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3章:捷勋纷议诏大功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907 字
永嘉二年三月初,司隶洛阳。
常山王府邸的后堂弥漫着滞重的酒气。
司马珩斜倚凭几,一盏温过的浊酒在手中转了三圈,绿衣美姬跪在他身前,娥首浮动,吞吞吐吐,正在殷勤伺候。
可或许是愁思太多,任凭美人如何鼓弄唇舌,可司马珩都偏偏提不起多少兴致。反倒愈发显得烦闷。
美人转身膝行取来美酒,正欲劝饮,却被抬手止住。烛影晃动间,她瞥见主人眸底凝着化不开的阴翳——
前几日捷报带来的短暂振奋早已消尽,如今新的消息如冰水一般浇透了他的脊梁。即便自己再如何努力也无法给予温存。
“退下吧,寡人今日心情不佳。”
“大王~”
眼见司马珩疲惫的摆了摆手,美姬垂首起身系上了胸前衣物,款款退至屏风后,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空盏底。
“大王,武公子夤夜求见。”管事的声音从门外廊下轻轻响起,刻意压低却带着急促,“他说有要事需与大王商议”。
司马珩蹙眉,他对武鸣是有些不满意的。
这几个月来,武鸣攀附上了王家的关系,这些日子只顾着在各处清谈交际,全然不做实事。最关键的是——他居然都不带着自己!
当真是让人失望!
然而对于“要事”他还是不敢怠慢,武鸣毕竟是他常山士族,两人从站位上理当互相扶持。他既然鲜少登门,此刻踏露而来必非寻常。
司马珩打起精神,起身提起了裈裤系紧腰间玉带,想了想指节在案上叩了两记:“引去西暖阁。”
当司马珩踏入暖阁时,发现武鸣袍角还沾着夜露,整个人显得兴奋异常,正在来回踱着步子。
见司马珩进来,他未及行礼便向前半步:“大王,常山大捷,常山大捷啊!”他袖中掏出一卷未封口的绢书,墨迹似犹带湿润。
“我武家倾力襄助,与士明一道守住了真定城。士明先是用间焚毁石勒辎重,随后与王司空合兵,大破石勒于真定城下……”
“等会儿,你说谁!?”
司马珩下意识掏了掏耳朵,有些不可思议。
这满朝文武加上皇帝都已经算料定了常山必陷,祖阳要么殉国身死要么献城投降,可当真是他么?他怎会焚毁辎重?更怎会大胜?真不是在玩笑?
武鸣面带得色,身体向后靠仰道。
“还能是谁?正是区区小弟向大王你极力引荐的,大王你慧眼识才一力擢拔的常山国中尉——祖阳,祖士明啊!
“我话还没说完,王司空只打到常山边境便不再多战,是祖士明力排众议,还亲率常山军六百,穷追狂屠了伪汉胡虏三百余里,光复赵国全境!”
嘶——
司马珩一把抢过绢书,他瞪大双眼攥着绢书的手指骤然收紧。他一贯知道武鸣喜好夸大其词,可再怎么夸大总得有七八分事实打底不是?
果然,看到捷报行文后他心中便定了几分。
这捷报乃是以司空王浚为叙述者,卷末朱砂押着帝国司空府的大印,铁画银钩间透出冷冽煞气。想来该是出自王浚幕僚之手,详述了真定城前的战事。
幽州军八千骑冲垮石勒本阵,一路将之逐出常山,后勒马回军休整,并言及此战之中常山中尉祖阳多有襄助,曾用间焚毁伪汉辎重粮草云云。
司马珩下意识把绢书翻了个面,却发现没有下文。他好奇问道:“追杀数百里,光复赵境怎没写出来?”
武鸣矜持一笑,又从身后包袱中取出了一卷竹简递了过来,司马珩看后辨认出是祖阳的笔记。这里倒是说了刚刚武鸣补充的话。
祖阳言常山军先以间人焚毁粮草,随后与幽州军合力击溃敌军,幽州军旋即回师。他思忖敌军丧胆,此时当为国出力。
于是,祖阳率军越入赵境后趁夜衔尾追击,不断斫营,沿途收拢乡兵溃卒,竟将五万伪汉军逐出赵国。
捷报上的话平白朴实了不少,但更增加了可信度。
当真大捷了,这是千真万确的大捷啊!司马珩忍不住战栗起来,嘴唇都开始哆嗦。这真是他做梦都没想到过的变化,幸福来的太突然,让他手足无措。
“大王,此事必须做好文章才行!”武鸣压低嗓音,“司徒得讯比朝廷早两日,赶忙让我来联系大王。司徒公有意压至明日朝会再奏——”
他趋近半步,伸手点了点司马珩手中的竹简,气息拂过案上残烛。
“这功劳乃是常山国的功劳,王司空的幽州军确实出了大力,可他已位极人臣,太傅、司徒、太尉这等位置又不可能让出来。
“封无可封,无非加些虚衔罢了。
“可若是给常山国加赏……大王位列首功,接下来中尉祖阳、我常山武氏、其他大小士族、常山军将士皆当有所擢拔才是,岂能轻易揭过?”
烛芯“啪”地爆响,映得司马珩眼底骤亮。
“有道理!大有道理!”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丁绍困守邺城,冯冲败走中丘,河北仅有的两场大胜都是祖阳所得。
虽说这第二场胜仗是仗了王浚的兵威,可祖阳“光复”赵国却是独立完成的,而祖阳,是他司马珩亲自辟为常山中尉的!
上阵打仗可以没有他司马珩,论功行赏却万万少不了自己!
指尖划过绢帛上“阵斩伪汉校尉十一员”的字样,司马珩愈发激动起来,可正欲说些什么,他却忽然冷静了片刻,看向武鸣。
“王司徒,想要什么?”
武鸣“嘿嘿”一笑,眼中的羡慕嫉妒一闪而没,他道:“司徒说的明白,他只是不愿功臣被埋没。此次表功,他也愿一力襄助,该为士明谋个高职。”
嗯?
司马珩略有疑惑,不明白这王衍对祖阳下这么大力气所谋何来,总不能真如谣言所说,他打算把女儿嫁给祖阳吧?
但不论如何,这个机会自己都不能错过。祖阳的功劳越大,自己的功劳才会越大。虽说对他的封赏不可能直接下来,但功劳是可以储蓄的。
两人是一体两面,这个机会必须抓住。
与武鸣大致议定了明日的说辞,随后他亲自送了对方离开。司马珩只觉得自己突然间精力旺盛起来,满腔斗志压抑不住:“备笔研墨,速来!”
侍女们匆忙忙碌,绿衣姬妾又被唤了回来,司马珩盯着她胸口的白腻笑了笑,指了指案几下,美人立刻便红着脸爬了进去。
在时不时倒吸冷气的声音里,司马珩飞快写就了明日要说的奏表。不过他也知道,这东西不能在明天递上去,明天他要和其他臣子一样惊讶才行。
次日辰时,昭阳殿九重铜门在晨曦中洞开。
当近臣奏报河东郡三十七坞堡降了伪汉刘聪时,司马炽指节捏得青白。坏消息,还是坏消息,他难道只有接二连三的坏消息?
南阳王尸位素餐,河东官员百无一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匈奴一步步蚕食鲸吞?
殿中死寂如坟,直至黄门侍郎捧着王浚捷报疾步入殿。
“常山围解!幽州军斩首三千级,石勒溃走!”侍郎嗓音因激动发颤。满朝公卿骤然骚动,侍中荀崧率先出列贺道:“天佑大晋,此战可定河北半壁!”
满堂朝臣也跟着纷纷道贺,一片喜气洋洋。
皇帝司马炽也很高兴,这确实是喜事。伪汉两路大军攻晋,俱都势如破竹,此次败去一路,无论怎么看都是天大的喜事。
正当要开口说些什么时,门外忽然又有进一步的奏报传来,乃是常山国中尉祖阳所发。当黄门侍郎将捷报说完之后,大殿内的气氛推入高潮。
常山军追杀石勒数百里,竟是将之逐出赵境!赵国光复,俘斩近千人!
若是单独听闻祖阳的奏报,众臣公一定会觉得这是在鬼扯,区区常山小国,数百兵卒,能追杀石勒数万兵马数百里?
可此时已有了王浚的捷报打底,这份奏疏便显得颇为可信。不过欣喜之余,众人不禁也都好奇,怎这捷报次序似是仔细斟酌过的一般?
皇帝司马炽只是愣了片刻,随后便忍不住高声喝彩。
“此乃天佑大晋!”
“天佑大晋!”随后,昭阳殿满堂喝彩。
巨大的喜悦霎时间充盈殿内,声震屋瓦。巨大的回响声次第荡开,越过屋脊的螭吻,跨过中华门前的麒麟,让整个宫室群落俱都重又显得凛凛煌煌。
那一刻,好似大晋真的重如平吴一统时那样混一南北、天命所归。
就实来说,“光复赵国”这个词其实有待商榷,因为赵国的几座大城都未陷落,谈不上沦陷。
可此时此刻没什么人会矫正这一点,尤其常山王司马珩正在殿中,明显情绪非常激动正在请赏。
“陛下,此乃大捷,然石勒未灭,当速定抚恤封赏以安人心。”
确实如此,是该好生嘉奖。皇帝司马炽从御座直起身,看着自家族弟,一时间心情大好,别看他性子软弱倒是有一副识人的好眼光。
那个曾因“大病后性情骤变”被荀崧提起的祖氏子,他还想原以为遣往北地不过镀金,未料竟成砥柱。一而再、再而三的给自己送上惊喜大捷。
王浚其人心思深沉,已有尾大不掉之势。丁绍老成持重,可到底恃才傲物了些。这个少年中尉,却是常山中尉,是大晋的忠臣!必须要赏!
当然,司马炽环顾了一圈臣子,并没有贸然回应族弟的请求。即便要赏,也不可能单单封赏一个祖阳。
他现在还没有说一不二的权力,即便此刻的封赏多是官职、虚名,可也要多方权衡、妥协才能达成目的。
更何况还得顾及司马越的态度,若是引得对方不满,怕是要再起冲突。
于是,司马炽收敛了情绪,开口请众臣议论河北数次捷报的封赏事宜。
司马珩耐下性子,开始旁观。
这些事情昨夜武鸣多有告知,应该说是司徒王衍早有预料,特地嘱咐司马珩不要太过急躁,先将整个封赏的调子定下来,如此才好为祖阳请封。
最先议的必然是王浚,这位当朝司空已在幽州握了实权,不好再加实封,于是众人很快议定,加封其为“骠骑大将军”,以彰其功。
随后,便该议论河北战中其他诸人功劳。
尚书左丞郭彰挑了挑眉,率先出列表奏:“魏郡刘矩实乃义士,此番收复中丘功劳不薄。其集坞堡共有七处,部曲万余人扼守要冲。
“魏郡太守此时出缺,可授其太守镇抚地方。”
提议引得不少人非议连连,却也引得不少人连连颔首——
值此乱世,河北丧乱,四品官衔居然也如此轻易被抛了出来,只作为拉拢豪强的筹码。那刘矩乃是中山刘氏之后,对于安抚并州刘琨也有重大作用。
当然,也正是因为河北丧乱,这四品官衔才能说给就给,反正魏郡能守到几时尚不可知。若是在黄河以南,则根本不需做想。
而更关键的一点,郭彰乃是太傅司马越的人,这也代表了太傅的意思。
“赵国内史王斌中丘城之战亦身先士卒,转运粮械、安抚流民,宜擢为冀州别驾辅佐丁绍。”
王斌乃是太原王氏子弟,虽是远支可这等海内高门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冀州西部都尉冯冲先败后胜,将功折罪,不宜贸然擢拔……”
终于,在一片喧嚷中功劳议到了常山国。
司马珩踏出玉阶,玄色王服荡开凝滞空气:“臣有谏言!此番,中丘城失而复得、真定城死守不降、赵国全境光复,皆赖常山中尉祖阳!”
他压抑着激动,字字铿锵如铁,“石勒围城,祖阳以弱卒数百据城血战,士卒百姓感泣相随;
“及敌退,不待休整即率残部追剿,十日转战数百里!”
他刻意忽略幽州军在其中起的作用,只将祖阳焚毁粮草、截杀溃兵的细节层层渲染。
“臣,请封祖阳为冠军将军,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到底惹得不少人蹙起眉头,议论纷纷。范阳祖氏确是大族,然当家的祖台之官位并不算高。祖逖尚是白身一个。
冠军将军可是正三品的高位,赏给一个区区不到二十岁的偏房子弟,总是让众人觉得别扭。
有人皱眉出列:“祖阳年未弱冠,守城有功当赏,然所谓千里追敌——怕实因王骠骑铁骑震慑方退,祖阳部不过清剿散卒。”
立刻有人出言反驳,司马珩认出,发言之人乃是王衍的亲信。
“此言差矣。若无真定死守,石勒早已断了井陉。据城而战,幽州军又哪儿来的机会破敌于城下?祖阳此战,当为大功!”
传统这种东西是一个团体的习惯,它是众人加以信赖基石之一。身在团体之中却想破开传统,并非如此容易。
果然,仍旧有持重之人奏道:“虽然功劳不小,可冠军将军封赏未免过了,鹰扬将军足彰其功。”
鹰扬将军乃六品杂号将军,若是平常奖给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也确已是厚赏。
王衍安排的官员立即抗声:“昔霍嫖姚年十八拜骠骑将军!祖阳独守孤城、光复国土,岂能以常例论?
“当效冠军侯故事,授其冠军!”
三品将军号震得满殿私语——正反两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互不相让。可分明前些日子同样的满朝臣公已经放弃了常山国,对真定生死不闻不问。
争执声中,皇帝司马炽静静凝视大殿梁柱投下的阴影,不急开口。
他知道,这便是此时的人心人性,但这也恰是他想要的场面。若不能把水搅浑,他这个皇帝又哪里来的权威去一锤定音?
视线扫过司马珩和一众王衍亲信,他早已看出了双方的配合,王衍确实深谙朝堂典故,对如何给他铺垫几乎是信手拈来。
这些人若是不嚷嚷着拆掉屋顶,众臣是不会让他打开窗子的。
刚好,这一次自己的想法与王衍不谋而合。
范阳祖氏门楣不俗,偏生现下在朝中根基不深。祖阳立下大功一身才华,又对族弟司马珩颇为忠心,简而化之,那就是对他司马炽忠心,是他大晋的忠臣。
值此国难,当予擢拔。
“众卿且静。”皇帝声调不高却压下喧哗,众人争论了许久也都品出了各自的味道,大概底线都已经探得明白。
皇帝自信开口道:“祖阳临危砥柱,特晋扬武将军,假节。”
众臣互相看看,却果然再无异议。虽说有违传统,可到底不是什么重要之事。至此,中书已在承意拟旨,就算是定下了。
司马珩长舒一口气,心满意足。四品将军号虽低于他之所求,但“假节”二字重若千钧——
此乃战时专杀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