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2章:黯锋浮动度支急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853 字
夜,中尉府的灯火依旧亮着。
因为战事突然,真定四门紧闭,武慧便也就宿在了中尉府上,今天由祖智、婉儿襄助正一起给祖阳汇报着近期支出的情况。
“本次出征共阵亡一百零八人,细项不提,抚恤总计需粮食三千二百四十石,钱五十四贯,布二百一十六匹。”
武慧的夹子音是很好听的,可此时落在祖阳耳朵里只觉得每个音符都让他心惊胆战。仿佛一记记重锤般砸落下来,让他神经骤然绷紧。
饶是他早已对抚恤的规模有所预料,可此时听来仍旧倒吸一口冷气。
三千……多少!?
婉儿见公子表情吃惊,赶忙摊开底稿又复核了一次,随后她重又抬头眨着大眼睛:“公子,武娘子没说错的……”
祖阳一脸苦笑,却只能捏着眉心点点头认了。一百零八乘以三十,这计算根本就不复杂,不过是自己早先掩耳盗铃,一直没去正视这个结果而已。
早知如此,当时定抚恤标准时还是该低些才对。
祖阳土财主似的咧着牙,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心头滴血。
这不能怪自己,只能说每一个面临财政危机的人都会如此做想,当时少定些薪酬、福利待遇,或许就会有所不同?
武慧不以为意,拍拍手中的竹简道:“粮食就不要想了,整个仓廪中的存粮都不够抚恤的,还要用来守城。
“所以,我自己做主,全都折算成了钱帛下发。先前发的还算及时,没闹出什么乱子。不过,今后这些人家的遗孤赡养,你自己想想清楚。”
祖阳闻言松了口气,心安了几分,点头应了下来。他手头的金子还有不少,发一次抚恤还且足够。
遗孤还是要养的,现在整个北地人口稀少,这些自己手头的战士牺牲,遗孤不做赡养自然会寒了人心。
咬咬牙,什么危机都只是一时的,总会拨开云雾重见光明。然而,随后听了祖智的禀报祖阳额头青筋复又开始激烈跳动,脸色愈发发苦。
他一时间也忍不住闪过念头——遗孤要不也就再给些抚恤算了,养不起了。
这次战事中共有六十八名士卒晋升为健士,十八人升为骁士,八人升为锐士,四人升为毅士。
共需给付一次性的封赏三百二十六贯,新增月耗七十三石,钱六贯又九十二,布匹一百四十六。
这还没算新增的马匹草料、保养,三百乞活军的安家花费,新增军饷,折损兵器的修复、盔甲的修补费用等等……
经此一次,祖阳带来北地的黄金已经花费过半,虽然剩下的钱财看起来还算充裕,可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就如同前世在玩策略类游戏一样,整个政权的财政处处吃紧,花钱若流水,眼看就要财政赤字乃至破产。
可在游戏里面还能通过短期大规模裁军、节流,加征赋税的方式撑过一阵,可现在这情势之下,祖阳根本无法乱动。
大敌当前,裁军是死,节流是死,百姓早就穷得只剩一条命在,士族们现在也正人心惶惶,他跟任何一方加征税赋都是找死。
没办法,只能硬撑下去。今后寻找别的机会扩充财源。
今日守城的战损云真等人还在统计,尚未报来,不过常山军损失不算太大。石勒的攻势看起来吓人,可并未拼尽全力,提振士气的目的远大于登城破门。
故而,看起来激烈的战斗,双方伤亡却控制的相对理性。真定城里也多是协助守城的丁壮百姓有些死伤,祖阳事后要发的抚恤不会如此夸张。
可这些人的损失也是在给常山国放血,常山国的青壮本就稀少,死一个都不知何时才能补回来,每一个新增的伤亡数字都让祖阳觉得无比肉疼。
打打杀杀是简单的,可战争绝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兵谋战法、三十六计都是要以实力做支撑,打仗打的就是真金白银。
巨大的资源、强大的国力,这才是作战的底气和根源所在,撑不住的一方自然会被历史所淘汰。
石勒确实是流寇作风,可人家因粮于敌,战争成本极低,天然就在这个动乱的时代占据了优势地位。
破坏、劫掠,总是要比建设简单很多。
祖阳不愿意做流寇,要打造根据地,稳固发展。那么面对着这些海量花费,苦恼着开源节流就是他的必由之路。
躲不开,逃不掉。
“还要再守三天……”祖阳忍不住起身踱步,稍稍平复了心中翻涌的情绪。他是个心智坚强的人,心中可以腹诽,可以吐槽,但事到临头,总是要继续撑下去。
“武从事这几日多辛苦些,”祖阳脸色恢复正常,对几人做了交代,“守城物资、器械前日准备的太过匆忙,后面还劳你帮忙统筹。
“祖智会继续配合你做调配,这几日务必保证城防供应。”
武慧福了福身子,祖智拱手应诺,武慧的能力让祖阳放心,祖智的身份和觉悟都比较可靠,这两人搭班子目前看没什么问题。
祖阳对他们点点头,提了佩刀,径自向外走去。
婉儿赶忙追问:“公子,夜已深了,还去哪里?”祖阳叹了口气,将披风系紧,头也不回对他们道:“去城里看看,放心不下。”
夜里的春风显得有些温柔,可在当前却依旧让人焦躁。
白日攻城打的轰轰烈烈,到了晚上伪汉军便没再继续折腾。城南五里外的大帐灯火连绵,伪汉军士气不错,只消攻城器械齐备便可发动正式的攻城战。
相反,真定城这边就显得有些寂静。
南门后,轮值戍守的兵卒换了班,新队伍尚未抵达,老队伍暂时下岗。在这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南门内的守卫力量只有徐屯和麾下的一个什队。
早先王国军的逃兵,现在经历了几次战斗已升做了骁士,调入郑然所部,徐屯已独自管领了一个什队,成为什长。
春季的夜里还是有些冷的,十个人分散着把守街垒,此时大多都在跺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天。
史宇揣着双手,看着头顶星星,忽然对徐屯问道:“什长,中尉下午说援军已至,你说是真的么?若真有援军,咋还不去打石勒?还让咱在这守城?”
徐屯抱着长戟,忍不住拍了小年轻的脑袋一下,教训道:“中尉几时骗过人?这是大战,自然要有诸多考虑,听上面命令就是。”
旁边几个士兵也忍不住开口,叽叽喳喳议论起了援兵。有说是中山国的援兵,也有猜测是幽州的突骑,是段部鲜卑的精锐。
这些话倒是不犯忌讳,对军心士气有些帮助,回顾了都伯队员提过的事项,徐屯于是也不制止,任由他们随口说着,打发着时间。
与早先的急功近利相比,现在的他倒是心思沉稳得多。升做骁士之后,月饷增加一斗粟米、二十钱、两尺布。
在当前算是优厚了,能勉强养家,让儿子稍微吃饱。这让他很知足,在这样的世道里感到知足,自然便是幸福。
不止是物质上,他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军队学习,到现在已认得了一百三十五个字。
谁又能想到,曾经低贱的兵家子居然也能读书识字?按都伯队员给他的讲解,将来若是军功立得足够,他甚至能当将军。
不过,这些便不怎么敢想了。能如许瑞一样当个队主就挺好。立些功劳,升做锐士,将来挣些田产留给儿子,没什么不知足的。
正在聊着、想着,他忽而瞥见街角处走来了一行人,约有八九个。还各自推着小车亦或挑着担子。
他有些警觉,攥住长戟喝问道:“干什么的?夜间宵禁,怎地在街头闲逛!?”喝问之后,史宇等人也不再扯闲,也都攥着兵器看向来人。
“军爷,我等是奉了中尉府命令来的。要将行商兜售的吃食送给诸位做个宵夜。军爷们守城辛苦……”来人笑嘻嘻的回应着,继续招呼诸人向前。
史宇等人闻言放松了些许戒备,听着那商贩远远数着车中、担里的诸多吃食。有饵饼、蒸饼、冷酪还有饧糖,听着就让人口舌生津,忍不住流起口水。
徐屯却越听越觉得不对,他放平长戟,喝问道:“站住!口令是什么?”
来人并未站住,反倒仍旧边说边加速向前。徐屯不再迟疑,大声呼喝,声音撕裂了夜里的寂静。
史宇等人匆忙后撤,看着一道道寒光从车中、从担里飞掠而出,映着一张张决绝狰狞的脸孔。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