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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6 节

第0184章:幽州援军终现身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666 字

  真定城南门的门洞里,血腥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人和马的尸体交叠着,血水淌过青石板渗入夯土地基,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常山军士卒一一拨开尸体,试探着鼻息搜寻着可能的活口,靴子踏过黏稠的血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祖阳坐在胡凳上扶着箭楼木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箭痕。城下清理战场的动静隐约传来,时而夹杂着伤兵的呻吟。

  他目光掠过城外连绵敌营,最终定格在那团渐熄的火焰上——火势已弱成几点猩红,像被夜色啃噬的残渣。

  他猜得出这把火的起因,也因此愈发庆幸自己提拔了不错的人才——够果决,够胆色,若是他换处同样的位置上,未必会做得更好。

  杨秀、罗松、刘英还有许多因他而死、为他而死的人。这些人凑在了一起,都在为他所编织的那个梦境而打拼,为了他期许的生活而努力。

  人从众,再成群,高者结为同志,下者堕为同伙。眼下的常山军和他身边的人距离“同志”还有不小的距离,但曙光已现,让人欣慰。

  这很好,证明他来到此方世界,所作所为都已经产生了积极的影响,他在带动一群人一起努力,这个世界正在一点点的发生着变化。

  若是只靠他自己,想要重整山河、恢复华夏?这事情断无成功的可能。

  石勒真的很强啊……

  这个羯人祖阳了解不多,他在教科书上占据篇幅极少,匆匆不过几十字就一语带过,却远比祖阳想象的厉害。

  战争指挥便不说了,政治领域的加点也极高,这次东征几乎从一开始就走在了正确的路线上。偏生他还在不断的学习,触类旁通。

  中丘城里祖阳用间算不得多么成功,可石勒反手便有样学样安排了报复……真是个让人不敢小觑的对手。

  “公子忍忍。”婉儿跪坐在箭楼角落,将麻布浸入铜盆。清水顷刻染成淡红,她拧布时手抖得厉害,险些打翻木盆。

  祖阳腿上那道三寸长的伤口翻着皮肉,伤口刮出的沟壑里还嵌着沙砾。万幸,这伤口还算干净,兵器上并没有什么污秽之物,不然就难处理了。

  药粉重重按在伤口上,祖阳额角顿时沁出冷汗。包扎时的布纹刮过伤口带来一阵阵的闷哼声,让婉儿眼眶更红。

  楼外火焰渐熄,婉儿目光闪烁,她没忍住询问道:“公子,那道火,是不是……”祖阳点点头,没有说话。婉儿便也抿着嘴,不再追问出声。

  脚步声从木梯传来,祖智的皮靴先露出半截,云真、石三紧随其后。少年司马脸色不太好看,甲胄前襟沾着黑红交杂的血痂。

  “兄长!”他急步上前,“清点完了,门前戍卒阵亡九人,夺门时又折了十二个。斩首二十五级,俘获七人。”

  云真拱手,补充禀报:“什长徐屯作战勇猛,据幸存的兵卒说,是他战至最后一刻,给敌谍夺门造成了不小的阻碍。”

  祖阳感叹一声,任由婉儿替他擦去额头汗水,“今日天晚,先安排做抚恤。翌日要全军嘉奖。”他顿了顿,道:“我们需要自己的英雄。”

  一句话出口,祖智三人互相对视一番,心头各自泛着思量。“英雄”这两个字分量不轻,此时他们心头都在各自泛着涟漪。

  包扎完毕,祖阳系紧腿甲束带,金属扣环相撞的脆响在寂静的箭楼里格外刺耳,“俘虏先审,尤其是那些敌谍。他们如何进的城,又是如何掌握的情报俱都审问清楚。

  “不必顾忌严刑与否,隐患必须要提前清除。”祖阳声音泛冷,旋即又缓了口气,“审问清楚后交给云真来查整,如何做法你们都熟,按规矩办。”

  被点到名字的云真拱手称“唯”。

  瞥见远处火焰渐要熄灭,祖智突然忿忿跺了一脚,“兄长,这王浚的骑兵是木头扎的不成?石勒大营起火时,他们若是前去劫营,必有一场大胜!”

  石三摸着刀柄闷声道:“末将方才登高眺望,城池北面毫无动静。”

  祖阳微微叹了口气,“石叔别理会这些,传令加派双岗,严加戒备。”

  祖阳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婉儿忙扶住他手臂,“智,你带人彻查城内,所有近半月入城的行商、流民,无法证实身份的,全部集中到旧盐仓看管。”

  石三称“唯”,祖智则吸了口气跟着应“诺”。

  晨光爬上城垛时,真定城开始了诡异的平静。伪汉军营地飘起几十道炊烟,隐约可见工匠们正在组装楼车。

  昨夜的夺城似乎也只是一次不成功的试探,石勒军中并无妄动,只有几面牙旗在风中懒洋洋地翻卷。

  接下来的几天军阵与城池依旧保持了诡异的平静,石勒不再轻举妄动,真定城则似在舔舐着伤口,默默等待下一轮的交锋。

  夜里,祖肃征拉着两个武家护卫一动不动趴在了草丛里。听着羯人斥候纵马远去后,他们这才活动着躬起身子,继续沿着西北方向绕行。

  三天前,趁着军中将领多去夺门,营中整编队伍一片混乱,他们偷入了辎重营里。翻出几坛油料,一把火将粮草都点了。

  石勒大军一路因粮于敌,对辎重草料不甚看重,几人又混迹在丁壮兵卒间已久,熟知往来底细,这才一举得手。

  祖肃征没敢再抱侥幸,趁着火起混乱,他们一边嚷着救火,一边作势找水趁乱逃出了营地,随后昼伏夜出向着真定城移动。

  晨光曦露时,三人终于抵达了真定城的西门,当朝阳升起后他们已在中尉府中大口吞吃起了饭食。

  “慢点吃,又无人与你去抢!”婉儿一边给祖肃征盛着饭,一边忍不住开口教训。

  “饿了嘛,阿姊莫要说我……”

  祖肃征呼噜噜吃掉粟粥下意识说了一句,却是把自己和婉儿都说的一愣,后者最先回过神来,抿嘴一笑白了前者一眼,接过空碗递过去新的粥饭。

  祖肃征眼中落寞一闪即逝,旋即有些尴尬,讪笑一番继续埋头自己吃了起来。

  祖阳没在第一时间去见他们,此时带着云真一道姗姗而来,笑着打量起祖肃征,“好小子,做得好大事呢。”

  少年人嘿嘿笑着,下意识摸了摸后脑,云真也冲他颔首,面露嘉许。祖肃征一时间只觉得通体舒畅,先前经历的艰苦和危险似已通通烟消云散。

  随后,他赶忙向祖阳禀报着一路上搜集到的情报和信息。张宾、张敬、夺真定、下井陉、申氏与郭氏坞堡都已投降……

  很多事祖阳已经知道,但很多事仍然对他有着价值。祖阳静静听着,感知着少年冒险打探这些消息时的诸多心思,听着他讲述得愈发条理分明。

  “做的不错,”最后,祖阳微微颔首,道:“这次要给你们军情司记首功的。当然,功劳不公开,会私下发给你们,但绝不亏待。”

  祖肃征深吸一口气,显得神采奕奕。两名武家护卫也与有荣焉,互相对视一眼,笑得灿烂。

  祖阳想了想道:“你既然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我这边也会再继续给你支持。军情司还要扩大,这次不止是你自己招募,更要提前培训一批人手备着……”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金羽的禀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中尉,幽州军现身了!”

  祖阳下意识起身,伤腿踉跄了一下被云真扶住,他顾不得这些,赶忙问道:“在哪里?”

  “就在城东北,八千铁骑列阵向南,旌旗大张,是堂堂正正向石勒邀战的!”

  祖阳张了张嘴,愣了好一会儿没能说话。他设想过很多场景,猜测着王浚要如何切入这场战局,是否会迂回、是否需要祖阳策应……

  可想来想去,他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景——

  八千骑兵,正面邀战五万敌军?

  一旁的祖肃征已是忍不住先开了口,“王浚疯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