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9章:人心起浮迫抉择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996 字
这一次,石勒北上不再玩什么潜行迂回的把戏,也不再做什么轻骑奔袭。五万大军步骑混编,在如今整个河北境内都已算是最庞大的一股军力。
丁绍被刘灵缠在了邺城一带,现在战况不明。王浚的幽州军马即便都拉出来,也未必能凑齐五万之数。
放眼北境,能拦下石勒的力量凤毛麟角,他于是一路便走的堂堂正正。
当斥候飞马回报时,确认伪汉军已过了石邑县,沿途坞堡望风而降。伪汉大军已一路滚雪球般涨到了近六万人。
舆图上,忠于晋廷的无非一些城邑,已如一个个被困在洪水中的孤岛,在狂风暴雨之中摇摇欲坠,朝不保夕。
祖阳知道,留给常山的时间不多了。
他很有些无奈,复盘自己从抵达北境开始的诸多操作,祖阳自觉是没有犯下什么大错的。
如履薄冰、处处小心,可仍旧是被时局逼着走到了现在这一步——还没出新手村,顶级大BOSS却已经杀到了家门口来堵门。
饶是心神坚定,可祖阳此时也不免去想——若是起家任职不在常山,而是去中山、巨鹿、高阳这些地方,会不会好上许多?
从这次战争的目标来看,答案是肯定的。祖阳完全可以避过石勒的兵锋。
可是,若从长远独立发展去看,便也只能是想想。如果祖阳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常山,也只有常山。
只有在这里,借助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祖阳才能左右逢源,保住自己的自主权,不至于沦为王浚或是丁绍的附庸。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石勒大军已近在咫尺,必须要做出应对了。返回真定城后,祖阳当即下令石三妥善安排真定防守,开始征发丁壮民夫,祖阳自己则先一步快马返回官署。
这一次,他必须和真定城内的士族、坞堡帅们再谈一次。大敌当前,每个人心头都会冒出些新的想法。人心不齐,未来便会有无穷无尽的后患。
真定城,中尉府正堂。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武慧坐在主位下首,仍旧戴上了幕篱帽,帷纱下的眉眼沉静如水。
她环视众人,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显得独有韵律。
武家刚刚征调了五百青壮进了真定城,武慧又一直居住在中尉府里,她的意思和倾向其实不言而喻。但四下里,各家、各堡的话事人都在交头接耳,表情颇显凝重。
当祖阳、祖智两兄弟走进厅堂后,一道道目光扫来,满室议论这才渐渐平息。
祖阳没急着落座,而是当先冲着在座诸人团团行了一礼,笑道:“诸位,敌情如何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祖阳不卖关子,今日召大家至此是想开诚布公,听听诸位如何想法。”
他说着施施然在上首处落座,抬手示意道:“诸位畅所欲言。”
满堂鸦雀无声,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祖阳不急着说话,其他人似也没有说话的欲望。渐渐的,厅堂内安静的可怕,人们几乎呼吸相闻。
终于,张鸿清了清嗓子。他作为常山主簿总不好始终不做表态。
于是,张鸿率先拱手,但却并未起身,只是沉重道:“诸位,胡贼大军压境,我身为晋臣,自当守土抗敌,聊尽本分。”
他的声音铿锵,可话音落下,厅内却无人应和。
一番话说的好听,可小算盘也打得响亮。张鸿只说了自己如何,可在座诸人关注的都是常山张家会如何表态,他却是一点也没有说明。
尽了本分之后呢?若是被俘,怕也就顺势降了。
张堡帅缓缓抚须,眼皮微垂,似在斟酌言辞。片刻后,他轻叹一声,干脆摇着脑袋开口道:“中尉,恕在下直言。
“眼下石勒拥兵五万而来,我常山诸家就算倾尽全力,也不过能凑出数千之众。兵不习练,不堪一战。若强行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今日我等来此,到底是要给足祖中尉面子。可家族存亡,非一人意气可决。
“若石勒兵临城下,恕在下……不得不为阖堡上下几千口人的生死……计较一番。”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激起阵阵涟漪。
“张公所言极是!”有人立刻附和,“石勒虽为胡虏,可近来约束部众,并未滥杀。若他愿保我家族平安,何必徒增死伤?”
议论声渐起,厅内的气氛愈发躁动。
武慧冷眼旁观,指尖的叩击声却未停。祖智对场中的舆论走向颇有不满,怒意勃发,只是看着祖阳未动,他便也没有贸然说话。
祖阳脸上依旧挂着笑,静静听着,也静静看着厅堂内发生的一切。
许久之后,他方才环视众人,声音平静:“诸位所言,阳已心知。今日请诸位前来,并非要强求诸位死战,诚如张公所言,以卵击石非智者所为。
“但是!”
祖阳顿了顿,确认所有人都已全神贯注后,他伸出三根手指,继续道:“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今日只讲两个事实、一个规矩。”
“其一,幽州王司空的援军已在路上,不日即至。”
此言一出,厅内微微一静。有人面露犹疑,似在权衡真假;也有人嗤笑一声,显然不信。
王浚其人的品性大家多有听闻,那是无利不起早的军阀。别看挂着“司空”的名头,可对朝廷有多少忠心——天知道。
况且,幽州距离常山也不算近,“在路上”这个说辞,给不了众人多少安全感。没准石勒攻下真定的那天,援军依然还在路上。
祖阳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其二,石勒虽来势汹汹,可迄今仍是流寇作风。邺城仍在,赵国诸城也仍在朝廷掌控之中。
“来日若局势有变,谁能保证他不会翻脸无情?”
这番话倒是让几名堡帅眉头微皱。
石勒的确未曾屠戮归顺的坞堡,可乱世之中,承诺最是廉价。今日许你高官厚禄,可明日若需杀鸡取卵又待如何?
若开堡投降、献出丁壮,石勒翻脸之下,谁又能幸免?
祖阳观察众人神色,自觉目的已经达成。于是,他最后道:“规矩只有一条——除非石勒出兵万人以上围困坞堡,逼迫投降。
“否则,任何人不得主动相约归顺,不得私纳石勒使者。”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冷意:“诸位需明白,今日降了石勒,便是从贼。诸位自有难言之隐,可朝廷上衮衮诸公谁人知之?
“该做的姿态,还是需要做足才行。若他日朝廷清算,诸位总该给家族留一条后路,是也不是?”
言罢,祖阳对众人行了一礼,不等回应,便转身离去。
厅外,春风渐暖,只是这常山国仍旧滴雨未下,让空气都显得满是燥意。
祖阳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春风灌入肺腑,让他因连日奔波而混沌的思绪稍稍清醒。祖智站在一旁,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少年人思虑还是单纯的,总觉得大敌当前,应当勠力同心。此时该让诸人表态死守才是,不该这般放任,甚或还许了对方降贼的条件。
只是这几个月历练下来也让祖智多了些城府,知道不要随意开口质疑,于是还在沉默着消化堂兄的决策。
身后脚步声响起,武慧跟了出来。她没看祖智,径自走到祖阳身后,薄纱下的眸子闪着精光,清澈而锐利。
“你有把握?确信王浚会来?”她低声问道。
祖阳笑了笑,没回答,转头反问道:“你在此时如此表态,不怕事败被报复?”
“他该来的,”武慧擦肩而过没有理会祖阳的问题,反倒自问自答。
女郎与他并肩看向廊外,眺望着远处太行山脉的隐约剪影。视野中,天上飘过北归的一行群雁。
“河北乃是膏腴之地,只是兵灾、天灾连绵,这才不得生产。
“如今,太傅不过黄河,皇命也难北渡。河北孤悬,能够染指其中的无非几方势力。若是司空弃常山于不顾,他日诸地必然离心。”
祖阳颇为嘉许的点点头,这个女孩儿确实有些特别,她对政治的嗅觉极为敏锐,也不知是怎么培养出来的能力。
刘琨最近精锐受挫,力不从心。现在能救常山的便是王浚,他能救,也该救,只要他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野心,他都要派出援兵的。
这也是祖阳到现在最大的底气所在。
正打算说些什么,远处城头上燃起了烽烟。近处的箭楼跟着燃起烟火,街头百姓的惊呼声骤然撕破宁静。
祖阳心头一紧,来不及再和武慧、祖智说些什么。他猛地奔出中尉府,驾上马带着侍卫便向城头驰去。
登临南门箭楼,顺着石三等人的指引,祖阳向远处眺望——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如黑潮般向真定蔓延。
石勒的大军,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