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94 节

第0192章:帝心忧忧悲英才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928 字

  洛阳宫城里,料峭春风沿着门窗入内,却未能消解殿宇间凝滞的空气。

  卯时三刻,早起的皇帝司马炽在殿内缓慢踱着步子。光洁案几上映着跳跃的烛焰,将他紧锁的眉头拉得更深。

  内侍正在为他拆解着炙好的仔鸡,司马炽蹙眉看着,总觉得那场景像极了正在被肢解的帝国肢骸。

  益州失陷、北地糜烂,青州的王弥死灰复燃,许昌的太傅司马越虎视眈眈……即便勉强完整,这大晋也已遍体鳞伤,且伤口上还在不断溃烂。

  司马炽停在窗边,望着盆栽里早发的桃枝,脸色沉郁。

  抬起头,日光半隐在云层中,让他再度想到了正月里的日食。天人感应,日食既出,他作为天子只得在丁未日下旨大赦。

  可现在他有些后悔了,大赦一出就仿佛什么信号,似在冥冥中引动了什么一样,各地的坏消息纷至沓来。

  凉州政变,陇西内史张越与妻兄曹祛意图取代凉州刺史张轨。

  双方奏疏不断反转,最后南阳王司马模表奏、诸郡太守表奏,请留张轨为刺史。张轨随后发兵击杀曹祛,张越逃奔河北。

  匈奴刘渊攻破壶关,叛军两路并出。

  护军将军黄秀的首级高悬壶关城楼,石勒的兵锋已踏出滏口陉,魏郡坞堡接连倒戈,丁绍在邺城收缩兵力……

  一连串的噩耗接踵而至,让人目不暇接。

  想到这些,皇帝便根本没有任何胃口,嗅到炙鸡味道甚至愈发觉得烦躁。

  先帝和那群宗室一道把这天下折腾成今日模样,一个个拍拍屁股倒头就死,现在却让他来收拾烂摊子?

  异日,史书之上怕是要将他与汉之桓、灵、献帝相提并论,他何其无辜?

  “撤去,朕没胃口。”

  “陛下当保重龙……”

  “滚!”

  司马炽极少失态,但此刻面对着阉人内侍时他再也不愿忍了,这朝堂四周总得有不敢忤逆他的存在。

  看着内侍战战而去,预想当中的顺畅却并未到来,他反倒愈发陷入愁思之中。都说国危思良将,他的良将现在哪里?

  苟晞都已经治不住王弥了。

  虽然发给洛阳的捷报频频,可青州大地四处告警,官军战线一退再退,这是骗不了人的。否则司马越为何要自许昌徙镇鄄城?

  春雷滚滚,微雨渐落,司马炽的一声长叹飘散在永嘉二年二月的春风里,显得极为孤独。

  微雨春雷之中,中书令繆播风风火火奔行至殿外,他带来了一份自河北发回的紧急军情。

  司马炽收敛情绪立刻宣召,之后他便听到了让人愈发崩溃的消息。

  “陛下容禀。

  “河内太守探得北地消息:石勒轻兵奔袭,五日前破了中丘,冀州西部都尉冯冲生死不知。

  “石勒现已兵临洺水……”

  “中丘?”司马炽来不及去管什么冯冲死活,他喝令内侍捧来舆图,仔细查看后倒吸一口冷气,颓然坐回御榻。

  “中丘不重要,赵国不重要,重要的是常山啊。

  “呵,井陉危矣……”

  井陉一丢,并州怕也就完了……

  他本是打算以刘琨、丁绍相连接,构建一道新的北境防线。现在……司马炽猛地攥紧衮服,指节发白。

  一连七日,宣室殿的灯火都通明直至子夜。荀崧、袁瑜、王延、繆播、庾珉等近臣频频出入宫门,近乎都是行色匆匆,眉头微蹙。

  常山王司马珩得到消息时已经过了许多天,可他的奏疏却几乎立刻递了上去,随后便接二连三飞入尚书台,毫不停歇。

  他毕竟是常山王,大战临头,总是要有所表示的。七八封奏疏堆在了皇帝、近臣们的案头,言辞恳切,似字字泣血——

  常山残破,屡遭兵灾。王国中尉麾下可战之兵尚不足百,武库仓廪亦遭奸臣贪墨,异常空虚。

  若朝廷再不速派援军救援,常山不保,冀州危矣,并州亦危矣!

  面对着常山王的接连奏请,满朝臣公加上皇帝却都只得予以无视。

  发兵救援?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壶关已破,刘琨精锐尽丧,丁绍被绊在邺城,王浚首鼠两端,哪里还有什么援军?

  太傅司马越倒是拥大军于许昌,可他敢过黄河么?他若是有此胆量又为何要走?

  去年才杀了汲桑赶走石勒,北地已是一片糜烂,本以为能稍有喘息,凭借丁绍等人权做恢复,却不想形势竟是急转直下。

  石勒虎狼之师兵锋直指井陉,真定城破只在旦夕。中尉祖阳不过黄口小儿一个,怕是敌军未到就得早早降了,多谈无益。

  君臣所议甚至已不再关注河北,而是转而忧虑刘聪所率匈奴主力。

  这一路匈奴大军此时南侵河东,相继攻陷了平阳、蒲子附近数百坞堡,唯有几座大城尚在坚持。河东郡危在旦夕。

  一旦河东失陷,关中便要面临匈奴最直接的威胁。

  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关中、长安都远比并州、常山要重要得多。

  有关常山的一切,都渐渐被冰冷的竹简、繁复的帛书压在在案几底层——天下处处丧乱,多一处少一处,不过是简册上多几行墨迹而已。

  相忍为国,两害相权,无非如是……

  二月底,沉闷僵局突然被城门口急促的马蹄声敲碎。

  尚书令荀藩迈着轻快的步子,几乎是小跑着闯入殿中,略带兴奋举着一封插着赤羽的驿报。

  “陛下!河北捷报!捷报!

  “常山中尉祖阳联乞活军、赵国王斌、冯冲残部、魏郡刘氏坞堡并常山国兵,二月十八复夺中丘城!”

  死水微澜,司马炽一时间不敢置信,他霍然起身接过简牍,一行行细读,眼底疑虑与微光交织。

  “竟能聚沙成塔?”

  二月中难得的捷报,稍稍冲淡了司马炽的忧愁。

  这还真的是意外之喜了,本以为那祖家小儿只是有些才学勇力,不曾想竟还敢果断行此谋划!

  果然是少年英雄,是我大晋的忠臣才俊!

  司马炽欣喜着看了下去,但嘴角的笑容却渐渐归于沉静——石勒主力未损,改日必当卷土重来……常山、赵国都无大军托底,如何去守?

  司马炽放下捷报,重归忧虑。意外之喜确实不错,但似乎于事无补。

  只是,对常山王司马珩来说,他却没想的那么长远。这道奏报带来的喜悦是无以复加的,是恰如其分的。他本已准备好给祖阳的悼词了!

  想不到,真的想不到,常山国那等残破,祖阳居然当真能将之盘活?

  短短几个月而已,他居然就已能带兵南下援助赵国了,原本不满百的王国军已经扩充至足有一幢,居然还打赢了大战,光复了中丘!

  这不止是祖阳的功劳,更是他司马珩的功劳。若无他慧眼识人一力擢拔,哪里来的中丘城大捷!?放眼天下,这等大功都已是数得着的!

  且看看那苟晞,坐镇青州、自诩名将还拥兵数万,却迟迟拿不下一个小小的王弥,反而被后者逼的手忙脚乱。

  再看看我常山祖生,带兵不足六百,越境对敌,却是敢战必胜,高下立判。当服一大散!

  果然是我的良臣爱将,祖生大才!所言非虚!

  然而,司马珩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司马炽的忧虑很快应验。

  三日后,战报再至:石勒弃攻坚城,过襄国、中丘、房子、元氏不战,亲率步骑五万猛扑常山,真定城危在旦夕。

  怕是不会再有什么奇迹了。

  即便幽州王浚愿意发兵救援,可幽州到常山要走多久?真定城中只有几多人马,又能在五万胡虏的猛攻下坚持多久?

  可惜那祖阳年少,刚刚立下功劳,怕是已再无消息了。

  虽然同样已没有多少期望,可司马珩的求救信仍旧在持续上递,言辞凄绝,直言真定箭尽粮绝,请援望断。

  然而,朝议风向自有规律——都道石勒此獠凶悍难敌,常山陷落已成定局。此时,与其分心河北,不若全力驰援河东,拱卫关中要地。

  太极殿内,司马炽枯坐龙椅,听着堂下争执,微微叹了口气。无视着族弟司马珩那望穿秋水般的眸子。

  天下大势纷纷扰扰,祖阳如何,真定如何,常山如何,现在都不过是行将淹没于滔天巨浪前的一粒沙砾而已。

  台阶之下,司马珩看懂了皇帝的冷漠,此时心头一片凄然。

  常山国到底如何,他其实并未放在心里,可祖阳这等大才没于敌手,这才是让他深感惋惜的地方。

  这几个月时间里,他一直在谋划出镇湘州,可接二连三的北方变故却让这个议题一拖再拖,到现在已是无人问津。

  他还准备再写信给祖阳问计,却不料局势已恶化至此。

  唉,早便劝你莫去北地、留在洛阳,你偏不听。

  现在如何?

  可惜了你大好才华、大好性命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