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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2 节

第0190章:雷霆雨露辨忠奸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521 字

  真定城,张府。

  暮色渐沉,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张鸿负手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刚抽新芽的槐树上。树影婆娑,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三月了,常山居然还是滴雨未下,这抽新芽的槐树若非是日日挑水浇灌,怕早已枯死。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自己案牍劳形、兢兢业业,做这一方百姓父母,容易么?

  本已算取代了内史职位,大好前途一片光明,怎么就一步行将踏错,落到今日这般提心吊胆的田地?

  “郎君,魏司马到了。”老仆佝偻着腰上前禀报。

  张鸿整了整衣冠,用力揉了揉脸颊,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快请。”

  魏松被张鸿殷勤引着,一路谈笑,颇有些恍惚之感。早先,他这魏家庶子别说登门入室,想平时和张鸿等人多说两句话那都是奢望。

  顶多是寻些王国军干活、做事时才会想到他,在原本的常山官场里自来都是被呼来喝去的地位。

  现在,风水轮流转,他竟然也有被张鸿这等人物奉为上宾的时候。啧啧,感觉颇有些不寻常。

  这滋味,嘿嘿,还真不错呢。

  踏入厅堂时,模样娇俏的侍女殷勤陪侍,笑意盈盈。案几上已摆满炙肉、鲜鲙,酒瓮泥封刚揭,浓郁的酒香混着椒桂气息扑面而来。

  魏松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他赶忙对张鸿作礼笑道:“主簿这般殷勤,太过破费了些,余心难安呐……”

  “诶,魏生何必多礼!”

  张鸿热络地挽住他手臂,“你我乃是同僚故交,在这常山任上同风共雨多年,尚未过府家宴,实在是为兄的不是。今日只论私谊,不论官职。”

  魏松点点头,欣然说了声好。

  两人确是同僚多年,但这所谓的同僚之谊却当真是不多。张鸿从曾经交往的片段中扣出一星半点交集大说特说,魏松随同附和,倒也生造出了亲昵的样子。

  酒过三巡,张鸿挥退侍从,亲自走来为魏松斟满漆耳杯:“此番退贼大胜,听闻中尉近日又要再度整军,贤弟想来颇为辛苦啊。”

  魏松颇有些受宠若惊,推让片刻却还是被张鸿斟了酒。他小口抿了抿,目光低垂:“不敢道辛苦,分内事。”

  “对了,为兄忽而想起一事。那夜南门遇袭……”张鸿忽然压低声音,“不知中尉可查出幕后主使?”

  青铜灯树爆了个灯花,魏松的影子在墙上猛地一晃,额头霎时冷汗涔涔,一时间竟差点没握住酒杯。

  张鸿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对啊,此事只有中尉和自己知道,都还没对他下手,他如何起了戒备?他如此一问是什么意思?

  今日莫非是鸿门宴?

  想的多了,魏松便难免紧张起来,一时间旁边的侍女似也不再娇俏,只觉得那笑中都似带着刀。

  放下酒杯,魏松决定先打个哈哈。于是僵硬着脸庞,似笑非笑:“主簿很关心此事?”

  张鸿喉结滚动,后背衣衫登时也被濡湿。这魏松皮笑肉不笑,如此反问是什么意思?警告?戏谑?他们现在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毕竟事关阖城安危……”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几边缘,张鸿咬咬牙,“为兄也是好奇不是?那敌谍怎就渗透了进来?”

  骤然而来的安静震耳欲聋,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魏松在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冷静”二字,将狂乱的心跳暂且压下。

  他临来之前是请示过祖阳的,询问赴宴是否妥当。当时,祖阳表现的极为随意,只说“无妨”。

  中尉自是算无遗策,莫非这张鸿设局之事也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是了!中尉已批示“无妨”,说明我没有性命之忧?张鸿不敢狗急跳墙?

  想到这,魏松心下突然安稳了些,决定争取些主动。

  “其实,这些事也并不重要。”魏松又抿了一口酒,故作高深起来。

  “哦?”张鸿动了动喉结,又凑近两分,“贤弟此言何意?”

  “中尉对那夜的事情早有防备,怕是一清二楚。”

  “早、早有防备?”张鸿的漆耳杯磕在案几上,溅出几滴酒液。

  “不错,中尉向来算无遗策。”魏松突然倾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贤兄不妨想想,怎就那般凑巧那留守的十人就如此能战?拖延了许多时候?

  “怎就那般凑巧,中尉就恰好带着巡城骑兵赶到了近前?

  “怎就那般凑巧,已经被打开的城门又被轻易夺了回来?”魏松越说越是自信,看着张鸿脸色变化他更是笃定自己猜对了!

  中尉早已成竹在胸,那夜通敌的怕就是眼前这家伙!

  “是,是啊。”张鸿额头的冷汗已经滴落,他挤出一个笑容,故作好奇:“怎就那般凑巧呢?”

  “那根本就不是凑巧!是中尉有意为之!一则策应城外烧毁粮草,二则顺带逼出城中通敌之人。”

  魏松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敌谍身上还搜出份报功文书,上面已经录了通敌之人……”

  张鸿脸色倏地惨白,汗出如浆。

  完了!

  抄家、灭族、家眷充作营妓……

  一个个可怕后果不断浮现在脑海当中,直让张鸿脸白若纸。自己当时何必多此一举?否则现在怕是还能成为守城的功臣。

  厅内死寂片刻,魏松忽然大笑:“又不事关你我!主簿怎的出汗了?”他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来,你我继续宴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中尉早已知道那人是谁,现在还不动作,想来是另有缘故。”

  “缘故?”张鸿接过帕子,指尖发颤,却难免于绝望之中生出强烈的求知欲:“是何缘故?还请贤弟解惑。”

  魏松眯起眼,像猎犬嗅到血腥气:“中尉早已知道那通敌之人是谁,却一直不动。要么就是在准备寻个合适时机抄家灭族,要么……”

  “嘿嘿,”魏松故意卖了个关子。张鸿一时间生出了掐死他的冲动。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张鸿猛地抓住魏松手腕:“在下求知若渴,还请贤弟不吝赐教。”

  说话时,张鸿疯狂对身旁的侍女打着眼色。那女子早已得了叮嘱,闻言登时嘤咛一声腻歪在魏松身边,管事更是从厅外搬来了一捧黄金,金灿灿的,直耀人眼。

  “主簿这是作甚?”魏松清了清嗓子,表现的有些激动。

  张鸿挤出笑容道:“一点点心意而已,你我兄弟无需见外。只是刚刚贤弟所言‘要么’,到底所谓何事?”

  “中尉近日忧心灵寿、蒲吾等地政令不通。”魏松轻叩案几,“若有人能助他掌控全境……”

  张鸿眼中精光一闪,这是在暗示“戴罪立功”?自己在常山为主簿已三载,各县令丞尉官多是熟识!

  对了,先前逆贼董朗曾下过命令,让诸城拒不理会中尉命令。若是自己将功折罪……

  张鸿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也越是激动,但旋即又将心头想法压了下去。到底,还是得和祖阳聊聊才知底细。

  魏松举杯轻笑:“贤兄,同饮。”

  “同饮!”张鸿多少恢复了些气度,稍稍松了口气。

  中尉府正堂,夜里同样烛火通明。

  武慧跪坐在西首,绛色深衣衬得肤若凝脂。她安静地看着祖阳为武延、武然等人斟酒,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今夜没有什么外人,在座的除了祖智之外全都是武家子弟,这是一场针对武家的晚宴。

  祖阳举起耳杯,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火光,“此番南下、守城,诸君劳苦功高,表现皆是不俗——当浮一大白!”

  武家子弟纷纷起身还礼,武然激动得耳根发红:“全赖中尉栽培!”

  不止是这几个武家子弟表现不俗,这一次真定之战,整个武家都已坚定的站在了祖阳一侧。

  所有常山士族中,武家是唯一成建制调动部曲青壮入真定坚守的,与半途撤回部曲的张氏坞堡对比鲜明。

  武家表现的决心十足,是祖阳最为坚定不移的政治盟友,祖阳投桃报李自然要给他们对应的回馈。

  “再与诸位说几件事,”酒过三巡,祖阳忽然击掌:“北地战乱多时,盐务荒废,实是不该。即日起,常山盐务由武家总揽。”

  武延等人俱都惊喜,盐铁乃是重利,即便现在北地人少,可总揽盐务自是要职,他们自然高兴。武慧挑了挑眉,惊喜与意外交杂在眸光之中。

  她忍不住眨了眨眼,忆及与祖阳第一次夜谈。那时祖阳初来乍到立足不稳,武慧以结盟为条件曾经提过由武家总揽盐铁,却被祖阳非常果断的加以拒绝。

  真没想到,曾经期盼无比的利益会以这样的方式得到。

  她欠身作礼,甜糯嗓音拜谢:“多谢中尉,武家必不负所托。”

  随后,婉儿捧着一卷竹简上前,递给了祖阳。

  “不止这些,”祖阳笑了笑,指尖划过简上朱批,“中尉府今后也不止要在真定施政,常山各城都会派出中尉府的行司。

  “行司秉中尉府的意思,在各地代行权柄,职责看重。行司人选皆算作中尉属官,人皆九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武康赴灵寿行司,武然赴蒲吾……”

  被念到名字的几人惊喜万分,再度慌忙跪立行礼:“某等定当竭尽全力!”

  这是实权差遣,并且祖阳言明是要封官许职,他们原本只是武家偏支子弟,血脉淡薄,何曾想过会有这等出头的机会?

  武慧却微微蹙眉,立刻意识到祖阳想要做什么。借着大胜之际,将权力拓展到整个常山,以武家为骨干么?

  几个名字念罢,除了武延依旧留在军中任都伯队员外,其他几人都被选派加入了行司。可这样一来,武家的力量也变相调离了军队核心。

  这些行司分散各地,互相难以抱团相助。武延独自留在军中,自然不会再得到家中子弟帮扶。而武家的盐务要想做好,又必须帮中尉府摆平各地豪强……

  她垂眸掩去眼中复杂,举杯时已恢复从容:“谢中尉信重。”

  当晚,武慧喝了不少酒,离开厅堂时已显得步履摇晃、面露憨态。

  祖阳其实早已在城中给她置办了宅子,可武姑娘发起疯来哪管得了许多,拉着婉儿便嚷着要同睡。

  祖阳根本不打算管,无视了婉儿投来求助眼神,祖阳拉着祖智便径自去了书房。

  夜里,万籁俱寂。

  婉儿躺在床上却再度浑身绷紧,连脚趾头都紧紧缩了起来。武慧根本不见外,先是大腿再是胳膊,八爪鱼一样缠到了婉儿身上。

  要只是这样还则罢了,偏生她手还不老实,到处乱摸。诶、诶、诶!

  控制住武慧不安分的手,婉儿告饶道:“武娘子啊,且好生睡吧。明日晨起婢子既要锻炼身体又得给公子准备朝食,忙得很哩。”

  成功挑起了话题,黑暗的床榻上,武慧眨着闪亮的眼睛笑得狡黠。

  “婉儿妹妹这般勤勉,难怪能得中尉青眼。”武慧的手指轻轻绕着婉儿的发梢,“我常想,你家公子这般年纪,怎就这般厉害?

  “懂得这许多治军理政的法子不说,锻体、算学、记账样样都懂,都伯队、马蹄铁、曲辕犁……他怎就知道这么多事情?”

  想了解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了解他的过去。

  这几个月里,武慧从武鸣给到的书信中、调查中、自己的观察中已经拼凑出了一个祖阳,但她觉得还是不够立体。

  从婉儿这里,她想挖掘到更多的信息。

  窗外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着,婉儿见她不再动手动脚便松了口气,一时也有了些倾诉交谈的欲望。

  “其实,公子从前并非如此。”婉儿的声音轻得如同飘落的槐花,“永嘉元年大病一场后,公子变了很多。”

  夜风冲撞着窗棂,帐幔微微晃动。

  武慧听着婉儿的叙述,时而会穿插几个问题。她细细分辨着少年成长的轨迹,品味着他为人处世的点点滴滴。

  似是想要从这些信息里咀嚼出更多的味道,用来预测那遥不可知的未来。

  轻浮、木讷、呆板、愚钝,这是武慧拼凑出大病之前的祖阳。

  沉稳、机智、渊博、城府深重、果毅刚决,这是武慧拼凑出大病之后的祖阳。

  同一个人,前后不过一场大病,怎就生出这等变化?竟似换了个人一样。

  “他,病好之后有没有说过什么。”武慧黛眉微蹙,斟酌着措辞,“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北行?他忙碌种种,想要的又是什么?”

  修长笔直的大腿从身上挪开,白藕似的手臂也收了回去,婉儿又松了口气。

  她此时也已打开了话匣子,顺着问题想起了那场洛阳烟雨,想起了那场奇怪的对话。

  “公子说...”婉儿回忆着当时公子的用词,按自己的理解去重复着当时祖阳所说的内容。

  “解……放?”武慧生涩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透窗而过的月光里,她眼中开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神州中土,打过黄河……

  似是从这几个字里窥见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武慧忽然开始战栗起来。

  夜风渐息,槐花香气却愈发浓烈。武慧突然翻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婉儿莫名其妙,赶忙提醒:“武娘子,莫着了凉!”

  武慧没回应什么,她推开了窗将自己沐浴在月光里,单薄的寝衣被风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舔了舔嘴唇,背对婉儿的眸子里压抑着兴奋和疯狂。

  “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