人。”

  “是他?”司马越听到微微颔首,这些小事太过凌乱,现在确实被记起。

  有勇有谋,家世不俗,与自己也算有些渊源,现在又卡在常山国这等要地任职,确实值得栽培一番。不过……

  司马越隐蔽瞥了王衍一眼,这个老狐狸一直都在为自家人谋划,怎突然提了这么个外人?是何心思?

  他不动声色,试探着敲打道:“听闻令弟近日日夜纵酒,不理民生军务。荆州乃重镇……”

  “舍弟落落穆穆,本性纯然,忠心不二,但行事到底轻佻了些。”王衍躬身一礼,脸色依旧淡然:“衍必严加训斥。”

  见没能试探出什么,司马越转而问道:“对了,刚刚司徒言及祖阳,其人品性如何,可堪大用?”

  王衍没急着回答,而是捋着胡须,道:“太傅当知,衍于观人一道,略有建树。”

  司马越点点头,对此倒是认同。王衍虽无中正官之职,却有中正官之实,自来得他点评之人皆做俊彦论。

  “昔年,余尚任尚书左仆射,是日曾在洛阳上东门见一胡儿倚门长啸,倍感惊异。”王衍捋须,目光悠远。

  “那时,我对人言,该胡雏有奇志,恐将为天下之患,命左右驰遣收之,可惜,那小儿恰已离去。”他顿了顿,似笑非笑,“近日才知,那小儿便是石勒。”

  “哦?”司马越挑眉,心中却大为震撼。仅凭一声长啸就能料断如此?想起王衍在清谈玄理一途上的造诣,司马越渐渐为之动容。

  想了想,司马越露出笑容,举杯对王衍道:“来,司徒为国察举贤才,劳苦功高,且满饮此杯!”

  王衍同样举杯,笑吟吟的应了,仰首而尽,杯底空翻。两人都没有再提祖阳如何。

  毕竟,皇帝刚刚才封赏过,若是再追加封赏并不利于笼络。但王衍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司马越自然已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日后定有相应安排。

  北地糜烂,多个可靠的自己人,殊为重要。

  怎样才算是自己人呢?

  见王衍没把话说完,司马越心中已经猜到了这个老狐狸的算计。这是当世一等一的老滑头,定然是早早就与这祖阳有所牵扯,但尚未让对方表态。

  将话说了一半,等到祖家表态之后,才会与自己真切谏言。与让他那两个兄弟上任青州、荆州一般无二。

  王衍低着头,用象牙箸夹取胡炮肉,嘴角微微勾起却不明显,意态仍然淡然,他心头暗暗念道:“该让祖家、祖阳上门提亲了。”

  此番,祖阳没死,又立下了不小功勋,已是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时值乱世,家中多些刀枪更加要紧。

  成了他的女婿,才是真正的自己人,这人才能放心的提拔、帮扶、重用。不然,自己既能将他捧起,自然也能将他摔碎。

  炙肉的香气再度熏然,身材曼妙的舞女也再度于厅堂翩跹。三重府门静静关闭,将纸醉金迷、阴谋欲望俱都锁于高墙之内。

  鄄城的夜色温柔,没有一丁点的兵戈戾气。

  然而,当夜,无风、无雨、地平、天安,月明星稀之下,矗立了数十年的城墙箭楼却忽然径自垮塌,腾起了冲天的尘土。

  翌日,司马越忍着心头不美,下令司马王斌率甲士五千人入卫京师。

  同时,他下令召田甄等乞活军将领即刻前来鄄城谒见,时值兵乱,他要让这本属于他兄弟的数万乞活再发挥些作用。

  同日,常山国,真定城南门。

  祖阳纵马踏过城门,率阿罗所部斥候二十余人作亲卫,快马南下,直奔邺城。此番要去接取军粮,更要去接取他的情债。

  晨起后,祖智兴冲冲的来寻兄长,却只见到了婉儿转交给他的一封书信。虽然祖阳要南下是早就定下的安排,可今晨就出发到底显得有些突然。

  不消说,这也是兄长给他的考验之一,常山国的担子又落在了他的肩上。

  昨夜,祖阳、婉儿、祖智、兰儿加上石三,五个人开了一场小小的家宴。红烛摇曳、喜酒温醇、满室贴花,却是祖阳做了主让祖智娶了兰儿做婢妾。

  整个家宴下来,侍女兰儿都是羞答答、晕陶陶的,脸上的绯红一直未曾落下。祖阳却是很扫兴的一直在与祖智唠叨,教授着他总结出的各种避孕知识。

  除了石三之外,其他几人都是一脸尴尬羞涩。

  不过,昨夜真枪实练的操演一番,却是让祖智自觉变了不少,更觉得自己一夜之间骤然长大了,成了真正的男子汉。

  前番“监督”常山他心中充满了忐忑,此番再来他却只想着好好担起担子。踌躇满志下,祖智拆开了信笺。

  “吾弟如晤:

  “兄今乘风南下,未张旌旗,此去旬月必返,勿泄行踪。

  “常山军民诸事,尽付尔手。城防依十九日所定章程,战辅两营旬考毋得延迟,民屯穄粟倘遇虫害,即用硝灰水泼叶。

  “一家、一军乃至一国若想同志,必得宗旨。军中旧训‘保境安民’四字略显粗陋,昔者或可砥定人心,今已空洞尔。

  “余近日常思此事,夙夜辗转,未得其法。盖因宗旨一事乃目标也、志向也、信念也,不可轻忽,总欲求得完全。

  “然,昨夜观弟成婚之礼,忽有所感。男大当婚、日月盈昃,世间万物岂有万全一说?皆须因时而变。

  “今并冀崩摧,胡骑纵横;洛河烽炽,道匪猖獗。当此危局,守土已属奢望,遑论安民?

  “兄穷思自忖,易宗旨为四字——‘救亡图存’,救士卒亡佚之厄、救黎庶倒悬之危、图山河不裂乃至华夏衣冠之存。

  “余去之后,弟当宣而示之、贯而彻之,万勿轻忽,全军全国自当同志,上下同欲,其利断金。

  “另附一句与你,希图共勉。‘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临楮草草,愿弟持重若山。

  “兄阳,暂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