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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6章:少女旧梦不可追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77 字

  天光微熹,眼前的景象似乎显得有些朦胧。

  武慧不知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她看了一圈,视线停在厅堂中的父兄身上。

  父亲武矩束紧行囊,玄色绦带勒出肩上嶙峋骨节。兄长武鸣立在一旁,指节叩着檐下拴马石,声调亢奋。

  “阿耶,常山王乂当真是英雄人物,该是当世诸王之最!此番入洛阳,咱武家定要搏个二千石!”

  司马乂?他能力确实比其他诸王要强,可仍然不够,其人机谋有余但决断不足,并不像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

  武慧张着嘴,想要把自己的分析说出来,可她拼命努力,却丝毫无法出声。父亲的声音显得有些遥远,但声调却非常亢奋,不断重复着“封侯”。

  十二岁的武慧赤足奔至阶前,稚嫩的手掌拽住父亲袖口和兄长的衣袂,她拼命喊着:“家中坞堡方定,匈奴游骑未退,家中岂可无主心骨?”

  父兄却似根本未闻,仍旧满脸笑意互相交谈着,在她的生生哭喊里出了家门。马蹄声碎,两道背影伴着一众部曲消融在官道烟尘中。

  场景倏然崩裂。

  烛火摇曳的祠堂内,檀木供桌积着薄灰。

  族兄武铮跪在地上梗着脖子,脸上都是乌青,他嘶声辩白:“武慧,你不过一介女流,安敢如此!族中事务何时轮到你来做主?”

  “铮儿,别说了,娘求你别说了!”

  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跪伏在旁,不断叩首,额角磕出血印,“慧娘,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且饶过你族兄这次吧。”

  武慧背对着众人,沉默不语,手中擎着三炷香。

  她襦裙浆得挺括,一身衣着端正、素净,此时正面对着武氏祖宗牌位稽首礼拜,随后嫩葱似的指尖轻动,将香烛放入香插之内。

  十五岁的她已掌家两年,脸庞稚嫩得厉害,可仍旧能带出一身威压。

  “乞活军刚过,北地残破。武氏立身常山,首重族规。”目光扫过两侧噤声的族老,武慧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

  “诸位叔伯爷爷,堂兄私挪公产,不遵族令……该如何处置,总要拿出个结论来。否则,这族规也就没人在乎了。”

  一众武家族老们脸色都不大好看,但互相对视之后最终都还是点了点头。不顾妇人还在“砰砰”叩首,仍旧道出了处罚:“当杖八十,逐出宗祠。”

  武慧微微颔首,脸色缓缓转冷。

  两名部曲架起武铮拖向院中,木杖击肉声闷如擂鼓。风卷枯叶掠过青砖,武铮老母、妻儿蜷在门廊阴影里啜泣,包袱草草捆着几件粗布衣裳。

  冷风吹来,阶前血渍凝成暗褐冰碴。族人垂首屏息,无人敢抬眼对视。只有族兄将死似的眼睛瞪得浑圆,满脸血污,正无声凝望着自己……

  榻上,武慧骤然睁开眼,冷汗涔透亵衣。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残月被云翳吞没。身侧婉儿睡得昏沉,她睡姿其实一点也不老实,一条腿压在她腰腹,右臂更是整个搭在了她心口,爪子更是抓在了不该抓的地方。

  她这算是报复?

  怪不得做了噩梦……

  武慧微微舒了口气,轻轻挪开那只温热手掌,指腹触到婉儿掌心薄茧——该是她日日练剑磨出的痕迹。

  思绪乱麻般绞缠,她自觉是睡不着了,干脆翻身下榻,赤足踏过冰凉砖地。推窗时,春寒挟着窗外燥意钻入鼻腔,让她多少清醒了些。

  月色春意悄入里,角楼刁斗声遥递。真定城万籁俱寂,却远比去年底多了些生机。这是她没曾想到的,否则也不会将全族人丁俱都迁至坞堡居住。

  一切的变化都有端倪,都是在那个少年抵达常山后才开始的。

  分明开始时还是个受人排挤的小军官,可几个月功夫下来,祖阳确已在常山国根基初立。扬武将军衔、假节之权、民屯十八顷、战辅二营兵马千余。

  武慧斜倚着窗棂,贝齿咬住下唇,思绪翻涌不息。

  她时而想到当年父兄南下洛阳,时而想到族中耆老曾讥她“牝鸡司晨”,想到这几年她以铁腕整肃坞堡、对外结交豪强,方给武家挣得喘息之机……

  押注祖阳,该是她接掌武家后最险一招。

  她没有办法,从理智去想,她也觉得自己的押注有些冒险。但是,她只能相信自己。

  这几年,她就是依赖自己的智慧和眼光来做判断。靠着一次次不该她这等年龄有的勾心斗角、长袖善舞、果决狠辣,这才挣下了武家当前的安稳。

  现在,她打算把这些都押在祖阳身上,再押上她自己的直觉。

  卯初梆响撕破夜幕,中尉府庭院青石板覆着薄尘,武慧套上新裁的合身窄袖胡服——这是按祖阳所绘图样改制,束腕收腰,跑动时再无广袖羁绊。

  祖阳已立在榆树下活动筋骨,婉儿揉着睡眼系紧麻履,祖智揉着手腕候在一旁。再加上兰儿,五人沿着城墙根慢跑,靴底溅起尘埃似一层细浪。

  武慧调整呼吸,学着几人摆动手臂,步幅紧贴祖阳节奏。月前初见时,她跑小半圈便喘如风箱,如今半圈下来只额角沁汗。

  虽然仍旧很痛苦,可武慧已是能够咬牙跟上,肺叶灼痛间她偷眼去瞥见祖阳侧脸:眉峰俊朗,眸光沉静如渊,全无十八岁少年应有的浮躁。

  荡平天下,或许,他真的可以呢?

  奔跑间,祖阳侧头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笑,武慧也回以微笑,阳光映着两人的侧脸,一时明媚。

  他喜欢自律和认真做事的人,眼前这个少女偏生都契合这两个标准。

  她真的很好,若在后世,这就是校园里的学霸兼校花,偏还是极有脑子的那种人物。

  只是……奔跑间,祖阳抿了抿嘴,没称王称霸,他就给不了这些女子名分。

  辰时初,中尉府议政堂的位置坐满了。

  石三、赵峰、马楷、祖智、郑然、云真等一众常山要职都已在侧。

  武慧垂足坐在胡凳上,手旁案几上竹简摊开,墨迹未干。祖阳居主位,吩咐左后侧的婉儿执笔记录,会议便即开始。

  中尉府每七日一次集会,分管各事务的人员需要向祖阳汇报工作,祖阳会让在座众人讨论,而后他再来斟酌给出意见反馈。

  摊子铺开太大,整个团队运转的方式就必然会发生变化。但好在现下的事务也不算太多,整个团队仍然显得敏捷。

  “旱情严重,还是影响了民屯。”武慧声线平稳,指尖点过简牍,“现在已沿滹沱河垦田十八顷,分三作:穄子种千八十亩,耐旱保收,估产五百石;

  “粟五百四十亩,估产三百石;春麦耗水,不宜多植,只栽种百八十亩,择低洼湿地,估产二百石。”

  “加总后,真定一地秋收预计可收一千石,耗种近百石。”她抬眼迎上祖阳视线,“建请停垦新田,精耕现地。若再遇旱蝗,广田反成累赘。”

  祖阳照旧让众人讨论,发言的主要是祖智、云真两个,对武慧所言并无异议。云真感慨良多,但没怎么说话。

  滹沱河附近的大部分土地早先已被流民垦殖过,还算是半熟,加上曲辕犁、耕牛提升了耕作效率,耕地面积虽然扩大,但耗费种子远比在洛阳时要少。

  祖阳颔首,取过简牍细阅:“可。另外,我前两日写了一份耕耙耱保墒法,尽快让民屯落实,并传令行司推广。旱灾之下,更需要锁住地气。”

  武慧微微颔首,她已看过所谓的耕耙耱保墒法,主要讲的是——耕后碎土、耙平垄沟、耱实表土,这样土壤水分不宜蒸发。

  她有时真的比较好奇,不知祖阳怎就能这么博学,连这等老农才懂的东西他居然也能说的头头是道。武慧曾寻老农验过,这法子是真的可行。

  说过之后,祖阳却没急着结束民屯议题,而是想了想转向马楷:“工坊拨人力出来,建三架水龙骨车予民屯,强化灌溉。”

  马楷苦笑捧起簿册:“现工坊匠人只有十二个,辅兵营长戟尚欠三百七十柄,打造颇为不易啊。水龙骨车更耗人工,现在确实人手不足”

  “招人!工坊是大事,是咱们生产力的根本保障。”祖阳截断话头,手指点着案几,不容置喙道:“武从事协办,让张内史出面。

  “召真定城十三-十六岁左右的少年做学徒,不分汉胡,愿入工坊者日供口粮五升,可入义学识字。七天时间,要把学徒数增至五十。”

  武慧点头应下,张鸿尚未归来,但上曲阳的行司信报却是早就到了。这位张氏子弟现在位置摆的清楚,算是已成了中尉府的重要助力。

  想到这里,武慧袖中指尖微蜷。心中感慨着这少年决断的令出如风,农耕、匠作、军械诸事几乎是信手拈来,偏还文采不俗、懂得军略。

  不到十八岁而已,他怎就知道的这么多?

  目光扫过堂下:婉儿正奋笔疾书记录毫无滞涩,祖智、石三等人更显得早就习以为常似的,她若有所思,默默记在心里。

  马楷愁容稍展,却又忧虑道:“制戟比较复杂,需锻刃、淬火、装柲,刃面众多,都需要仔细打磨开刃,学徒短日怕是难以上手。”

  祖阳敲了敲案几,直接道:“那就优先赶制水龙骨车,农时要紧。兵器的话,再想别的办法。大不了,我去别处买一些回来。”

  这时,一直欲言又止的郑然突然举了举手,他清了清嗓子,有些犹疑道:“末将谏言:辅兵营主战兵器或可改成矛矟。矛尖打造的话,或可容易些?”

  马楷眼前一亮,点点头:“矛头可以用坯子批量压出,只有两刃,打造确实容易。”

  石三蹙起眉,却是摇头:“战兵营俱用戟,辅兵若改矛,擢升者须重习兵器,阵前如何呼应?”

  祖阳未置可否,只是对郑然问道:“为何忽然要用矛?你们可有配套的战法?”

  郑然点点头,把胸膛挺了挺,“有的,近些时日我一直在让人摸索。长戟改成矛矟这事已经想了许久,我觉得可以一试。”

  祖阳手指在飞快敲击着案几,武慧早已注意到了他的这个习惯,此时跟随那手指的节奏,她竟是看的出神,津津有味似的。

  许久,祖阳的动作忽然一停,“此事先放放,明日我和石叔去你的辅兵营,看看你的新战法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