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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0 节

第0188章:常山春深待佳人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095 字

  二月中时,邺城西北郊外,丁绍勒马驻足。

  他望着远处渐散的烟尘,铁甲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刘灵是吃过亏的,所部警觉的很,再度远远撤去毫不在意军心如何,虚虚实实根本不肯与他决战。

  当石勒主力骑兵突然自城外消失时,丁绍便发觉了敌人的异动。当临水有消息传来后,他更是立刻便猜出了石勒的目标是在井陉、在常山国。

  壶关已失,若是井陉再断,刘琨就要孤悬敌后。

  丁绍不敢怠慢,迅速与王粹说服了和郁,组织邺城精锐军马和左近坞堡私兵出战,试图追击石勒的大军。

  然而,伪汉将军刘灵油滑的很,一直不肯与丁绍决战。只要丁绍试图北上,刘灵便要作势攻击邺城。

  来回拉扯数次,兵力有限之下丁绍也显得无可奈何,只是设计伏击了刘灵,斩了百余颗脑袋,可对大局于事无补。

  “将军,还要追么?”亲兵统领递来水囊,铁甲在春日下泛着冷光。

  丁绍摇头,水囊里的液体却是晃出辛辣酒气。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传令全军,回防邺城。”

  马蹄碾过道旁新生的荠菜,嫩绿汁液渗入黄土。这个决定下得艰难,却不得不为。刘灵虽只万余兵马,却如附骨之疽,稍不留神就会遭到反噬。

  春雨飘落,淅淅沥沥,敷在人脸上就是薄薄一层,甩不开,擦不净。就好似他现在的处境——已被彻底绊住了手脚,至于赵国、常山、冯冲、祖阳……

  唉,自求多福吧。

  不过……丁绍回头瞥了一眼,看着远处烟尘渐渐被雨丝压下,轻轻哼了一声,“石勒,你不该给我这么多时间的。”

  二月底,城南漕运码头上,王景风戴着帷帽站在粮垛旁。

  漕工们正将最后几袋粟米、豆菽搬上冀州军的牛车,邺城的仓曹参军正在与晓夜商谈,进行着交割。

  厚重的钱袋被放在了地上,铜钱碰撞声在麻袋缝隙间叮当作响。

  王景风没有去看交易,只是看着账簿上新增的“钱二百三十贯”的记录,指尖在“常山军需”的墨迹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翻了过去。

  这些日子邺城解围、漕运重开,来自黄河南岸的粮食确实源源不断过来,可没法启程北运便是无奈。她只好暂且卖给邺城,换做财帛,继续这种生意。

  若是这般继续下去,怕是没几年功夫,她就要靠着这门生意家财万贯了呢。不知常山到底怎样,他,到底怎样。

  石勒大军气势汹汹足有五万多人,他、婉儿、还有那个被取名“肃征”的少年可都逃掉了?又逃去了何处?

  “娘子,和公子又派人来问……”侍女凑近耳语,话未说完便被摆手打断。

  “就说我染了风寒。”王景风合上账簿,春风吹起帷帽轻纱,露出精致的下巴。

  自听闻石勒北上,她便寝食难安,忧虑之下曾与和世打探过消息。

  对方从和郁处听来了详细分析,确信石勒将攻常山国,她能看出对方眼中的幸灾乐祸,还有看向她时眼里藏不住的灼热,这让王景风觉得非常愤怒。

  自那之后,她再未肯见这个总爱卖弄才学的公子。有些事她或可忍,有些事她不能忍。

  时光倥偬,一眨眼已是三月初。

  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北地那场大战也已出了结果——石勒兵败真定,常山国转危为安。自此,王景风稍稍放下心来,料想祖阳该是没事。

  那个少年很厉害的,幽州军来的又及时,该是不会遭什么灾祸。按他的性子,怕是还能就着机会立下些许小功劳,也说不定。

  城东小院,外出忙碌完毕的王景风慵懒着走向内室。案几上静静躺着洛阳刚到的家书,火漆印上的王家徽记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

  她没急着拆信,因为早已猜到信中内容,她反而从袖中取出块龟甲——

  这是去年离别时祖阳亲手送她的,乃是在河内郡购得的老物件,据他说裂纹间残留的乃是殷商时期的文字,颇为珍贵。

  指腹抚过那些古老符号时,便忍不住睹物思人,脑海中总能想起不少事情,有些甜蜜、有些追思、有些荒唐,脸蛋慢慢就红了。

  王景风款款坐回胡床,深深呼吸后放下龟甲,终于拾起湿了半角的家书。

  妹妹的笔迹依旧跳脱,字里行间却满是关切,不再似先前那般对她愤恨,在当前到底算是件好事。

  “惊闻北地凶险,羯寇肆虐,余心不安……河阳桥尚未被断,阿姊当速归……若五月不至则遣部曲来迎……”

  她将信纸按在胸口,幽幽叹了口气。

  窗外柳絮正扑簌簌地飘在窗棂上,白蒙蒙的,全是愁绪。

  三月初七的晨雾里,邺城坊门刚开便挤进个灰衣少年,身后有几个汉子装扮各异,渐次进来,却好似与他都不相识。

  祖肃征压了压斗笠,不着痕迹的对身后的张文轩使了个眼色,随后独自走入人群,熟门熟路地拐进城东永和坊。

  当少年出现在王景风眼前时,她难以抑制绽放出了惊喜。

  晨光里,晓夜看见自家娘子素白的脸上陡然泛起血色,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他,可好?”王景风急切追问,攥在一起的手指略略有些发白。

  “中尉受了些小伤,早已大好。”

  一句话,王景风登时便长舒一口气,整个人晕陶陶的却是变得自在起来,“却是让我担心了好久,该是幽州军来的及时,他没挨太多战事吧。”

  祖肃征挠挠头,道:“倒也不是,中尉带兵收复了中丘城,狙击过石勒的轻骑,打过石勒的埋伏,还劫过营寨……里里外外杀了不少贼军呢。”

  “嗯?”王景风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好。她拉着少年坐下讲话,非让他从头到尾细细的说。

  祖肃征对王景风很是恭敬,一五一十把石勒北上后的种种战事都讲了。

  不过经过历练的少年早已有了分寸,许多细节都已略去,最后讲出来的效果大多是:中尉如何判断,中尉如何设计,中尉如何力挽狂澜又是如何大获全胜,诸如此类。

  故事充满了跌宕起伏,又混入了突出的个人英雄主义,听得王景风和侍女们先是忧心不已,随即俱都紧张,最后却都又跟着一阵激动,面颊绯红。

  眼看眼前的几个女子都情绪不错,祖肃征这才笑着解下包袱,轻描淡写将最凶险的真定战事一笔带过,“这是中尉让带的……”

  话未说完,包袱里的信已被王景风抢了过去,她转身时裙角飘起,霎时在屋中绽出一片绚丽,像是突然有了生机的云。

  内室弥漫着安神香的气息,王景风将信笺举到窗前,阳光透过桑皮纸,显出祖阳特有的瘦金体笔迹。

  信很短,战事只用“幸赖将士用命,贼已退”一笔带过,余下全是催促她北上常山的安排。信里祖阳还再三叮嘱,“切勿轻回洛阳。”

  王景风只道他是关心则乱,也没有细想这句话背后的意味。

  当读到“常山春深,惟待南雁北归”时,一滴水珠突然砸在“雁”字上,墨迹顿时晕开成灰蓝的云。

  “鲁公夫人?”看着突然颤抖的肩膀,少年人忽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中尉特意嘱咐,若夫人应允,三日后便可安排人手,护送夫人北上。

  “此时石勒主力尚在顿丘,过临水一路尚且太平。中尉尚在赵国……”

  铜镜映出女郎骤然绷紧的脊背,她用绢帕拭去泪水,随后转身带笑,却是摇了摇头。

  “你来晚了几天,现下邺城的粮食刚刚卖掉,新粮尚未采买转运。我走不得,得多为你家公子备些粮食才行。”

  祖肃征赶忙道:“夫人不必忧虑,我家公子前几日南下,一路弄了不少粮草。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得有三千石呢。”

  王景风抿了抿嘴,有些不甘心,自己做的事情总要帮到他才是,想了想她反问道:“今后可就够用了?”

  “额……不好说。”

  “据说常山国天旱,今年可能打下多少粮食?”

  眼见祖肃征哑口无言,王景风重又打起精神,她笑道:“现下我本钱充裕,这次转运可得三千多石粮食,交割完毕就走。

  “刚好,到时候就让他来接我!”

  并且,他也该给我一个合适的名分呢。

  王景风心中想着,脸上愈发甜蜜。只是这番话就不好对祖肃征来说了。

  她与祖阳互有情义,那少年不是刻板迷信之人。他日再见,鸳鸯双栖、蝶羽双飞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虞有变。

  待少年离去,王景风将祖阳的信反复看了许久这才放下,重新展开家书。这次她读得很慢,尤其在“父亲拟为阿姊择荥阳郑氏为婿”这句上停留许久。

  父亲总是如此,一旦有何风吹草动,立时便要翻转变卦。不过,他知祖阳未死又立有功勋,怕也该再对自己有所支持吧?

  最终,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火舌一点点吞没妹妹的笔迹。灰烬飘落时,窗外传来悠长的雁鸣——今年北归的候鸟,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晚些。

  且再等我两个月,我不想回洛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