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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9 节

第0177章:羯军撼地向北烽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704 字

  暮色渐浓,赵氏坞堡校场上仍旧显得喧嚣,整齐的脚步声铿锵回荡。

  祖阳站在夯土台上,手中持着令旗,根据石三的指点开始依次挥动,遥遥指挥排布起简单的阵型。

  古时交战不同于即时战略游戏,没办法靠鼠标圈选指示进退。将领的命令只能通过旗帜、鼓乐和传令兵的奔跑传达,最后要通过基层军官的理解得以贯彻。

  这套体系从商周开始,春秋时便已完备,发展了数百年之久,自有其体系、逻辑在内。

  随着队伍规模扩大,原本通讯靠“吼”的办法显然已经不再适用,祖阳现在必须要熟悉起新的指挥方式,强化自己对军队的掌控力度。

  台下,常山军分列成了四大部分。

  金羽、阿罗的斥候队扩充到了四十人,因兵力富裕了不少,这次祖阳做主允许他们从骑兵队的中掐了尖子,俱是弓马娴熟的好手。

  此时他们正率队急速驰向高台,一边跑一边以回马吊射的方式放箭。百步外的草垛上密密麻麻落了箭矢上去,极少脱靶。

  待斥候驰过划定的界线后,赵峰、丘林鞮所率两队骑兵共一百六十余人才开始启动。他们自东西两侧交错突袭,对着空地不断击刺,马匹奔驰卷起大量烟尘。

  随后,两侧步卒大阵再随着令旗指挥起立,由行走变为奔跑,演练起了突击战术,铁甲脚步铿锵作响,呼喝连连。

  此时战阵已经演练了一整日,所有人都显得疲惫不已,可祖阳仍旧没有叫停,于是所有人便也只得继续强撑下去。

  去卑烈在阿罗的什队,他带马兜转,跟着同什的人一起勒停了马匹。

  他是新晋的斥候兵,此时也已经颌下汗水滴淌,铁甲的内衬早已黏在了皮肉上,让人十分的不舒服。可他心底倒也没有什么怨言。

  前次中丘城之战时,他没有得到充分施展的机会,虽然他确信自己射死了一人但当时无人佐证,那箭也寻不到,无法确功,竟是还不能升为健士。

  这让他心中憋了一股气,摩拳擦掌的等待下次战事。

  演练间隙,众人听从命令开始休息。各队的队主、副队纷纷奔向台前,祖阳照例需要与他们说明想法、复盘演练中的问题。

  “不同兵种配合还是不够默契,衔接的不够紧密。尤其是郑然、许瑞你们两个什队,动作太慢,与其他几队都脱节了!

  “记住,对比伪汉我们人少,一个迟缓就可能导致大败。”祖阳指了指两人语气严厉,郑然、许瑞都忍不住低了头。

  他们心中倒是有些不服,毕竟他们两队前次伤亡太大,补充的乞活军新兵最多,这些人确实是老兵,可太多人连左右都不分,要整训的难度也是最大。

  但与祖阳共事许久,他们心里也清楚,这时候最好别说出什么借口来,老实听着,认真改正就是。

  “步兵现有六队,每队百人。你们这些做队主的不要一意孤行,多和队内兵卒们一起商量,琢磨你们各自队中的战法。

  “尤其是各队中的装备要随着阵法不同而变!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迎接骑兵冲击时以长戟、大盾为锋,弓弩居后自无问题,突袭战时再以大盾在前就拖慢了整队人的速度。”

  祖阳的嗓音沙哑却清晰,手指点向诸人,“岳琦,你的队伍最是死板,必须立刻做出调整!

  “骑兵两队,赵峰队老兵居多为左翼,丘林鞮居右——

  “记住,骑兵的任务不是杀伤多少,而是要冲乱、截断对方阵型,这才算关键,要为步兵创造战机。”

  正自吩咐交代,云真引着一名黑巾裹脸的汉子过来,手中攥着一枚腰牌。他低声对祖阳道:“中尉,中丘那边派的人到了。”

  祖阳没急着询问,先是挥手散去诸队主,让他们回去与队中士卒商量改进的办法。随后接过腰牌查验。

  腰牌是用竹子做的,背面刻着祖阳设计的独特花纹,有几个只有他自己识得的防伪标识在。

  验过花纹后,祖阳开始核对腰牌信息,“谍子名:云。面白无须,眉疏目细,鼻若悬胆,唇薄如刃。左腕系赤绳,遇急则断。”

  来人解开黑布,祖阳验过外貌和赤绳后,这才询问事项。

  来人将一卷帛书递了过来。帛书上只有寥寥数字:“石勒弃襄城,围中丘未攻坚,今已北进。”

  祖阳指尖一紧,帛书被狠狠攥成了一团。

  太快了。

  他原以为石勒合兵后会选择攻下襄城,作为北进的基地,随后至少会花十天半月来攻下中丘,扫清北进障碍。

  乞活军刚刚占领中丘,不可能甘心退让,双方势必会拉锯一番。可石勒竟直接抛下城池,带着五万大军压向常山!

  石勒完全放弃中丘,不怕被抄了后路?

  祖阳镇定下来,让蹙起的眉头舒缓开来,对来人低声问道:“具体情形如何?”

  “详情尚不清楚,只知石勒有派使者入了中丘城,档头猜测该是与乞活军达成了什么协议,后者没有出兵。”

  所谓的“档头”该是指张文轩,那祖肃征呢?祖阳没有再询问细节,对来人交代一番后,便让他迅速退下。

  如果石勒舍了中丘城不打,那么房子城呢?元氏城呢?他难道要一路穿插抵达常山国?这样一来,自己的战略空间可就愈发狭小了……

  石勒已经出牌了,现在压力给到了另一边。祖阳将帛书塞到怀中细细收好,手指凭空飞快勾勒起来。

  同一时刻,中丘城北三十里的官道上,五万大军正如黑潮般向北蔓延。

  石勒勒马驻足,眺望远处起伏的山峦。他身后,步卒方阵的矛戟如林,骑兵游弋两翼,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天空。

  大将阎罴驱马并辔,抱拳作礼时铁甲铿锵:“大王,末将还是担心。这中丘城尚在乞活军手中,我军后路未稳,粮草也无法转运。

  “若此时北上,万一……”

  “没有万一。”石勒打断他,马鞭遥指北方,“李恽、薄盛是什么货色?都打过交道,给他们一倍人也不敢追出来!至于粮草——”

  他嗤笑一声,“以快打慢,河北坞堡多如牛毛,走到哪儿抢到哪儿便是!谁敢当我兵峰?”

  阎罴欲言又止,他是独立领军的将军,自有他习惯的战法。只是他与石勒早先并没有什么渊源,虽然合兵以来石勒表现亲厚,可是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的。石勒已经表态,他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一旁,新晋幕僚张宾转了转眼睛,将阎罴、石勒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只斟酌片刻,几乎在石勒的话音刚落时便忽然开口:“阎将军多虑了。我军真正的要害只在井陉——截断此地,刘琨便是瓮中之鳖。

  “届时并州一陷,赵魏传檄可定。大王因粮于敌,自不必在意后路,更何须在意一城一池?

  “而今,天下已乱,尤其河北一马平川,些许城邑不再如何要紧。乞活军若是冒险出城,我军回军自走柏乡,入巨鹿南下便是。”

  石勒闻言大笑,忍不住连连指点。他铜铃般的眼睛看向张宾,只觉得这个文质彬彬的家伙颇对胃口,让他大生知己之感。

  “张生此言,深得我心!”

  他猛地扬鞭,声如雷霆:“传令——坚城不攻,直驱常山!先锋骑兵散开,沿途敢有坞垒不降者,围而攻之,杀鸡儆猴!”

  号角声撕裂天际,大军轰然开拔。

  骑兵如洪流般涌过官道,步卒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沿途坞堡在献出粮草、供应丁壮之后俱都臣服,领了伪汉封赏的将军职衔。

  张宾策马跟在石勒身侧,余光扫过那些被铁蹄踏倒的禾苗。他心中默算:此战若成,石勒便是河北之主;若败……

  他摇摇头,将杂念抛却——是否真的爱民如子,无关紧要。一隅、一时之得失,何须计较?

  擦肩而过的队列中,祖肃征扛着一支长矛,披着破旧皮甲混在士卒中间,偷偷打量着石勒和远处的几人,将刚刚观察到的一切默默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