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5章:骑潮卷甲倒珠帘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36 字
战争中,最容易衡量的数字就是双方的人数。众寡有别,人数差异通常都会揭示战争的走向。
当然,自古以来以寡击众、以弱胜强的战例比比皆是,只是若有可能,一般无人会故意将自己置于劣势。
但,王浚不同。
或者说,在王浚的眼中,这场战役并非是敌强我弱,而是恰恰相反。
“石勒本部都是羯人、乌桓,阎罴所部也多是些匈奴塞种,差别不大。”南下的队列中,王浚顶盔掼甲,一边打马向前一边对身旁的女婿苏恕延说到。
常山国春季干燥,八千多匹战马南下沸腾起了大片烟尘,蹄声轰隆隆的自东北方卷来,颇有威势。
攻城器械本只是刚刚打造而已,决战却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突然到来。不过这也正合石勒的胃口,他军中粮草刚刚被焚,正需速战速决。
石勒大营,这位魁梧的羯人汉子驻马站在营门口向东北方眺望,虽然烟尘滚滚但因战马并未跑起速度,大致还是能窥见规模,他忍不住一声嗤笑。
“王浚其人太过骄傲托大,我发现这些晋将多是如此,苟晞、丁绍……我这军中主力多是胡儿,弓马娴熟,他竟敢正面邀战?
“嘁,当自己是楚霸王不成?”
旌旗猎猎,甲胄曜日惊天。段部鲜卑的骑兵全都身披铁甲,多是使用三米以上的长杆兵器。
此时,他们正在将兵器挂在马腹下的挂架钩上,互相间距因此拉得颇大,各自检视着战弓等装备。
王浚下令让队伍一分为四,三队在前正面摆出一片楔形阵,他自统亲兵队在后跟随而动,整个庞大的骑兵阵稍稍带起了速度,以便让战马热身。
“别看这些胡人自小生在马背上,可远不如你段部鲜卑。勇猛、狠厉当然重要,可对突骑战法来说,更要紧的却是纪律。
“当年项羽骑兵三万破了高祖五十六万联军,靠的可不止是他自己。”
王浚一边说笑着,一边随口对身旁亲兵下着命令,一道道命令伴着旗帜舞动,让行进中的骑兵队伍开始飞快变化,如臂使指。
苏恕延颌下的胡须迎风而舞,闻言也只是点点头,显得沉默。段部鲜卑经过王浚的多年调教,至少在临战时的军纪军规无可指摘。
外人对此常常多有不解,或只是妄自揣测。
以为王浚嫁女是傍上了段部鲜卑,借兵壮势、仗夷建威。实则,乃是段部鲜卑与他王浚珠联璧合,借着王浚其人的身份、才学、整军出战这才脱胎换骨。
双方对决战都很热衷,便没了什么其余的花巧。
石勒命人填平大营前的壕沟,全军披甲外出列阵。全军少有铁甲,多给了骑兵。步卒多披着皮甲、布甲。骑兵主力在后,摆出了一个坚实的阵列。
此时,真定城的南门也已开启,八百常山军渐次出城。
祖智有些担忧,虽然已经劝谏过一次,可他还是忍不住对即将出征的祖阳道:“兄长,太过弄险了些,是否再想想?”
祖阳的伤口被包扎起来,可动作时仍旧难免隐隐作痛。他摇摇头,看着远处规模庞大的石勒大阵,深深吸了口气。
“无甚可想的,王浚若是败了,常山必然不保。他若是胜了,我常山军只有参战才能得到功劳。”
道理确实很简单,不论是王浚骄傲自满也好,还是他胸有成竹也罢,祖阳的常山军都必须来帮帮场子。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紧,常山军步卒在中,骑兵在侧,踏上了战场。
这一战与中丘城之战并不相同,那时石勒所部的骑兵尚未完全归拢,夜战时凭借视野遮蔽、战术欺骗,加上石勒本身就已存了撤退的心思,祖阳这才能侥幸取胜。
可这一次晴天白日,他们这八百人却是真的要正面去与敌人硬碰硬了。
今日的天气不错,晴空万里,春风吹卷着尘沙并不激烈,反倒似有些温柔。六万多人互相接近着,有鹰隼掠空而过,唳鸣悠长,战事一触即发。
石勒已做好了计划——出营列阵,以步卒扛住王浚所部的冲击,随后自己的骑兵两翼迂回包抄,自可将王浚主力一网打尽。
至于常山军,区区八百,自是可以忽略的存在。王浚主力一旦尽没,常山军便也不值一提,到时慢慢追杀便是。
王浚是整个河北唯一能来救常山的援兵,没有之一。
一旦他今日大败,那么真定城必然丧胆。届时,无需打造什么攻城器械,只要放出屠城的口风,自有大把叛徒会把祖阳的脑袋送到石勒帐前。
“列阵迎敌,”石勒对阎罴吩咐道:“把汉儿都摆到前面,先做消耗。大阵务必要陷住敌骑,只要王浚的兵马失了速,他就死定了。”
阎罴犹豫了一下,还是谏言道:“段部鲜卑的铁骑战力强横,是否改换下阵势,以骑兵在前对冲,这样折损也会少些?”
石勒没再解释,只是不耐的摆摆手。阎罴无奈,领命而去。石勒瞥了阎罴的背影一眼,他对于阎罴是有些不满的。
这个刘渊配给他的副将话多了些,远不如其他人来的贴心顺意。不过,虚心纳谏嘛,汉高祖都是如此作为,不能不学。
“石勒在找死,”来到近处,看到了石勒的步阵,王浚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对苏恕延和另一边的副将王昌等人道。
“只一合!以快打慢,给我杀透了他的步阵,敢把骑兵放在阵后,他跑不起马的。只一合!给我碾碎他们!”
几名将军朗声应下,铁骑阵列张扬开来,如同猛兽扑击前的低吼咆哮。
当两方战阵接近五百步左右时,王浚所部的前锋开始发起冲锋。他们也根本没有理会还在保持阵型前移的常山军,三个硕大的楔形阵已径自动了起来。
铁蹄如雷,轰鸣声瞬间变得震耳欲聋。数千披甲铁骑撼地而动,如龙似虎,仿佛一线大潮般自北方席卷而下。
地面的石子、砂砾在微微颤动,步阵最前排的士卒脸色变得有些惨白。
阵中的石勒却没有觉得如何不妥,苟晞所部、丁绍所部都有骑兵,可战力无非也就那个样子。都说幽州军强,可再强又能强到哪里去?
若是对面侧击,他还要再想想。可现在摆明了是要正面凿阵,他岂会怕了?
只要扛住一轮冲锋,我众敌寡,他们就死定了。“督战队给我准备好,敢有溃退者,格杀勿论!”
鲜卑骑兵冲入阵前百步,石勒队中的弓手们开始仰弓吊射,密集的箭矢腾空而起,随后黑压压一片雨落而下。
幽州军大多没怎么闪避,多是抱着马头俯下身子,吊射箭矢扎在铁甲上大多弹开,即便偶尔射透了甲片也会卡在厚实内衬之中,无法造成什么伤害。
后排的骑士开始以骑弓还以颜色,步阵中缺少甲胄的兵士纷纷炸开血花,引发了不小混乱。
借着俯身之际,前排的骑士们则将三米多长的马矟、长戟摘了下来。苏恕延开始将长戟双手握持,可想了想改成了单手,将长杆干脆夹在了腋下。
第二轮箭矢已是放平攒射,骑兵锋线已相距不足五十步。
这个距离箭矢劲射,若说用了破甲锥是足以给铁甲造成一定伤害的,但靠着马快、甲厚,幽州军依旧不闪不避,扛着箭矢硬碾了过来。
几匹被射中马首的马匹栽倒,却只似一朵被巨潮扑灭的浪花,前排的诸多骑兵放下面甲、蒙住马眼,将战马的速度催至最快。
此刻战马已经热身,刚好跑出了最佳状态,
没机会射出第三轮箭矢了,弓手们飞快换装,将刀矛各自举起。被征召而来的汉人丁壮们举着长矛向前,密集排列成了厚实纵深的阵线。
为了能将敌骑彻底陷在里面,石勒还特意将纵深拉得更长。
阵前步卒们发出了无意义的叫嚷,表情开始显得惨白狰狞,填充阵线的脚步在下意识的后撤,本该抵住地面的长矛被无意识放平,后端有时还会戳到身后的袍泽。
身后,鼓声响了起来。数十面轰鸣的战鼓齐声作响,稍稍压住了对面奔腾的马蹄,在尽力给步卒们提振着士气。
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逡巡试探,没有任何机动绕行,正面对正面、以骑对步,以硬碰硬!
“来吧!”石勒盯紧了自己的阵线,整个军阵目前还很稳当,纵深坚实。他没有对汉儿步卒们报以太大期望,只需他们扛住一合,只一合就够了!
“突!”冲锋开始,苏恕延只说了这一个字,标示着将领所在的大旗在身后猎猎展开。
战鼓、马蹄、大吼、马嘶、兵器擦动铠甲、长戟劈开血肉,无数声音在刹那间交汇,似是让时光都暂且凝固了一瞬。
旋即,无数声音爆开。
混乱在锋线相交的刹那被无限放大,伪汉军步阵竖起的枪林在冲击下爆出接二连三的骨骼碎裂脆响。前排重骑楔入处,持盾士卒连人带盾被撞飞三丈有余。
段部鲜卑的骑兵如梳似篦般犁过石勒的步阵,居然没有怎么减速,极长的纵深线被一口气切开,两百人队的指挥被生生切断。
刚刚投效不久的汉人兵卒们四下张望,无意识的呼喊。有人被三米余长的矛尖直接捅穿,有人在寻找不到上官之后干脆掉头而跑。
绝望的哭嚎响彻战场。
没有一合的机会,直如钢刀裂肉一般,铁骑凿开阵列,庖丁解牛也似切断了步阵间的指挥与联系。
溃散的士兵如蝼蚁般四散奔逃,背后是穷追不舍的死亡阴影。战旗倒下,被马蹄践踏成泥,曾经严整的军阵,此刻只剩下一地残肢与哀鸣。
近三万人的步兵大阵土崩瓦解,前排的汉儿裹挟着后排的杂胡、羯人疯狂逃窜。段部鲜卑几乎一步不停,正在纵马追杀。
石勒失算了,即便同样都是突骑战法,可在这个时代战力高下仍然要分出个三六九等。
丁绍很强,苟晞很强,可与段部鲜卑的突骑相比还是差上不止一个档次。
当年刘琨从王浚处只借兵八百,可一路南下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幽州突骑自汉时便冠甲天下,并非只是浪得虚名。
石勒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算,他催动令旗,下令骑兵队伍尽量与步卒拉开间距,希图让开步卒溃兵后再发动反冲,让骑兵的优势重新发挥出来。
然而,在幽州铁骑纵马前冲的同时,一支不足二百人的骑兵队伍也在飞快从侧翼迂回,此时刚好抵近了石勒所部的侧翼。
常山军加入了战场,他们没有段部鲜卑那般摧枯拉朽的冲击力,但是他们牢牢咬住了正在调动的羯人骑兵,尽力压缩着他们的空间。
祖阳及时派出了骑兵,脱离了步兵阵线向对方发动突击。
他本只是想对幽州军做出策应,可谁承想,他同样也被这样一合定胜负的决战唬得目瞪口呆。
这种摧枯拉朽式的骑兵破阵,他只在大甜甜和孙红雷共演的绝世烂片里才见过。
不曾想,居然是自己草率了?
艺术都是源自生活高于生活?只一合而已,真定城外竟是打出了一场如倒卷珠帘般的酣畅大胜。
溃兵自然没有任何阵型可言,漫山遍野跑得到处都是,遮挡了石勒骑兵反击的路线。
石勒干脆也不再挣扎,将骑兵飞快收拢后撤,任由步卒被身后的追杀所消耗。他纵马回望了一眼,心有戚戚,随后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