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7章:坞堡辗转纳投名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767 字
郭家坞堡的夯土墙头,郭堡帅攥着垛口夯土里长出的草茎来回踱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自石勒溃败的消息传来,阖堡上下便都开始愁眉不展,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本该准备春耕已无人打理,堡中那些出了丁壮的家里妇人日日啼哭,遇到他时话里话外都在透着埋怨,直让他觉得心烦。
这能怨得了自己么?石勒大军当时气势汹汹而来,自己投降效忠乃是应然之理,否则怎样?让石勒攻破郭家堡,拿全堡人命来杀鸡儆猴不成?
可这世间事就是如此。
你做对的时候,沾了你利益之人也未必会说什么好话。可一旦觉得你做错了,这些人利益受了丁点损伤,他们就会跳将出来,恨不得将你活活咬死。
干燥的春风卷着灰尘草屑扑在脸上,郭堡帅恨恨拍打了一下雉堞,眉头蹙得更深了几分。
“阿耶,逃回来的三个小子都问过了。”
长子提着袍角奔上城楼,嗓音压得极低,“他们说石勒一路败退,军中早已断粮,溃退时连伤兵都弃在了道上。”
郭堡帅猛地转身,干枯脸上皱纹拧成一团:“幽州军呢?可还追着打?”
“说是停在石邑了。”
“那便好,那便好。”郭堡帅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北方,神色多少舒展了些。
幽州军没有继续南来追击,大概率就不会再行清算,想来时间一久也就该忘却自家坞堡。这从南到北投了石勒的坞堡何其多也,他王浚也未必就会一一清算。
正说着,忽然有部曲匆忙上城,禀报道:“堡帅,有队骑兵正往咱这儿来,打的是‘王’字旗。”
草茎啪地折断,郭堡帅奔到墙边瞥了眼西北方向,喉结滚动。
竟然还是来了!?
郭堡帅扶着墙缓缓蹲下,手指刮蹭着夯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王浚会如何报复?这可是个残忍好杀之人,有“凶孽”之称,他岂会宽宏大量?难不成这数十年的坞堡,终究要毁于一旦?
“紧闭堡门!”他忽然起身,发髻差点撞在长子脸上,他攥着儿子手臂道:“你看好妇孺,事有万一……就从北沟走。”
“阿耶!”后者一把拽住父亲衣袖,“不可啊,儿岂能做此不孝之举……”
父子拉扯间,那骑卒已奔行到了坞堡外。墙头部曲壮着胆子提示道:“看样子是队信使……”父子愕然,都扒在垛口探头向外看去。
烟尘中冲出十余骑,当先者高举的幽州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郭堡帅推开儿子,整了整衣冠正要下城,却见那队骑兵突然勒马,冲着城头喊道。
“郭氏坞堡竟敢投降贼虏,弃忠义于不顾!”
一句话,郭堡帅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上。坞堡大火、男丁尽丧、妇孺皆被掳走的场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差点让他当场昏死过去。
岂料随后那信使又补了一句:“司空统大军在后,特命常山中尉前来问对,一个时辰后堡帅自去五里外凤翔坡谒见,不得有误!”
郭堡帅愣神的功夫,传信骑兵便显得不耐起来,大声喝问:“堡中人可听清了?”连带着城头丁壮、堡帅父子众人忙不迭的点头,连声道着“听清”。
半个时辰后,凤翔坡。
“郭公来的够快啊,别来无恙?”
祖阳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声音似比春风还温和,可郭堡帅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按住刀柄,总觉得下一刻那把刀会突然拔出,落在自己身上。
跳下马背的脆响惊飞了枝头雀鸟,郭堡帅抢前几步在祖阳马前行了大礼,夯土路上被带起了不少沙尘:“中尉明鉴!老朽是被石勒那胡酋逼迫……”
“哦?”祖阳俯身,阴影笼罩着颤抖的老人,“可本官听闻,那石勒与郭公把臂言欢,郭公还受封了伪汉的‘垒主将军’?”
堡帅嘴角忍不住抽搐,十日前的场景不自觉在眼前闪回——他亲手将粮册交给石勒时,那羯人拍着他肩膀大笑的声音犹在耳畔。
郭堡帅心中骂死了石勒,还以为是个凶狠能打的,结果现在自己拍拍屁股跑了,却把郭家置于这等危险境地!
当真是人面兽心,胡虏之辈!
可他也知道无济于事,赶忙凑到近前,小声道:“虚与委蛇而已,中尉当知道的,我家还有子弟在常山军中,都是我送去的啊。
“还望中尉替老夫求求情,多少美言几句。”
“这……”祖阳故意拖长声调,随后摇头叹气:“不太好办啊,郭公也知这司空声名赫赫,而今他要惩治投敌之人也是名正言顺,在下不过区区一介中尉……”
祖阳的手被老人拉住,一个硬疙瘩被塞到了掌心里,上面滑腻腻的似是被老人攥了不少时间,该是块金子。
郭堡帅拍拍祖阳的手背,求情道:“还请中尉万万帮忙。”
“也罢,”祖阳犹豫再三,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为难道,“郭文、郭武几个还在我常山军中效力,看在这份香火情的份上……”
正当郭堡帅喜形于色时,祖阳却又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堡帅与我是有香火情,可在司空那里不好说话啊。还需有所表示才行。”
郭堡帅立时明白过来,他眼睛急急转了转,小声道:“小堡愿献粮二百石,权做军资‘捐输’,如何?”
祖阳摇摇头,给郭堡帅比了三根手指。后者顿感为难,被石勒勒索了三百石粮食已经让他出了不少血,可形势比人强……他咬牙跺了跺脚,终于点头。
祖阳笑了。他立刻跳下马来扶住老人胳膊,亲手掸去对方身上尘土:“郭公果然深明大义。我就知道能送子弟入我常山军的,怎会真心从贼?
“郭公放心,此事阳一力担下,郭公宽心安坐,必保你郭家安稳。”至此,郭堡帅才当真松了口气,与祖阳千恩万谢后离开,步履都变得轻松起来。
天边云舒云卷,地上人影聚散。
祖阳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露出笑容,也是由衷感到喜悦。算上郭家,他已经接连敲诈了四座坞堡,粮食缺口又填平了大半,让人心情愉悦啊。
身旁,祖肃征扯松领口,从一旁闪了出来,站在祖阳身旁。祖阳头也不回,随口问:“下一家是哪?多少粮食?”
少年翻出张文轩递回的情报,辨认一番,“下家就该赵国了,元氏县西二十里,卢家堡,二百石。”
“如此,打完石勒便去,”祖阳摩挲着刀柄点点头,“派人告诉石三,沿途坞堡的‘捐输’都留给他转运。
“让俘虏来搬运,请武家派人帮忙看管,粮和人都要运回真定。”
“中尉,”祖肃征有些担心,挠着头小声问道:“咱们这么征粮,会不会败了常山军的名声?”
祖阳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是‘司空’在征粮,是幽州军要清算,与我常山军有何关系?我帮他们求情求饶,他还得谢谢咱呢。”
远处郭堡帅回头看着祖阳还在“目送”,感动不已,“中尉留步”的喊声飘散在了春风之中。
看着祖阳面不改色的微笑挥手,祖肃征愣了愣,旋即也扯出一个笑容来,笑得龇牙咧嘴,倒是暗自腹诽着——“真黑”。
同夜,元氏县南。
石勒啃着半生不熟的獐子腿,油脂顺着胡须滴在残破的舆图上。帐内诸将沉默如石,脸上都是倦怠。
这一次败的不算惨,没的大多是新近收编的汉儿丁壮,他麾下主力还在。
可被幽州军一路撵鸭子似的追出数百里,军中又没有粮草,饮水都显得困难,到底是难受了些。
“这一战,是本王错了!”
羯人统帅突然开口,言辞恳切,獐子骨随手丢在脚前,“幽州突骑确非浪得虚名。”
他环视众将,在阎罴面前多停了半息:“当日若听阎将军建言,不至如此。”
阎罴慌忙离席行礼,却被石勒按住肩膀:“虚礼免了,我错了便给将军赔罪,男儿在世务实为先,将军也莫要记恨于我。都且说说,接下来该如何?”
帐内响起窸窣的议论。张敬刚要开口,忽见张宾冲他摇了摇头。张敬愣了一会儿,将要说的话俱都压了下去。
其实不等其他人开口,石勒自顾自道:“这次北上确实是急了些。本是想着断井陉,孤悬刘琨,既然没成倒也没什么。咱们带来河北的主力还在。
“当年‘高祖起汉中,光武据河内’,这次既然退下来,是该先占个立足之地才是。”
听了这番话,张宾方才开口,连日颠簸这位文士的嗓子像灌了沙,但依旧仪态从容:“大王言之有理,丁绍不除终是后患。可先取邺城为根基。”
他忽然顿住,因为石勒正用割肉刀在邺城位置戳了个洞。刀尖划过羊皮舆图,在常山国停了停。
“有道理,张生所言甚合吾意,果然英雄所见略同。至于常山么……”石勒眯起眼,“且让那祖阳小儿多活几日。”刀锋忽又向东:“至于王浚……”
话音戛然而止,闷雷般的马蹄声再度炸响,惊得满帐文武哗啦啦都起了身。帐外亲兵跌进来大喊:“敌袭!”
石勒骂咧咧的将割肉刀钉入案几。帐外马蹄声已如潮水般迫近,间杂着乌桓语和汉话的惊呼。
桃豹撞开帐帘时满脸惊慌:“大王快走!幽州军杀来了!”众人此时都有些气闷,一连多少天了?这幽州军有完没完,竟还是阴魂不散?
“不应该啊,”张宾蹙眉分析,“王浚其人无利不动,他怎么越过常山深入赵境?不像是其人作风……”
但没人再听解释。石勒抄起铠甲一边披挂一边冲出大帐,只见营寨西北角已腾起火光,一队骑兵影影绰绰正踏翻简易的扎矛鹿角突入。
月光下,那些骑手俱都身披铁甲,恍惚可见其人高举的赫然是幽州军旗!
“上马!”石勒吼声未落,亲兵已牵来战马。一众人等不及组织抵抗,只是迅速张罗着弃了临时营帐,仓皇南撤。
幽州突骑的战力给他们留下了太大阴影,此时军中士气也无,众人多不敢去硬抗锋芒。
溃逃比想象中更狼狈。其实,斫营战术(劫营)原本还要再等几十年才会兴盛,是在南北朝时方才在南军手中大放异彩的。
不过被祖阳被《三国演义》培训了太多年,夜里劫营几乎已经成为理所当然的战术选择。为了更好冒充幽州突骑,他自然便用了。
石勒伏在马背上,听着身后不断有人发出惨叫,惊慌和混乱不断扩散,让人心头沉郁。
当元氏县的轮廓消失在夜色中时,他忽然也觉得不对——那些“幽州军”冲锋时,为何没人用鲜卑语呼喝?
但此刻已无暇深思。
春风裹着沙砾抽在脸上,石勒只能将疑问和着血腥气咽下,继续向南疾驰。
大营的纷乱折腾了大半夜,黎明时分,在被焚大营的三十里外,祖阳正勒马停在两座新坟前,坟头木牌上俱都刻着“常山”二字,被月光洗得发白。
“中尉?”祖肃征轻声提醒,“卢家堡……”
祖阳最后看了眼坟茔,拨转马头:“走。”
马蹄再度撕开夜幕,惊起林间栖鸦。那些黑羽鸟儿盘旋着、聒噪着,径自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