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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2 节

第0180章:黑云压城城欲摧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832 字

  石勒的大军抵达真定城外,天色已近黄昏。

  大军并未急着围城,主力在距离城门五里处扎营,五万人的营垒连绵如黑云压境,从城头向南看极具视觉冲击。

  当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当晚,石勒听从张敬的提议,明日将先派出使者对真定城展开招降,给满城军民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选派的人选是郭家的一名年轻子弟,唤作郭璋。

  郭璋得知自己被选为使者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可表面上还是要连连谢恩,赌咒发誓为“大汉”效死。

  可随后独处时,他便开始有些抓狂。这伪汉军营明明有五万多人,读书识字能说会道的也不在少数,怎就偏偏选了自己来做这要命的差事?

  可真是倒霉!

  夜,伪汉军营。

  郭璋在自己的帐篷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泥土已被他踩得凌乱不堪。帐外偶尔传来巡逻兵卒的脚步声,每一次都让他浑身紧绷。

  “郭郎君,用饭了。”一名汉人小兵掀开帐帘,端着一碗粟米饭和半条腌鱼走了进来。

  郭璋勉强扯了扯嘴角,挥手道:“放下吧,我待会儿再用。”小兵停留了片刻,很快退了出去。

  帐篷里的灯一直亮着,剪影飘忽往来,神思不属。

  饭食渐渐凉透,然而郭璋却一口未动。他盯着摇曳的油灯,思绪纷乱。

  石勒派人招降不是什么新鲜事,一路上几十座坞堡都是这般降了的。若只是去个寻常坞堡,他自然不会有所迟疑。可偏偏要去的是真定城。

  这城池是常山国治所,还是朝廷管辖。

  若祖阳等人愿降还则罢了,若是不肯投降会放过自己么?这所谓的“大汉”可是叛贼!没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

  而且,家中郭文、郭武几人还在常山军中效力,为了坚定军心士气,怕是真会斩了自己,脑袋拿去祭旗……

  胡思乱想间不觉已经夜深,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搜!”

  一声冷喝炸响,帐帘猛地被掀开,支雄带着几名亲兵持着亮晃晃的刀剑闯了进来。郭璋惊得站起身,还未开口,便被两名兵卒按住了肩膀。

  “将军这是何意?”他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

  支雄没有回答,只是冷冷扫视帐内,随后一挥手:“翻!”

  兵卒们立刻动手,将郭璋的行李、床榻、甚至衣箱全部掀开,粗暴地检查每一寸角落。

  郭璋僵在原地,不明所以,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搜查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最终一无所获。

  “郭郎君,”支雄眯起眼,盯着郭璋:“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亦或是对大王说?”

  “明日就要出使,我此时哪里有什么话?”郭璋声音干涩。

  支雄冷笑一声,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为何夜不能寐?饭也不吃?莫非心中有鬼?”

  “我……”郭璋被狠狠噎了一下,他心头气闷,直想破口大骂。然而支雄几人刀俱出鞘,杀气凛凛,此时他根本不敢做什么出格举动。

  “呵。”支雄松开手,对亲兵使了个眼色,“夜还长,郭郎君不愿说,那咱们就好好聊聊吧。”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在帐篷里响起,随后又被某种东西生生压了下去,变成只在近处才能听到的些许呜咽。

  翌日清晨,伪汉军营。

  几名汉人小兵蹲在帐篷外,一边啃着掺了麦麸、糠粞的杂粮饼,一边凑在一起低声的议论。

  “听说了吗?昨夜支将军抓了那郭家郎君,鞭子抽了大半夜,打得皮开肉绽……”

  “为何?他不是大王派去招降的使者吗?”

  “谁知道呢?不过后来好像又给他派了郎中医治……”

  人群边缘,祖肃征低着头,如寻常兵卒一样默默嚼着饼子,将落在手中的碎屑都一一吸进嘴里,没有半分不适。只是他全程都将耳朵竖得老高。

  听完消息,祖肃征心中不由得暗道侥幸。

  幸好,昨夜没有冒险去联系郭璋。不得不说,他先前确实动过心思,借郭璋出使的机会给中尉传递情报。可犹豫再三,还是缓上了一缓。

  看来,上次引导常山军夜袭,石勒还是对内部起了疑心的。这次用郭璋作饵,是打算把自己钓出来——真的好险。

  如今,没有其他渠道传递消息,只得按兵不动。他舔了舔牙齿,凑到几个兵卒旁边,也跟着小声议论了起来……

  真定城内,此时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一队队百姓不分男女,只要还算精壮就需在常山军、吏员们的指挥下搬运滚木礌石,拆毁无主房屋的梁柱充作守城器械。

  武库外新建的铁匠铺,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不绝于耳。几只巨大的陶釜里装满了污秽之物,被众人协力搬上了城头。

  张鸿指挥着官署吏员忙活,看起来兢兢业业,细看表情时就会发现他的神思不属。

  城外足足五万大军可不是来闹着玩的,冒险据守的话一旦城破必是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虽说他现在代表不了张家,可个人的命也是命,谁又甘愿英年早逝呢?

  再说,大晋朝廷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也不是他张鸿的错,何必为他晋廷效死?

  正自想着,街角处一个货郎忽然出现放下了担子,冲着张鸿面露微笑。张鸿头皮登时一麻,有些心虚的左右看了看。

  眼见其他人俱都在忙碌奔走,他装作不经意般走了过去,后者连忙点头哈腰只是偶尔抬起的眸子掩盖不住精光四射。

  相隔一条街上,去卑烈挎着腰刀正自骑马随着什队巡弋街道。

  他们的任务是警惕城中出现慌乱,所有未被中尉府征发的百姓必须待在家中,不得随意走动,违者当斩。

  这是战争期间必然要做的准备,否则任何一处慌乱都可能引爆紧张的情绪,让举城士气受到波及。

  路过自家巷口时他犹豫片刻,向同行的阿罗请示:“队主,我家就在道旁不远,我想回家看一眼。”

  阿罗很通人情,点点头:“快去快回。”说着话,他似忽然瞥见远处街角有鬼祟的人影晃动。

  阿罗眯了眯眼,招呼随行的另一骑过去查看,骑士驾马抽刀赶到街角,结果那里小巷却是空无一人。

  去卑烈小跑着冲进家门时,母亲正坐在灶台边煮粥,妻子则蹲在地上收拾行囊。见他回来,婆娘立刻红了眼眶:“当家的,可算回来了!”

  “慌什么?”去卑烈皱眉,“石勒还没攻城呢。”

  “你可千万别太拼命,见势不好就找地方装死……”妻子压低声音,“我听说,那平晋王也是羯人,若真定守不住,你投降他未必不是条活路……”

  “放屁!”去卑烈猛地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咬牙切齿,“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妇,你懂什么?当那石勒是什么好东西?

  “他早年间被人卖做奴隶,可转过头来也去掳卖别的羯人,你当他是同族?他当你是个物件!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妻子被他吓住,不敢再言。

  其实,原本去卑烈与婆姨也无非一样想法,可在常山军待的久了,知道的道理和东西便多了起来。

  如石勒生平这一块,正是都伯队在前天宣传时所讲的重点,尤其说了石勒和汲桑如何劫掠羯人、买卖奴隶,桩桩件件他都记得清楚。

  老母亲本是和儿媳一个想法,见去卑烈反应如此厉害,也不敢多言。生怕大战在即,让他反分了心,害了命。

  “阿家(娘亲)你们无须担心,”去卑烈深吸一口气,放缓语调:“我在常山军立了功的,现下已是健士,月饷多了半斗粟米、十钱、一尺布。

  “这次守城若能再立些功劳,多砍几个脑袋,说不定就能升至十八级,分到土地……”

  说到这,去卑烈顿了顿,“在常山军里吃的饱,睡的踏实。没有什么贵人随意打骂欺压,活得自在。

  “日日有粮饷,立了功劳还有封赏,死了都有抚恤。每天还有那些个夫子教儿识字哩。”

  他把头别过去,瓮声道:“儿可不想走。”

  “不说这些,”母亲叹了口气,将粥碗推到他面前:“吃碗粥饭吧。”

  “儿不愁吃喝,”去卑烈摇头:“队里还有任务。”

  他转身出门,却又顿住,回头对泪眼婆娑的婆姨道:“若城里真有个意外……你们莫说我是常山军的便是,你照顾好阿家,还有自己……”

  语罢,匆匆而来的汉子,复又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