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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8 节

第0176章:史册无声谁执笔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088 字

  赵氏坞堡的校场,夯土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三百名新整编的乞活军垫着干草盘腿而坐,将祖阳围在了人群正中。

  “建安十三年,曹操为追击刘备,轻骑一日夜行三百里……”晨雾中,铁甲与粗麻衣的界限被水汽模糊,只有祖阳略显沙哑的嗓音刺破雾气。

  清晨的校场显得比较安静,讲课不再需要扯着嗓子喊叫,于是整个授课的过程便显得中正平和。

  鸟鸣阵阵,和着祖阳的抑扬顿挫,将众人的思绪拉回将近百年之前。

  刘玄德携民渡江、赵子龙七进七出、张翼德喝断当阳……为了寓教于乐,祖阳将演义故事直接穿插倒叙,让一众大头兵们听得津津有味、倾耳注目。

  此时的祖阳自然不知道真定城中会发生些什么,他确实也已顾不上,只能寄希望祖智、武慧等人打理好后方的事情。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迅速消化掉新整编的乞活军士卒,让常山军快速恢复战斗力,准备迎接新的战争。

  乞活军新兵的诉苦大会已经开过,效果不错。接下来的三查三整云真等人已经有了些工作方法和机制,祖阳考较过后便准备让他们放手施为。

  只是,祖阳仍旧需要在这批兵士心里打下自己的烙印,需要让自己的思想在这群新兵入伍时就灌输进他们的脑子里,树立起自己的个人权威。

  所以,大课还是要开的。大战将临,见效最快的手段还是“狠抓思想”。

  石勒的退却带着些迫不得已,可更多显然是顺势而为的早有预谋,现在战争的主动权仍然掌握在石勒的手里,他怎么打都有道理。

  一旦石勒会合步卒,大军战力在赵魏常山之间便再无敌手,他必然是要卷土重来,而常山国就是最终的目标。

  田禋等人的乞活军入驻了中丘城,但不知能挡住多久。

  冯冲、王斌带了赵军收缩到房子城整编,可房子、元氏这几座赵国城池能否坚持抵抗,也不好说。

  只有正面战场有人抵抗,常山军才能尝试着发动游击战,不断迟滞石勒的进军速度,尽可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常山国的底子太薄啊,经不起兵灾折腾。祖阳暂时可没打算学刘备,也来个“携民渡江”。北地尽皆残破,想跑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跑。

  祖阳的炭笔在白底木板上划过,在“当阳”两个字上重重一点,炭灰、木屑簌簌落在夯土台上。

  故事里,虎豹骑开始围攻手无寸铁的十万百姓,一夜屠杀,百姓十不存一……

  台下第三排,钟延宗大张着嘴巴,无意识般搓着掌心的土块。他缺了一角的左耳在晨风里发痒,像有蚂蚁在伤口里爬。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祖阳将故事告一段落,开始输出道理:“刘玄德珍视百姓,从不肆意屠杀,所以百姓更愿追随。

  “后来关羽绝北道,坐镇荆州,四方百姓多有呼应,曹操虽然在当地建立了统治,却并无这等号召力和动员力,这便是民心所向带来的差别……”

  “中尉!”钟延宗突然举手,这是上课伊始都伯队员教给他的规矩。指缝漏下的土渣落在前排士卒衣领上,惹得四下的士卒都来看他。

  祖阳也停了讲述,示意钟延宗提问。

  “可最后不还是曹操得了天下?刘备他们最终也没有打回旧都。再者,现在那石勒与刘玄德又有何分别?”

  钟延宗时年二十八岁,声线粗狂,发出的声音像是钝刀刮过陶罐,“石勒也对百姓秋毫无犯,是不是他也能得民心?得道多助?”

  校场骤然安静,煮粟米的炊烟从坞堡西侧飘来,混着三百人压抑的呼吸。钟延宗旁边的朋友用力拽了拽他的手指头,可前者仍旧只是看向祖阳,等待着解答。

  这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得露骨,四下里都不禁为钟延宗捏了把汗。因为任谁都知道,石勒现在是他们最大也最可怕的敌人。

  云真握竹简的手顿了顿,墨汁从“三查记录”的“查”字上晕开一团。

  祖阳倒是没有生气,反倒点点头,认真道:“不错,如果石勒能保持这样的军纪和作风,他一样可以得到河北的百姓民心,能做到得道多助。”

  在场的诸多士卒一片哗然,钟延宗张了张嘴,可到底没有把话问出口——“既然如此,为何不干脆投了他石勒?常山军还打些什么?”

  祖阳抬抬手,将嗡嗡议论声压了下去。

  他没急着再说道理,而是反问了在座诸人一个问题:“你们说,石勒会保持住这样的作风么?他会耐下性子组织生产么?会让百姓过好日子么?

  “他将来会如何对待河北百姓尤其是对汉家百姓,他能一如既往的爱民如子么?”

  安静了片刻后,又是钟延宗瓮声开口道:“俺觉得不会,石勒先前打邺城时还到处抢劫,那边的百姓本就没多少口粮,都被他搜刮干净,叫他‘胡蝗’哩!”

  云真放松了身体,微微松了口气。果然,中尉讲课是做足了准备的,不需要自己担忧操心。

  “曹操当年一样以爱民如子自居,带兵践踏了麦田还能够割发代首。可是后来呢?

  “屠城、杀掠、连坐,让士兵们将家眷作为人质,发明了世兵制让人子子孙孙来做兵奴,都是这位魏武搞出来的。”

  祖阳的声音依旧抑扬顿挫,显得掷地有声。

  “一个人偶尔做几件好事很容易,可是要做一辈子的好事却很难。一时的爱民如子是可以伪装的,但一生的爱民如子却很难装的出来。”

  祖阳忽然笑了笑,对众人道:“就和我们听媒婆相亲一个道理,媒人总是会说对方好话的,可你如果只听媒婆的一面之词,不自己想办法去打听清楚,那将来媳妇过了门,你可就哭去吧。”

  “中尉说的在理哩!俺们村从前有个王婆说媒——”钟延宗一时找到了话头,也顾不得什么举手发言的道理,大咧咧道,“他给俺家邻居夸新妇:这姑娘啊,笑不露齿!”

  祖阳没有阻拦,也摆摆手示意云真等人退下,士卒们伸长脖子,钟延宗突然拍腿:“过门才发现,那娘子六十多了,压根没牙!”

  哄笑声惊飞了坞墙上的麻雀。

  “还有更绝的!”钟延宗压低声音,“媒婆夸新妇‘恪守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忽然蹲下,学了个鹌鹑缩脖的姿势,“过门才知,那娘子还是个瘫子!”

  欢笑声中,云真悄悄凑到了祖阳的身旁,小声问道:“中尉,真有必要与士卒们讲述这些?大战在即……”

  云真没有说下去,但话中意思祖阳自然知道。大战在即,士兵们不去磨练武艺,却还分心思索这等事情,会不会本末倒置?

  祖阳对云真很有耐心,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炼培养,这个来自并州的士族青年已经愈发展露出了头角。可还不够,他需要经历的磨砺还有很多。

  祖阳指了指正在人群当中做着鬼脸的钟延宗,对云真小声道:“当然有必要,真,你要记牢——百姓才是历史的创造者。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一点也不空。很多时候百姓们会甘于安逸,随波逐流,但不意味着他们没有能量,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

  “相反,他们的眼睛最是雪亮。调动起他们的思考能力,让他们自己去思索为何而战,如何去战,如此才能人尽其用。”

  云真陷入思索,最后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同样的晨曦微露,中丘城南的官道上。

  张敬犹疑的四下张望,一有风吹草动便紧张不已。

  旁边,坐在御手位置上的张宾忍不住叹了口气,教训道:“道理已对你说过几次,你也是饱读之士,何故还这等胆怯?”

  张敬闻言忍耐不住,再度劝道:“兄长,你要不再想想?乞活军入了中丘,我们出来无可厚非。可不去北上赵国安顿,却真要南下去投那石勒?”

  话没有说完,但张敬言下之意并不难猜——

  一旦投了石勒,自然就等于做了叛贼。张家原本是清白身世,现在这天下也还是晋廷正统,何必要冒这等风险?

  张宾笑了笑,轻轻扬了扬马鞭,他并没有把早已说过的话再做重复。他已蹉跎了许久,等待了许久,现在天下大乱在即,是时候该一展胸中抱负了。

  原本他还打算再观望观望,但这一次中丘之战从头到尾,他都看在了眼里。

  冯冲欺软怕硬,王斌古板无谋,丁叔伦刚愎自用,整个晋廷一方只有那祖阳小儿还算有些本事,可一样不识天时,螳臂当车不知所谓。

  他今生也算阅人无数,刘越石、王彭祖、丁叔伦、苟道将……算来算去,却只有石勒这么个胡将军可以共谋天下,成就大事。

  这是个英雄凋零的年代,能称得上英雄之人太过凤毛麟角,自己必须要好好珍惜才是。

  该出山了……

  石勒是不是装出来的爱民如子,重要么?

  百姓都是愚钝的、蒙昧的,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也不需要有什么思想。他们只需要被人引导,被人利用。

  因为,这历史啊——总是要由英雄来书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