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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7 节

第0195章:大有可为新天地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53 字

  常山国,真定城,王国军营房。

  在收拢了六百余伪汉俘虏后,经过筛选甄别祖阳斩杀了少许恶徒,释放了其中近百丁壮还归各处坞堡,将剩下的俘虏俱都吸纳加以整编。

  真定城中的营房此时已再度扩大,现在几乎将整个城东北角都占了下来。

  王国军一分为二,石三为幢主的六百人继续作为主力“战兵营”,驻扎在更靠近城墙的北边,保持步骑混编的原有结构。

  而以伪汉俘虏为核心构架的队伍称作“辅兵营”,全是步卒,驻扎在南侧。祖阳却是将郑然的百人队剥离出来,作为军官和骨干统纳入辅兵营中。

  郑然成了常山军中的第二位幢主,只是他对此并不算开心。辅兵营比战兵营要差,是方方面面都要差,还差得远。

  组成上都是新收纳的俘虏,识字率堪忧,战斗力也不强,纪律更是需要花力气整饬。而一旦养出了兵尖子就又会被战兵队挑走,根本留不下人。

  待遇上还没有粮饷,虽然他们这群王国军老兵仍旧保持战兵待遇,但没人喜欢往下走。他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算开朗。

  此时,营房中的小校场上,郑然与几十个辅兵营的正副队主、什长等人正席地而坐,上着每日不曾间断的识字课和战例课,他是强打起精神才能听得进去。

  云真站在半旧木台前充任着讲师,日头西斜时暖光金黄,将他和旁边干枯的榆树影子都拉得细长。

  手中竹竿点过麻布舆图,云真介绍道:“要特别注意一下王弥的战法,他与石勒不同,是以汉人为主力的叛军,多是步卒。

  “虽然被苟晞追的狼狈,可他始终败而不溃——

  “正月初九破东平陵,斩了太守;廿三日弃辎重诱敌,伏击苟晞偏师于东朝阳。”台下听众们屏息凝神,汗水顺着甲缝渗进粗麻戎服。

  青州距离河北、常山都太遥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般,一众兵士原本其实并不关心。

  可都伯队的讲师们每日都在讲,在教字之余宣传这些消息,让他们了解当今大势,他们便也跟着了解。都伯队还会时不时考较一番,要求他们发言。

  半个多月下来,很多人倒也能说的头头是道。因为讲的好的,可以多得些吃食,非常实在。

  王弥此时收集亡散,兵复大振。分遣诸将攻掠青、徐、兗、豫四州,所过攻陷郡县,多杀守令,有众数万。滚雪球般的兵力膨胀速度让人骇然。

  那位苟道将声名赫赫,但此时却已明显控制不住这燎原般的势头。

  “俺看,这苟将军现在是被那王弥牵着鼻子喽。”前排,第三队副队钟延宗扳着脚,笑着发言,“别看他上月斩敌近千,可为何反失了昌国?

  “王弥在带着他兜圈子!他知道自己硬碰硬打不过苟将军,干脆便不打,四面出击让苟将军疲于奔命,苟道将军中有辎重,要披甲,粮草要先行。

  “王弥什么都没有,所有东西都靠抢,跑的就是比苟道将要快!等到把苟道将拖疲、拖远,他就抽冷子回过头打一下狠的,越打越顺!”

  话糙,但是理不糙,说完后一众同袍大多比较认同,交头接耳起来。

  云真表扬了钟延宗一句,后者喜不自胜,知道明日朝食自己能多吃一块饼子。身旁的史宇倒是白了这家伙一眼,他不太喜欢这个新的搭档。

  解散鼓声撞碎暮色,众人起立下课,各自归营。

  军中的生活是忙碌而充实的,尤其在常山军里。除了军事训练又塞了诸多文化课程进来,每天大头兵们的日程排得都很满,但解散后会相对清闲一些。

  辅兵营与战兵营不同,“夜战”的训练科目频次较少,每半月才有一次。入夜后兵士们大多三三两两闲谈,中尉还给他们教了一个叫“蹴鞠”的游戏。

  不过明显和此时的“蹴鞠”不同,并不讲究球不落地的技巧,用的也不是藤球,乃是用猪尿泡裹着皮子充气,列出两个门来互相争抢得分。

  这种活动规则简单,在军营中很受欢迎。散课后兵士们多喜欢拉起一局比赛,其他人也多会围观叫好,折腾一身臭汗后再去沐浴入睡十分酣畅。

  戌时初刻,都伯队的值房外呼喊阵阵,油灯昏黄。

  云真伏案撰写的手倏然停住——郑然杵在门框阴影里,幢主皮甲肩吞蒙着层阴影,一如他此时的表情。

  郑然是河内人,原本因赵峰告密一事在祖家部曲中多不受旁人待见,与云真更是有些隔阂。

  但经历多了后,祖家旧部这个身份又形成了新标签和羁绊,让他和来自并州的云真也显得亲近了些。此时,他与云真凑在一起,就是想和他聊聊天。

  他自觉与云真是有些同病相怜的。

  “战兵营操演新阵,辅兵营却在游戏!”郑然摔下佩刀,拉过一只胡凳就一屁股去,震得砚台里墨汁微涟。

  “我知道,真定南门是差点丢在我手里的,中尉这次拆了我的队伍,也是给我一点教训。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公,咋就偏偏是我?”

  郑然瓮声瓮气,却没敢大声,只是在对云真这个“自己人”做着抱怨。门外,似是某个兵卒射进了球门,欢呼声骤然响亮了起来。

  云真蘸净笔尖挂上笔架,值房角落堆着刚领的三十杆长矛,木杆似是刚刚才上了漆,阴干不久。在灯下泛着青光。

  他提起陶壶斟满两碗凉水,分了一碗递给郑然。

  “你现在是一幢之主,整个常山军除了你便只有石叔,你以为这算惩罚?如果你这是惩罚的话,马忠剑那一队人又怎么算?他们可是直接拆的七零八落。”

  郑然动了动身子,显得有些别扭。

  云真叹了口气,低声对他道:“亏你现在是幢主,上了这么多次课,觉悟怎么还没提上来?三大纪律第一条是什么,你重复一遍。”

  窗外传来戍卒交接的号令声,天色也暗了,踢球的兵卒们正哄然散去。郑然盯着碗底沉淀的泥沙,不太自在:“一切行动听指挥。”

  “你现在就没有听指挥,而是在抱怨。

  “你若抱怨,你下面的兵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云真截断话头,用力拍了拍郑然肩膀:“别犯傻,你现在这个位置至关重要,旁人想求还求不来。”

  没人喜欢听教训,哪怕那是金玉良言。

  郑然木然点点头去,想要岔开话题,询问起了祖肃征的近况。云真却没有被他带偏,而是想了想,继续对他问道。

  “石勒还会来的,你认不认?”

  “认”郑然回答的干脆,这个问题没什么异议。

  “今后战事规模只会越来越大,你认不认?”

  “认”郑然略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头。

  “既然战争规模会扩大,战兵的规模也只能越来越大。你猜新的幢主会从哪些人里挑选?”

  郑然愣了愣,随后眼睛骤然亮了,他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云真见了这等表情,也就收了话头,回答起刚刚的问题。

  “青州那些事就是肃征他们弄回来的,不过你知道纪律,他们的事严格保密,切勿外传。”

  “诶!”郑然起身拍拍屁股,心情好似豁然开朗。隐约间,他似在云真身上看到了曾经杨秀的影子,但两人却又始终有些不同。

  “那我回了!”

  “天黑,看路。”

  辅兵营丙字屯,土坯房里此时正弥漫着汗酸味。

  虽然取水困难,可常山军的军容内务要求极严,日常训练完毕都是要打水沐浴的。水只有一盆,先用巾布擦身,然后再用来洗脚。

  一众大头兵们洗的嘻嘻哈哈,水盆却很快都成了乌黑颜色。

  钟延宗一边洗着一边哼着并州小曲儿,他似想到了什么,突然用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史宇,让后者老大的不耐烦。

  “又干嘛?”

  “嘿嘿,什长,我刚想到一件事。”来自乞活军的老兵笑起来一脸市侩,“咱长戟钩啄技法练了十日了,今后还要练?”

  “当然,戟法最重要的就是钩啄、劈砍。”史宇回答的理所当然,他当了新军什长时间不长,还是习惯老什长那种带兵方式,不喜欢太多问题的兵。

  钟延宗却没察觉上峰的情绪,夸张道:“还练个屁!将来战场上咱多是要面对石勒的轻骑,长戟远不如矟矛来的灵活,要不咱们换换吧。”

  史宇懒得搭理这个话痨,他现在愈发怀念在之前的队伍里。那时候他年纪最小,话也最多,都是旁人需要容忍于他。

  可现在,他成了一什之长,却得被迫去忍受旁人的唠叨和天马行空,此时他便也体会到了老什长等人的痛苦。

  可钟延宗却仍旧不罢休,反倒越说越兴奋:“什长,是这个道理。战马突击胡骑近身时,长戟根本不能用来挥砍,来不及的,只能架矛。”

  说着,钟延宗干脆光着脚起来,比划着握着矛杆的姿势,差点带翻了那脚下的一盆墨水。

  史宇脸色骤然绿了,吆喝着:“坐下!”

  “不能坐下,但是要塌腰,矛杆抵住地面。长戟不如矟矛的,因为那横枝会阻碍矛锋刺入。”钟延宗越说越是兴奋。

  “我是让你坐下!”眼看那盆墨水都溅出了些许,史宇到底是高着声音又喊了一嗓子。门外忽然有巡夜的火光闪过……

  屋中众人登时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

  史宇这才记起,夜间可是不得喧哗的……

  “刚刚是谁嚷的,”郑然踢开房门,脸色严肃。屋里十个赤条条的大汉哗啦一声都站得笔直,史宇动了动喉结,大声回禀:“报告,是我!”

  “明早六里加练。”郑然淡淡吩咐了一句,史宇脸色顿时垮了,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

  “十里!”

  “唯!”

  定好了处罚,他这才询问起了原因。

  待听得史宇把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后,他忍不住挑了挑眉头,看了旁边的钟延宗一眼,思忖片刻后,他指着钟延宗道。

  “你把刚刚说的姿势再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