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8章:仿效刘邦为正道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908 字
祖阳其实有些遗憾,自己在上一世没能成为一个军迷或者历史迷。否则,这一世布局也好,谋划也罢乃至建军练武都不至于这般摸着石头过河。
他上一世顶多对战舰、飞机有些兴趣,在这一世却连屠龙术都算不上。
若是他全文背下了《纪效新书》、《军地两用人才之友》、《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当然,这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正常人不会背那种书的。
但是,没有深入研究,不代表没有见识。
祖阳看着眼前渐渐走得混乱,自相踩踏的步兵方阵,心思却沉凝下来,闭上眼睛在努力去记忆中搜寻,寻找那段脑海中一闪而没的电影片段。
就在刚刚,他看着这些人操演时,脑海中闪出了曾经看过的一部外国战争片,强烈的既视感不断刺激着他的大脑记忆区。
久远的记忆开始飞快浮现,随后渐渐与眼前的军阵重叠。
像,确实很像!
两个军阵其实差别还很明显,眼前的军阵训练日浅,还根本没有形成有效的战力,顶多算是个样子货。但是,这个样子货却已有了他记忆中的轮廓。
“停!”祖阳下了命令,随后吩咐将钟延宗叫到近前。
钟延宗是个大咧咧的汉子,见到祖阳后也是嬉皮笑脸的,不过军礼军姿倒是一丝不苟,在一众军官面前也站得笔直。
“你自己想出这个军阵来的?”
“是,俺想出来的。”
“怎么想出来的,和我说说。”
这个问题让钟延宗挠了挠头,他本是要脱口说出“洗着脚就想出来了”,却听见都伯队的武延用力咳了咳,随后他才醒悟不对。
然后他琢磨一番,连说带比划,逻辑凌乱的叙述了自己的想法,但祖阳却听得非常认真。
克制骑兵、减少队列空隙、加强纵深、可攻可守……几个关键词被提炼出来之后,祖阳再无疑窦。
这不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眼前这个老乞活是真有些东西在的。
这个长矛阵的理念很先进,与他记忆中电影里的瑞典长枪阵极为相像,是真的已经有了些轮廓!
不过,记忆中兵阵与眼前还有很大不同。比如,那些瑞典长枪兵举着的是至少三四米长的超长枪,行动时如同一片丛林。
再比如,瑞典长枪阵除了长枪作为主体外,阵列中还会配备火绳枪等热武器形成远程火力的补充和多兵种的配合等等……
祖阳对这些军事历史知之不详,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于那部浅尝辄止的电影,还是解说的片段。
他不知道这种瑞典长枪阵是对传统西班牙步兵阵的进一步改革,也不知道它在三十年战争中大放异彩,但是他知道这种阵法对于眼前常山军的意义。
这是一次非常有意义的探索!
戟兵的战术更加多样化,对单兵武艺其实要求更高,训练难度要远高于矛兵。
而且诚如马楷所言,戟的造价和打制难度都要高于矛矟。不光是铁器部分的打制,长杆部分更是要用上不少工艺才能保证劈砍时的韧性。
而戟的杀伤力更多就在于劈砍,它的长度有限,又难以形成大阵来进行突刺,因此对突骑冲锋的对抗也就有些无力。
但长矛或者说长枪不同,当一群人扛着至少三米的长枪列阵,矛尖明晃晃如同刺猬一般时,是能够有效限制突骑冲锋的。
祖阳压下心头激动,重又看了看眼前的钟延宗,却是扭头对石三问道:“石叔,你怎么看?”
石三蹙眉想了想,捏着下巴道:“卑职没见过这种阵法,而且它与戟阵更是格格不入,两方兵士都不好融合。”
说着,他顿了顿,“末将不太看好。”钟延宗闻言有些着急,也顾不得尊卑抢道:“只是俺们尚未练熟,这阵可攻可守,好使的很!”
祖阳与石三都被这番话逗得莞尔,祖阳却是已经定下决心。
未来战争烈度与规模都会越来越大,拼骑兵他没有优势,他现在的政权底子也撑不起他大规模招纳胡人或是大规模养马,只能循序渐进。
之前的兵源不论是常山王国军还是飞狐寨的山贼,大多都有些军伍底子,快速整训起来也方便些。
可未来扩大兵源后,既有的练兵方法效率很低,必然会难上许多。记忆中的军阵既然曾经在欧洲风靡一时,没道理在此时发挥不了作用。
想明白后,祖阳果断对郑然吩咐道:
“即日起,钟延宗所在的小队专门进行这种步阵的操练,除了文化课外,其他训练全都暂停。再给他寻一支副队作为对手,磨合步兵对抗的战法。”
郑然愣了下,随后颇为惊喜的应了“诺!”
祖阳随即又转向钟延宗,对他道:“我会去给你们打造新的兵器来用,你要不断摸索,革新这套阵法战法。
“有任何所需或是新的主意,都要通过郑然、云真尽快禀告给我。”
钟延宗闻言也兴奋了起来,激动的搓了搓手,高兴应了。郑然、云真对视一眼,都从祖阳的表态中看出了他的重视,连忙也行礼应下。
祖阳不再多停留,立刻离开,对临时担任亲兵的去卑烈交代,让他去官署一趟与张鸿、武慧两人说一句——他今日没时间了。
祖阳跳上战马,带着阿罗等人的队伍飞快驰向工坊。他要去寻马楷,好好议一议那两种革新战阵的新兵器!
刚好,临走之前也要和这位大匠再聊聊,给他些新的任务和思路出来……
此时,王莽河故渎北岸,石勒大营。
四月的春风卷着细沙拍打毡帐门幕,张宾裹紧旧裘立在望楼下,眼底铺开的简易舆图勾画出犬牙交错的战场——
西南方十五里处的据点写着丁字,那是三日前丁绍强征程氏八百部曲新筑的据点;
西北方的小箭头处,是支雄正率两百轻骑截杀邺城粮队,而在它下方的小箭头则标识着丁绍必然会安排的铁骑反击。
对峙与拉锯战仍在持续,石勒屯兵顿丘继续招降各处坞堡,不断散出骑兵截击骚扰,试图切断邺城与四周的联系。
丁绍则是予以强势反击,通过威逼各处坞堡的方式强行征召部曲从军,对迟疑者即兴屠杀连坐,反过来压制石勒部队的活动空间。
石勒一边保持与丁绍的竞争,一边开始向东北方的阳平、清河进发,一路都在收拢招降,仍旧保持着秋毫无犯的作风。
但军中诸多将领却渐渐有了些不满,毕竟这样打仗太不爽利,他们麾下的儿郎们已经许久没有劫掠到女人和财货了。
“报!”石勒的亲兵突然奔跑过来,对张宾行礼,说石勒有要事急召他们兄弟等人前去中军议事。
张宾应了,随口问道:“可知是何事?”传讯的亲兵撇嘴道:“黄河对岸传来消息,青州的王弥攻破了许昌,斩了守将严顺!”
张宾猛然回头,眸光锐利如刀。
这一消息不仅震撼了晋朝人,也让石勒大军上上下下被深深震撼。不止是刘灵、阎罴这些外将,连同石勒心腹呼延莫等人都开始变得焦躁起来。
许昌,这是河南数一数二的大城,是那太傅司马越的出镇之地,竟是被王弥攻破了!虽说司马越早早去了鄄城,可这件事也太过震撼人心了些。
就像穷小子突然娶到了美娇娘,还得了一大笔丰厚陪嫁,让人在羡慕之余生出了强烈的嫉妒。
此番中军帐议事,显然要议论的就是这等事。
身形壮硕的羯帅此时坐在胡床上,上身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下巴上,待看到满营主要人物都已抵达后,他才开口道:“都议一议吧,王弥破了许昌,你们有何想法?”
“大王!”刘灵本就是外将又是个混不吝的,此时见场面有些冷就率先开口,“别和丁绍扯闲,也别再招降那些堡帅。一个个都是墙头草。
“咱前脚刚走,丁绍后脚一到他们就要倒戈,我们逼降了这些城池也没什么大用。不如学那王弥,直接裹了所有人席卷而过,一两个月必破邺城!”
张敬蹙着眉头想要说话,又被张宾拉住衣袖做了阻止。
张宾此时已经习惯了石勒的风格,知道这是个极有主意的领袖,绝不甘心轻易被旁人的意见所操控。
但是王弥的胜利极大刺激了麾下将领,石勒又必须通过商议来平息众人的激进思想。所以,这个时候最该做的是附和石勒,因势利导才是聪明的做法。
但是,不能急着开口,要选择最好的时机。
“裹挟?”石勒冷笑截断,“等这群坞堡全都被裹挟之后呢?再没人种出粮食,咱们和王弥一样去当流寇?抢来抢去,抢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桃豹也是个急脾气,虽然他是石勒的自己人,可此时也有些忍不住,“大王,不能一直这般当和尚。儿郎们都几个月没碰女人了,得憋出病来。”
“憋死你们拉倒!”石勒抓过一叠竹简也不管是什么,随手就冲着桃豹砸了过去,后者慌忙躲开,倒是让营中众将为之一笑。
然而,观念上的争执依旧如野火燎原,不是一两声笑就能中断的。
孔苌嚷着直扑邺城与丁绍决一死战,呼延莫提议东取清河就粮威逼大族崔氏就范,连素来稳重的刁膺都主张分兵掠钜鹿。
石勒却好似一个人孤军奋战,将所有的理由和期待一个个砸翻过去,他的驳斥像铁锤砸钉。
“他娘的,你们这群贼胡一个个的鼠目寸光,”石勒暴喝震得帐顶积沙簌落,“王弥学项羽来的容易,可某要学的却是刘邦!”
一片死寂中,张宾终于施施然起身。
他冲着帐中众人团团行礼,语气温和带着极强的说服力:“当初,陈胜吴广起事眨眼间到了数十万人,就是靠劫掠而战。
“项羽憎恨秦人秦兵,一路入关中所行皆是暴虐荼毒。
“章邯本也是百战百胜的名将,可投降项羽之后,任由楚军将二十万秦兵尽皆坑杀。”
帐中诸人多是些出身羯人、杂胡的大老粗,别说这些故事,连字都未必识得几个。桃豹最不喜这些“夫子”们吊书袋,不耐烦道:
“张生,到底是何意思?你直说便是!”
张宾没有看桃豹,他的视线里只有石勒,他每说一句话都在观察着石勒的表情,注意着他的姿态。说到现在,他确信自己是说到石勒心坎里了。
“陈胜也好、项羽也好、章邯也好,都是厉害人物,曾经都曾叱咤风云,所向披靡。这是他们的勇。
“可到了最后,身死人手,基业无存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这是他们的智。
“说到底,为什么输了?无外乎‘人心尽失’四字而已。”
张宾看在石勒嘴角勾起笑容,他便也笑着道:“诸君,别看那王弥嚣张一时,早晚不过是陈胜、项羽这等下场。
“主公所行乃是正道!爱惜民力、团结士族、积蓄力量,这才能够成就大业。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
“说得好!”石勒拍案而起,只觉得张宾一番话说的酣畅淋漓,将他心中所想俱都说的透彻,简直就是他的知心之人。
“我意已决,再勿复言!”他借着这番话决断道:“丁绍此时看着厉害,早晚必被你我所擒!耐下性子,跟着我走正道!”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众将便不好再言说什么了,闻言后纷纷行礼应诺。就在石勒准备散帐时,张宾忽然又低声补了一句:“大王,可知轲比能?”
“嗯?”石勒真不知道这么一号人物,但此时他对张宾所说的内容都已有了兴趣,不介意花些时间好好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