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6章:飞龙帐下暗藏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901 字
对于王浚其人,祖阳的观感变化过很多次。
最开始,对于这个教科书上只字未提的家伙,他其实并不太当回事。只觉得自己到了常山,或许能得到他的助力,形成统一防线。
在二叔祖逖介绍了王浚生平后,祖阳对其人的印象变得很差,总觉得这是个类似石敬瑭一样的角色,嫁女和亲、对外谄媚,仗夷建威。
但当亲身抵达过幽州后,这种态度渐渐又有了些新的变化。
段部鲜卑和王浚的主从关系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并非是王浚在低声下气乞求段部鲜卑借兵援助,反倒是王浚对段部鲜卑有着极强的控制力。
段部鲜卑几乎对王浚言听计从,今日一战更是能看出王浚对这支队伍的如臂使指。这所有的一切都并非是石敬瑭之辈能够做到的。
而在经历了或者说目睹了真定城外一战后,他对王浚的观感便再度开始迅速调整——能打造并掌控“天下兵王”的男人,再怎么高估也不为过。
这是一个极强悍的人,八千破五万一合而已!能把幽州突骑打造成这样一支天下精兵,自然能彰显其人的本事;
这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以区区王氏私生子的身份起家,一路升官、发财、死老婆、干上司、杀废太子平步青云,已混成了当朝司空,绝不简单;
这是一个极残忍的人,一路南下落入幽州军手里的俘虏大多都被随手处死,其人毫无怜悯可言,时人称其“凶孽”自有其缘由;
这也是个极自私的人,无利不起早,心中并无一丝一毫的忠义仁爱,他的一切行动和决策全都是在以个人的利益为优先导向,乃至于唯一导向。
至于为了实现他的利益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不在乎。
秋风扫落叶般击溃了石勒军后,祖阳抛下步卒,只带骑兵跟随幽州军向南追击,沿途尽量从幽州军手里救下俘虏,再留给步卒收拢控制。
本以为王浚会这么一路追下去,在魏郡与丁绍合兵颠覆大势,一举灭掉石勒或者将他逐出魏郡,撵回并州。
却不想,只追到石邑城,路过飞龙山后王浚便下令停止追击,下令收拢了沿途缴获,他便开始整队折返。
祖阳对此万分不解。
他试探着请求王浚能够继续追杀。否则一旦石勒缓过气来,势必要卷土重来。而且,现在石勒军中乏粮,说不得会再度劫掠赵魏,给河北造成更大的损伤。
王浚的态度却很直接,他是幽州刺史,赵魏之地却属冀州,乃是丁绍这位宁北将军、监冀州诸军事的辖境。
石勒如何,此时已与他无干。
对此,祖阳竟无言以对。或许是常山境内太过残破,段部鲜卑也并未如邺城一般展开劫掠,只是收拢了从石勒营中缴获的诸多财物后,便要东撤,并不过多耽搁。
不过在临走前,王浚还是召祖阳到了营中,对他稍作了嘉勉。不论如何,从石勒北上算起,祖阳一系列的行动都已透出了其人的价值。
常山军的军力虽弱,但战力却是得到了王浚的认可。常山地位重要,又是幽州与冀州之间的缓冲带,故而,他愿意对这样的年轻人多说几句。
暮色渐沉,飞龙山下的幽州军营中,篝火摇曳,映照着往来兵卒的身影。
祖阳披甲入营,在亲兵引领下,穿过层层守卫,来到王浚的大帐前。帐内灯火通明,王浚正伏案批阅军报,见祖阳进来,略一抬眼,示意他入座。
“贤侄此战表现不俗。”王浚搁下笔,语气平淡,目光却带着审视,“常山军虽非我幽州嫡系,但此番协同,倒也堪用。”
祖阳拱手,神色恭敬:“全赖司空调度有方,末将不过是依令行事。”
王浚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几,似在斟酌言辞。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如今乱世,兵权即是根本。常山军地处冀州边缘,但却紧邻我幽州。一旦有警,便如今日,呵,能来施救之人凤毛麟角。”
祖阳听出话中深意,毕竟,早在幽州时他就已经经历过王浚的敲打,于是只点头:“司空所言极是,此次全赖幽州军仗义来援,否则真定、常山俱将陷入敌手。
“今次之后,司空威震河北,末将自当以司空马首是瞻,也好为大晋社稷效犬马之劳。”
“贤侄有此拳拳报国之心,吾心甚慰。”王浚满意地眯了眯眼,目光微闪,语气愈发意味深长:“既如此,若日后有需要贤侄襄助之处……”
这是要趁机确立从属关系了……祖阳心头微动,常山国属冀州,按理当归属丁绍管辖统领,王浚的命令是指派不动常山军的。
不过眼下形势比人强,丁绍这次决策失误,赵魏之地自身难保。今后若石勒再来,祖阳还是得仰赖幽州军的援助。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祖阳反正对丁绍也没有什么忠心,改换门庭并无任何心理负担。
于是,祖阳立刻腆着脸应道:“司空乃是大晋的司空,非止幽州的司空。司空有令,末将岂敢不从?若需调度常山军,末将万死莫辞。”
王浚见他如此顺从,颇为开怀,觉得这年轻人倒是不错——上道,不需要他多费唇舌。
只是刚想让祖阳这样退下,却又听他叹息一声:“只是……常山军兵微将寡,粮饷不济,今此之战更是损失颇重,若再遇大战,恐怕难以为继。”
王浚眉头一皱,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祖阳赶忙赔笑:“末将不敢奢求其他,只盼司空能略施援手,拨些钱粮,也好让将士们安心效命。”
王浚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幽州军需亦不宽裕,不过……”他顿了顿,“既然祖生开口,那常山军转运军械至幽州的差事,便免了吧。”
祖阳心中暗骂,这老狐狸分明是不愿出钱,只拿个空头人情搪塞。一句话而已,“贤侄”都变成“祖生”了,至于么?
他面上却依旧感激,“多谢司空体恤!司空对我常山国,诚乃再生父母一般,今次回去,我当于真定为司空立生祠,号召军民百姓感念司空大恩。”
听了这番话,王浚终于神色稍缓,捋着胡须微微自得。丁绍曾因大功被司马模立了生祠,在当今已算孤例,他若有生祠在世,到底也是个不错的名头。
沉默片刻,祖阳似是无意般提起:“司空,石勒主力未损,邺城战况不明。若是丁将军被石勒所灭,冀州尽归羯胡之手,恐怕……”
“无需过虑,”王浚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丁绍将军乃是百战之将,岂能守不住区区一处冀州?
“你职位低微,也只是初上战阵,未必解的丁将军的筹谋布局。莫要操心这些事情,管好你的常山便是。”
说到最后,王浚语气里已多了些许不耐。
祖阳心中一凛,刚刚这番话里有话,似是王浚竟对丁绍覆灭乐见其成?是了,而今晋廷之内能战、可战、敢战的将军就这般多。
刘琨被困在并州,苟晞还在青州和王弥捉迷藏,河北大地真正说得上话的只有丁绍和他王浚。若是丁绍当真死于石勒之手,今后这冀州归属……
他不再多言,只是低头:“王公英明。”
王浚有些意兴阑珊,对祖阳的好态度多少收敛了些许,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若无他事,祖生便早些回营吧。”
祖阳起身告退,走出营帐时,夜风扑面,寒意刺骨。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朝廷和整个天下都到了这般地步了,还在想着内斗?”
听着耳畔段部鲜卑的兵卒们在细细说着鲜卑语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信步走出,对候在帐外的魏松点了点头。
魏松自出使幽州后便一直滞留在王浚营中,此时已得了自由。见祖阳出来,魏松赶忙行礼跟在祖阳身后,小声询问道:“中尉,接下来,该如何行止?”
幽州军即将回程,石勒尚在赵境,虽然短期内未必敢再来侵逼,可缓过这口气后是必然会再打常山的。
祖阳脚步顿了顿,旋即坚定道:“随幽州军如何做,我常山军继续追杀!
“你回去后与肃征做个商量,尽快联系上张文轩,要拿到所有投靠伪汉的坞堡清单,我有大用。”
这是个吃人的时代,不会因为你的无可奈何就放过你。
王浚想着养寇自重、借刀杀人,可也不想想,养起来的这把刀会不会捅了他自己。
这是该做的事,王浚不做,我祖阳来做!听着魏松应下,祖阳紧了紧披风,大步走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