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1章:孤城箭雨待风雷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502 字
午时,石勒终于还是派遣了使者前来招降。
石勒给出的条件听起来不错——常山国一切官吏留任,常山军不会被打散拆分,只需允许伪汉进驻真定,控扼井陉,其他一切皆可照旧。
给祖阳的封赏乃是奋威将军,正四品武将,着实是颇有诚意。不过,祖阳自是不会接受,甚至于祖阳都不能表现出任何的迟疑、犹豫。
其实,早在祖阳做出北上的规划时,他今后一系列的选择便都已经注定,没有例外和回旋的余地。
金羽带着一名兵卒按住了使者,任凭对方如何哭喊、求饶尽皆无动于衷,将他硬生生拖拽出了官署厅堂。
祖阳抽刀斩断案角,在常山国一众官吏的面前表达了自己的“誓死不降”。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泼洒,生命凋零。
战争总是残酷的,冷兵器的时代尤其如此。
被派来劝降的使者祖阳还且认识,乃是曾经借宿过的申氏坞堡子弟,来人曾经还与祖阳说过话。
可祖阳只能将其当众斩杀,传首示众,别无选择。
真定城的守军里,常山军只占八百,其他一千七百多人都是征集而来的各家部曲,招募的城中丁壮。这些人的战意并没有多高。
一旦战事不利,人心不稳,城破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
在此时的战争里,无论攻守双方都不会对对方有多少技术代差,打仗打到最后无非是勇气和人心。
这两者,一靠激励奖赏,二靠恐惧威胁。
祖阳没有别的选择,拼奖赏他不可能拼得过石勒,那就只有动用“恐惧”了。
血淋淋的人头被挑在长杆上,沿着城池上方来回巡示,血液滴落在夯土过道上绽开一朵又一朵血花,让每个参与战争的人都看的清楚。
这是一种表态,意在表明决心坚守的信念,也在表明不死不休的结局。
自此,守城诸人便可以绝了其他念想,只能拼尽全力守住真定。因为没人知道——
被打了脸的石勒是否还会继续宽宏大量,是否在破城之后会选择报复屠城。
乱世里,所有的承诺都很廉价。
城下,石勒远远看着被挑在长杆上的人头倒是没有动怒,只是叹了口气有些遗憾的摇摇头,感慨着人生无常。
“这申氏子本也算个人才的,可惜了……”他背着双手,面向诸人道:“一路清闲过来,可别把本事忘掉,让人看了笑话。
“攻城器械还没打完,不妨事,先给这位祖中尉来下狠的。”
呼延莫、桃豹等人轰然应诺,满帐铁甲铿然。
战争,开始了。
密如飞蝗的箭矢伴着狰狞呼啸开始向城头压制,射得常山军几乎无法抬头,更遑论对射还击。
即便是蒙皮盾牌在这样密集的攒射下也坚持不了多久,守军干脆便缩在雉堞后,等待对方步兵接近。
庞大的步兵方阵拆散成了一个个百人小阵,新整编的坞堡丁壮、汉人喽啰被驱赶在前,手中多只有一支长矛、一块木盾,他们扛着简易云梯开始向城墙冲了过来。
羯人、乌桓人的兵卒跟随在后,一边督战一边继续攒射压制。
在祖阳下令斩杀信使后,石勒也没有什么选择。他也必须通过当机立断的强攻,彰显出他的态度来。否则军心、士气必然要受到影响。
夫战,勇气也。
在攻城兵卒抵达城墙下时,泼洒一般的箭雨才稍稍停了,双方的攻守开始拉开帷幕。
滚木、礌石、拍杆、叉竿、金汁等物接二连三的倾倒、砸落。
羯人和乌桓人大多都是好射手,在步卒攀登城墙时,他们便在城下狙击,常山军自也有射手以弓弩开始还以颜色。
叉竿在众人合力推动下掀翻了云梯,还在梯子上的伪汉兵卒惨叫着坠落,砸在城下的方阵里。
仰头激射的箭镞射透民夫的喉咙,让他手中的礌石颓然跌落,砸在自己的脑袋上。
城墙上下的死伤在飞快增多着,近一个时辰的攻守尚未结束,真定城头的夯土雉堞上已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城墙下方则伏尸堆叠,哀嚎不止。
祖阳在战事开始后只停留了一会儿,随后便没再于城头指挥,而是全权交给了石三和祖智。他自己则在接了一个消息后,匆忙抵达城北的箭楼。
这次的攻城并不凶悍,祖阳没什么担心。
没有木幔、撞车、钩车、巢车、轒辒车这些专业的攻城器械,真定城三丈又三尺高矮(近八米)的城墙是极佳防御工事,配合刚刚整编过的常山军,不虞失利。
只看石勒是否舍得拿人命来填。若是他发了疯发了狠,连续几天硬攻强打,那常山军自然也是顶不住的。还好,石勒的脑袋算是正常。
北城箭楼,祖阳匆忙抵达时城南战事已歇。
他上了城头,看着驻守此处的第五旭正指挥着士兵将一个大筐拉上城头。筐里坐着个人,来人身披铁甲,打的乃是幽州军的旗号——
王浚的援兵终于抵达!
“司空援兵已至,某乃都护王昌麾下,特来谒见祖中尉!”
“我派去的人没有回来?”
“司空不了解常山情势,魏生被暂且留在军中。”
祖阳接过那卷烫金帛书,展开时,王浚的印鉴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宛如一道凝固的血痕。
“坚守三日?”祖阳突然轻笑出声,帛书在掌中簌簌作响,“不知,司空此来带了多少援兵?”
“回中尉知道,足有铁骑八千!”
城北的风裹着烟尘卷过箭楼,将祖阳额前碎发吹得纷乱。一旁,第五旭也慢慢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八千!?城南的伪汉军队足有五万!
那信使似看出了祖阳等人的担心,可他却仍显得颇为自信,拍了拍铁甲沾着的草屑,自信抱拳。
“中尉勿虑,石勒部众不过土鸡瓦狗耳!我军八千精骑绰绰有余。”
祖阳没抬眼,手指摩挲着帛书边缘的暗纹。随后,他笑着收起帛书,对信使殷勤道:“如此,劳贵使稍待,我撰文回信,有劳带回。
“司空布置自是高妙,阳一力配合,只待司空诛戮贼人,解我常山之危!”
随后,祖阳下了城头,要来了笔墨绢帛。
不论如何,王浚的援兵已经来了,不论是不是只有八千人,这都是常山国最大的依仗,也是当前唯一的依仗。
祖阳同样没有选择,他只能表达欢迎。魏松没有放回来,多少有些人质的作用?王浚是要看自己能不能坚守的住,真实的战力到底如何?
按下心中起伏不定的心思,他沉思片刻提笔落墨。
“司空明公麾下:
“阳顿首再拜,谨奉书。
“前承手谕,守城约以三日之期,阳虽才疏,敢不竭股肱之力,效死以报?
“今幸赖明公神威,将士闻援兵讯,无不欢忭踊跃,如旱苗之得甘霖也!
“伪汉石勒,狼子野心,肆虐赵魏。阳每思之,未尝不扼腕痛心。今明公亲率虎贲,星夜驰援,真乃朝廷之柱石,河北之干城!
“阳虽愚钝,亦知明公此来,非独为救常山一隅,实乃为天下苍生计,为社稷安危谋。明公之忠义,可昭日月;明公之威德,堪服华夷!
“阳虽不才,愿率常山将士,悉听明公调遣。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冀明公早诛羯虏、靖平河北,还百姓以清平,复朝廷以纲纪。
“伏惟明公珍摄戎机,早奏凯歌。阳翘首以盼,谨再拜。
“常山国中尉、祖阳,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