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4章:权柄出鞘血开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34 字
当朝廷封赏使者千辛万苦抵达常山国时,已经将近四月。
本该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时节,可整个常山依旧滴雨未下,旱情显得颇为酷烈。
若在寻常年景,此时真定城中的百姓怕就已经开始了大规模流亡。能够混入坞堡卖身的便是好运气,更多的人要一路向南流浪求个活路。
活不下去,便只得易子而食。再活不下去,便就要冒险从贼了。
好在今时不同往日,中尉祖阳早早议定了民屯之法,武慧主持下的耕作进展也颇不错,民屯田地紧邻着滹沱河,取水便利,到底还能让作物生长。
加上真定城中军需府库充盈,官府不做盘剥,真定百姓尚且能安心生产。
可常山国的其他城邑里,现下的气氛却一点也不轻松。诸城邑中南行唐就在孤水河畔,灵寿距离滹沱河也不远,尚能耕作。
上曲阳、石邑等地却都离河水较远,多只得打井取水,此时已经遭了旱灾。乱世里的旱灾难以赈济,那是一个个无底的窟窿,根本填不满。
组织生产,救下一部分人,这是目前最为可行的办法。
按理说,上曲阳情况应该稍好,毕竟城邑西部就是孤水,虽然较远,可组织民屯自然是要救命用,不该踟蹰不前。
可是,行司抵达此处已近一个月,开垦播种等事却处处受制,连带着让行司威望也受到了些影响。
好不容易组织起诸多百姓流民,可眼见迟迟不肯开工,有不少人已经等不及了,前日开始就有诸多非议响起,本已安定的流民也开始继续向南流窜。
大好局面,眼看就要葬送殆尽。
这里的县令名叫褚俊材,乃是洛阳褚氏出身,先前乃是董朗的拥趸。他一直不认祖阳派来的所谓中尉行司,将民屯指斥为“扰民乱命”,不予奉从。
行司并非空手来到各县,是各自带了百石粮食做种的。可只靠这些粮食必然不够,需要各县加以配合。
可上曲阳这里县仓只肯放五十石陈粟,连耧车都不肯征调,明摆着就是要拖延阻止。
上曲阳城中,派驻此处的中尉府行司此时气氛紧张,正在开会商议。
行司共有四人组成,其中文职共有三人,分别是武家的武勇、郭家的郭显还有一名从散吏中提拔的老吏唤作王舒。
武职有一人,乃是队主马忠剑。
他所率的两个什队所作为护卫护送行司至此,麾下其他什队则拆分到了其他几座大城之中,由两个副队和两名比较出挑的什长率领,作为各地“武侯队”的底子。
晋武帝罢州郡兵,随后两代皇帝包括执政者都未曾恢复,其实祖阳更想将其称之为“县兵”的,可到底现在还举着晋旗,该做的避讳还是要做。
上曲阳府衙之外,临街的一道宅邸里,房间内的气氛显得有些燥。穿堂风刮过屋舍,漂浮在空气中的飞尘加速逃逸,稍稍搅动了些沉闷的氛围。
马忠剑有些耐不住性子,气愤的拍了桌子,“要我说,非常时期非常行事,再拖延下去穄子都种不得。今晚动手,明日就能开始民屯。”
所谓的“非常行事”显然意有所指,马忠剑说话的时候手掌是扣在佩刀上的,眼神也显得狠厉非常。
“杀官”这件事太过敏感了些,这些日子里几人其实多次私下讨论过,可到底意见不一。
武勇跟着点点头,眼神锐利道:“不错,我附议马队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日动手,早早了却这桩腌臜事。”
房间内沉默了一会儿,吏员出身的王舒清了清嗓子,犹豫道:“诸位公子,以力破局确实是好办法,可总要顾忌下影响。
“我等初来乍到,贸然轻动官员,只靠这二十余人就要控制上曲阳?”
“有何不可?”
武勇显得年轻气盛,让被祖阳指名带队的郭显稍稍叹了口气。自打中丘城之战后,武勇的处事风格就开始变得激进起来,他也不知该如何劝改。
原本郭显在郭文、郭武两兄弟的荫蔽下做事,倒也如鱼得水。可这次祖阳点了他来作为行司主事,便必须拿出决断和魄力出来。
“确实不可,”郭显蹙着眉头说话:“名不正言不顺,我等并无权柄,若是我等贸然杀官,形同造反。
“这上曲阳里吏员倒是不需多虑,可那些士族如何看待我等?他们若是合力而为,轻易可聚起四五十把刀来,怎么办?继续杀?”
马忠剑年纪不大,入了军伍之后一身气质被磨砺得颇为尖锐,他拍案而起,朗声道:“继续杀便是!我麾下二十人俱都披甲,看看那些士族敢不敢来放对?”
郭显并未直接否定,而是认真想了想方才摇头道:“中尉可没给我等如此权柄,贸然杀官只怕要连累中尉。信笺我早已派人送回真定,且再等等。”
“还等到什么时候?惊蛰一过,农时皆误,到时中尉必要怪罪!”
正议论间,门外负责执勤的兵卒忽然跑到门前禀报:“报,主簿来了,就在门外!”
四人对视一番,都有些摸不到头脑。主簿张鸿历来被他们视作董朗一系,他们去信真定求教,中尉不回信也就罢了,怎地却让主簿过来?
虽然没有思虑清楚,可上下尊卑、礼数总是要做的,四人赶忙出迎。
门外,张鸿的样子让他们更加意外,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士官员此时却一身戎服,腰佩宝剑,眉角脸颊都是灰渍,显得风尘仆仆。
众人见礼过后,他也不多废话,招呼几人跟上道:“你们禀报中尉的事情我都已知晓,现在随我去见县令,一起敲下民屯诸事。”言罢,他径自走向县衙。
几人都愣了愣,还是郭显最先跟上,走到一半却又跟马忠剑道:“马队主不要随行,且让兵士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马忠剑深深看了郭显一眼,点头应下。
张鸿对身后发生的事情没有干涉,亮明身份后径自入内。县令听闻主簿亲至倒是客气,亲自出迎,将一行人让到了后衙厅堂。
张鸿身份最高,与褚俊材分宾主坐于首位,其他三人与县丞在下方陪坐。张鸿也不多客套,直接询问褚俊材为何不配合行司开行民屯。
褚俊材瞥了下方几人一眼,微笑打着官腔:“主簿,这文武殊途各有职司。常山国军如何调派操训,我自不会多话。
“可这主政一方,为民父母,呵呵,也不该中尉府妄加指摘才是。”
张鸿点点头,道:“好,那而今我以主簿之职要你配合,你可愿从命?”
“乱命也,恕难从命!”褚俊材听出张鸿的语气不善,也直接顶撞回来,“我奉的乃是内史董公之命。张公而今身为主簿,却不顾身份,屈尊事一武夫……”
说到这,褚俊材忍不住摇头道:“呵,可悲可叹呐。褚某不才,自诩也算有些风骨,不敢仿效。朝廷自有法度,吾辈牧守一方就当遵从,岂能任由祖阳小儿随意破坏?”
“砰!”的一声,武勇拍案而起,怒视着褚俊材。郭显、王舒两人也面色不虞,先后起身,静静看着褚俊材,却也在等待张鸿的表态。
褚俊材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确实便没什么可聊的了。
张鸿对三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落座,眼看武勇还在梗着脖子他便开口命令道:“是中尉遣我至此,我自有处分,尔等坐下!”
武勇无奈,梗着脖子坐在胡凳上。
张鸿重又看向褚俊材,手指轻轻敲打身旁案几,“褚生,我实话与你说。朝廷因前次真定城之功已任我为假内史,董公自前次兵乱已不知所踪,若我以内史身份再与你说……”
“无甚可说的!”褚俊材冷冷一抖衣袂,“真定兵乱真相如何,想来张公心里清楚。那祖阳仗着身份倒行逆施,张公却还助纣为虐?
“不义之事,吾不为也,几位请吧,不送!”
张鸿冷冷看着对方,语调却忽然轻松了几分,“若是民屯之事不义,褚生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又该怎论?”
说着,张鸿起身抽出剑来,却先是吓了身后四人一跳。郭显明显有些意外,斟酌劝道:“张公……”县丞更是手足无措,嚷嚷道:“何至于此!”
张鸿丝毫不理身后声音,看着褚俊材,握剑的手掌虽有些发颤,但声音却显得极为坚定:“此时乃是战时,褚俊材身为县令,违命不遵!
“常山中尉祖生讳阳,得帝命假节,临战专杀违命之人,特许假内史张鸿代行权柄!”
褚俊材惊愕万分,结巴道:“不可能!他一个区区十八岁的黄口小儿,朝廷怎会给他假节?我当去书洛阳,问明……”
剑被高高举起,吓得褚俊材立刻变了口风:“张公,一切好说!民屯我立刻安排,别——”
话音未落,剑刃猛地挥下,鲜血泼洒溅了张鸿一身。
武勇显得极为兴奋,攥着拳头目露精光,郭显、王舒两人连同县丞却都是有些呆住了,一时不知所措。
张鸿没再理会还捂着喉咙尚未咽气的褚俊材,转身抹了把脸道:“替我传召县中孙氏、汪氏、赵氏来县衙,你们与县丞一道清点仓廪,核查账簿。”
县丞立刻大礼回应:“下官谨遵命令,不敢有误!”其他几人也赶忙应命,深深看了张鸿一眼,各自忙碌。
看着几人离去,张鸿这才转头瞥了褚俊材一眼。随后剧烈的恶心感开始泛起,他没忍住,就在尸体旁狼狈吐了出来。
这一剑他必须要砍,话被说到这个份上,他就必须要给祖阳交出投名状才能交代。他知道自己先前犯了大错,所以更需要贯彻好祖阳的指示。
毕竟,祖阳假节之权,杀他也是足够的。
“我给过你机会……”张鸿瘫坐在一旁看着褚俊材的尸体,看了一眼后,他登时又忍不住恶心,再度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