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1章：人各其用赖权衡

　　晨光微熹时，中尉府后院已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祖阳正弯腰系紧麻布绑腿，他腿上的刀伤不算深，此时好的已差不离，立刻便张罗着继续跑步锻炼。

　　正待与祖智说话，抬头却见三个女子先后走了过来。

　　婉儿、兰儿是健身小队的固定成员，新来的女子却是武慧。

　　武慧比婉儿年长两岁，发育也显然比婉儿要早，此时却穿着婉儿的窄袖粗布短衣跨出门槛。

　　衣服有些紧了，对婉儿是合身，穿在她身上却让腕口、脚踝都露出一截雪色。

　　靛青粗布裹着胸前丰润，腰肢在晨雾中掐出一道优美的婉约。祖智本正在做着热身，目光扫过时像被烫着般急转开去。

　　祖阳也明显愣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是停留在武慧紧绷的衣襟处赶忙也迅速移开，接过兰儿递来的汗巾稍作掩饰，“武娘子这是？”

　　“既在中尉府借宿，入乡随俗嘛。中尉不欢迎？”武慧将碎发别至耳后，指尖在阳光下泛着珠光。

　　她说话时眼尾扫过祖阳，瑶鼻轻抬，眸光映着红日，笑容显得极为灿烂。

　　话既然这么说，祖阳自不好拒绝，隐约察觉到今日武慧态度的些许变化。背后的目光，似乎灼热了一些。

　　他其实蛮欣赏武慧的，觉得这女孩儿简直就是个天才。能在这般年纪就人情练达，处事稳重的女生是极难得的，偏生她还对政治一途举重若轻，处事条理分明。

　　简言之，她是个能成事的体质。在这个时代尤其难得。

　　若是在一般的标准看，她已是自己极佳的联姻联姻对象。可惜啊，他要做的事，并不一般。

　　祖阳如常与祖智等人开始在院中热身，武慧有样学样但动作稍显笨拙。

　　随后，众人开始跑出府门，沿着街道慢跑。

　　此时尚显得早，城中百姓多还没有出门。沿街的里坊人家多有炊烟升起，是在给即将民屯的人准备要带的干粮。

　　夯土道上的薄露被踩成深色印记，祖阳与祖智并肩跑在前头，鞋履踏在潮湿的城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只跑了一小会儿，武慧等人便已落在后面，祖阳也没有刻意等待，他需要与弟弟再单独说些话。

　　“石勒新败，短期当无大战。

　　“云真、武延会调任辅兵队任职，云真任都伯，武延为副。”

　　祖阳调整着呼吸节奏，声音随着步伐起伏，“但战兵队伍要保证实战的频率，需要定期清剿流寇，招降羯人部落。”

　　“战兵都伯队交给你来重建，祖承允等人都留给你。跟着石三、赵峰他们去打几仗，多看，多学。”

　　祖智闻言抿了抿嘴：“兄长，莫不是在提防云真？我其实，专攻政务也...”

　　“不，这不是贬谪发配”意识到堂弟似乎误会了什么，祖阳对他解释道：“相反，正因他们表现出色才要委以重任。

　　“我现在麾下人才不多，包括赵峰这些军人在内，培养出来的人，都必须能独当一面才行。

　　“我对云真的期待是上马可管军、下马能治民，对你的要求也是一样。”

　　祖智正色“嗯”了一声，擦了擦额头汗珠，情绪好转了起来。少年人总是有些志气、义气来的莫名其妙，却又能督促自己拼搏向前。

　　这一战后，祖阳兄弟早已成了真定城中的名人。

　　一路跑去，出门的民众，路过的行商多会停下认真行礼。祖阳两人多也颔首回应，并未维持什么高深的人设，显得颇为亲民。

　　后方较远处，武慧扶着坊墙弯腰，发髻都散了大半，胸脯在紧窄衣料下剧烈起伏。

　　“老天爷...”武慧抹着颈间湿发，指尖在锁骨凹陷处停留，“你们，日日都跑这般，远？“

　　婉儿苦笑着递上水囊：“娘子啊，这才不到五里...”

　　话音未落，婉儿就被武慧哀怨的眼神瞪住。晨光穿透她汗湿的衣领，在锁骨汇成亮晶晶的小洼，随着喘息微微颤动。

　　晡食稍过时，张鸿已在中尉府门前转了二十圈，官靴在石阶上磨出吱呀声响。

　　对于祖阳的很多举措、决定他其实都不理解，譬如说什么早起晨练。

　　祖阳是官、是北地大族子弟，又非兵家子。每日里在大庭广众之下跑来练去，成何体统？

　　若在以往，他多半就得依着自家年纪、辈分出言教训一二。可惜，此时不是“以往”。

　　内史一家生死不明，王浚又似做了祖阳的靠山，与石勒一战后祖阳更是威望冲天。这真定城里已是祖阳一人独大，形势比人强啊……

　　听闻祖阳归来，张鸿赶忙跟从胡人仆役入内拜见，一路上走的非常忐忑。

　　进了正厅后急趋三步大礼长揖，腰弯的弧度颇大：“下官见过中尉！”

　　“张公来的早啊，怎劳大驾亲临？”祖阳一丝不苟的还了礼，等待着张鸿开口。

　　今早返回中尉府后，魏松已悄然过来递了消息给他。故而，祖阳对张鸿此来已有准备。

　　有心算无心、有备算无备，两人交谈的走向从一开始就已经确定了。所欠缺的，无非是祖阳仍旧要对张鸿做好敲打，亮出对方的把柄，今后才好拿捏。

　　果然，看到所谓敌谍的“报功文书”后，张鸿大惊失色，连连赌咒发誓恳求祖阳能明察秋毫，还他清白。

　　在祖阳迟疑犹豫的当口，张鸿便主动将自己所有的筹码一五一十摆了出来，并自主自动的不断加码。

　　祖阳的脸色渐渐跟着舒缓，有了这些筹码，组建各地行司的计划便该无虞。

　　就实来说，张鸿也算个人才。在这个时代读过书、识得字、懂得理政，有上述三大技能的都能算作是人才。

　　虽然从心底来说，祖阳不是很愿意用这些士族任事，可想要好好铺开自己的权力触角，这些人却又必不可少。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所以，祖阳在真定之战后于全军、全城表彰徐屯等人为烈士、为英雄，但对于可能是害死英雄的帮凶之一，他还是要耐下性子，选择与之合作。

　　这便是政治，充斥着妥协、权衡，染着肮脏的底色，但却至关重要。

　　各地行司想要顺利开展工作，祖阳想要将整个常山国的力量拧成一股，张鸿和他背后地头蛇一般的张家都必不可少。

　　暮色染红窗棂时，张鸿才佝偻着告退，官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不过脸色却显得难得轻松写意。

　　裹着柳絮的春风吹过，他霍然警醒，提示自己今后莫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反对过、观望过、犹疑过、翻覆过，到今日此时似才想明白自己在常山该摆出怎样的姿态来——替主官分忧解难，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婉儿点亮青铜灯树，火石迸溅的火星映亮祖阳伏案提笔的脸孔。

　　北归雁群掠过天空，羽翼拍碎满天霞光，在窗纸上投下流动的暗影。

　　“公子啊，武娘子她，她今夜还要宿在这里。”婉儿将灯芯挑亮三分，绞着手指，火光在她睫毛上轻轻跳跃，遮掩着某种期待。

　　祖阳将信笺上的墨迹吹干，收入漆盒，铜锁发出咔哒轻响：“交给你了。”

　　“？”

　　婉儿嘴角有些抽搐，一脸欲哭无泪。

　　婉儿很想跟公子好好抱怨两句——那武娘子白日里非要拉自己一块沐浴，她疯起来也太不像话了些，公子也不管管。

　　可眼见公子手指又在凭空勾勒，婉儿也心知不好打搅，只好一脸幽怨的站在一旁。

　　祖阳没把心思多放在这件小事上，与张鸿谈过后，行司的组建、人员的选派就必须要加快进度。

　　武家人只是部分骨干，实际人数还远远不够，他要组建行司的城市至少有四座，现有的都伯队基本要被抽调一空。

　　这还不算完，这些城池没有自保之力，祖阳还得借助行司在每座城池养活一队军马，需要派出一队老兵过去做种子，顺路充作护卫。

　　给洛阳报捷的快马文书早已发出多日，顺利的话该已入了河内。他在朝中自有人脉荫庇，不打算经过丁绍加工一番。

　　想着这些事情，祖阳指尖无意识敲打着案几。

　　婉儿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关门时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窗外的火红渐退，夜色渐深，公子静若雕塑般坐在那儿，竟一时显得有些孤独。

　　夜色渐深时，婉儿还没回来，武慧独自在厢房对镜梳发。

　　铜镜映出她绯红的脸颊，手指无意识抚过被粗布略略磨红的锁骨。脑海中却在回忆着婉儿对她说过的主仆间对话。

　　她忽然解开衣带，掀开肚兜。

　　柔和的灯光如水般漫过雪白肌肤，在贴身衣物勒出的红痕上稍稍流淌。

　　武慧咬住下唇，指尖在镜面上划出模糊的水痕。

　　“腹肌这东西……真是女人能练出来的？”想到沐浴时婉儿腹部的起伏，她又忽然苦着脸哀叹：“这得练上多久啊？”

聊下西晋王国官员配置并修改说明

　　之前犯了个错误，因为查到的资料有问题，当时认为“内史”是对应的“刺史”，所以常山国内会对等设置别驾、治中、从事等官员。

　　今天翻过史料之后，发现了这个问题。

　　州才设长史、别驾、治中、从事等官，放在常山国这个郡国级别的单位里就不对了。内史是对应太守的。

　　虽然目前还没有读者跳出来指正，但我觉得还是认真些，之前一些官职会改掉，文末会有对应。只是改动名词，不影响剧情阅读，大家不需要回看。

　　趁这个机会也和大家聊下——西晋的王国官。

　　与正常的单一地方行政体系不同，王国官分为“王属序列官”和“内史序列官”两套体系。顾名思义，王属的首长是国王，内史序列的首长是内史。

　　在前文已经说明的是，内史这个职位是不归国王任命的，他相当于太守，是直属于朝廷的，除了该给国王的税赋外其他一切向朝廷负责。

　　所以，内史体系下的官员也直属于朝廷，算是中央序列。

　　而各王国的国王可以自行征辟官员，组成自己的王国班子，这套班子只对国王负责，并非中央任命，所以我们姑且叫它“王属序列”。

　　王属序列下：师、友、文学各一人，为了避司马师的讳，改师为傅。

　　郎中令、中尉、大农为三卿。

　　其中，郎中令掌管王宫内务。大农主要负责王国的财政收支。中尉不变，是要带王国军的。所以，祖阳才能年纪轻轻拿到这个职位，毕竟他敢过黄河。

　　另外两卿连同诸多属官就都陪着国王在洛阳待着。

　　王属序列：大国置左右常侍各一人，省郎中，置侍郎二人，典书、典祠、典卫、学官令、典书丞各一人，治书四人，中尉司马、世子庶子、陵庙牧长各一人，谒者四人，中大夫六人，舍人十人，典府各一人。

　　这些官大多是用来征辟名门望族士族子弟的，不会轻易舍给寒门。

　　内史序列下：主簿、主记室、门下贼曹、议生、门下史、记室史、录事史、书佐、循行、干、小史、五官掾、功曹史、功曹书佐、循行小史等员。

　　从功曹史往下，很多都已经算是吏的级别，虽然待遇不错，但已不是官了。所以，这些职位可能会给到一些庶子、偏房等有才干的人来任职，寒门也有机会。

　　之前聊到军功授爵时，还有朋友说一个级别一个名字一般人记不住，但历史上这些官员、等级就是这么名目繁多的，似乎是为了凸显等级尊严？

　　好了，简单唠唠，给大家说下变化。

　　主要变化是四个人，具体如下：

　　张鸿的别驾——主簿（内史序列）。

　　杨岭的长史——主记室（内史序列）。

　　马楷的工曹参军——工曹中大夫（王属序列）。

　　武慧的农曹从事——农曹中大夫（王属序列）。

　　魏松、祖智的中尉司马就不改了，这个涉及的内容有点多，反正后续魏松也不在王国军里混，大家知道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