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5章：女官掌印威服众

　　真定城，中尉府的正堂内。

　　武慧蹙着秀眉微微摇头，将手中的简册重重合上。

　　竹简相撞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让站在下首的祖勇、祖钧二人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

　　她此时没再戴着幕篱，只是在脸上罩了一层薄纱。女孩儿十六岁的年纪眉眼俊秀，声音清脆如同百灵鸟似的。任谁初看都会觉得她懵懂，纯真。

　　只不过，相处加深些后……

　　“半个月时间，才一顷！？”

　　武慧的声音不大，却让堂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亏你们还是祖家子弟，就是这么做事的？”

　　祖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赶忙拱手，只是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从事，滹沱河畔多是沙石地，虽然近水，但……”

　　“我不要听借口。”武慧打断了他的解释，手指在案几上轻叩，“都知道春耕不等人，结果现在居然还有大量百姓不肯租赁耕牛。

　　“数量你们都统计过么？

　　“有去问明原因了么？

　　“想过怎么解决么？就知道等、等、等！

　　“就凭真定这么点人力，还缺少青壮男丁，你们想拖到来年春耕不成？”

　　祖钧硬着头皮解释：“从事，中尉临走前交代过，允许百姓和坞堡协商，自主使用耕牛，只是设置封顶价格。可是……”

　　“那是中尉没想清楚。”武慧直言不讳的打断，无视两人的目瞪口呆。

　　“从今日起，所有参与民屯的农户必须租赁耕牛，由中尉府统一调配，价钱中尉府来和各家坞堡谈，不肯租的俱都清退！

　　“过去已经租用耕牛的也必须按统一价格来改，没得商量！

　　“近几日城里多了些行脚商贩，也都征召一番，留作民屯……”

　　说话时，祖智刚好从外面回来，抱着一捧竹简行色匆匆。

　　看到厅堂内的动静后他并未出声，只是与武慧点头算打了招呼。后者也微微福了福身子，却是继续做着交待。

　　武慧指了指墙边的铁器，那是一具新制的曲辕犁，犁辕弯曲如新月，与常见的直辕犁截然不同。

　　“马参军新打造的曲辕犁，比旧式直辕犁至少省力三成。”武慧的目光扫过二人，“三日内，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都要看到所有屯户换装新犁。

　　“今年春耕，至少要垦出二十顷地来！”

　　祖钧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在武慧的注视下最终只是低头称是。两人匆匆记下命令，又与祖智行礼。

　　退出正堂时，他们发现各自后背的衣衫都已经湿透。

　　这位女从事比他们年纪都要小的多，可别看年轻，相处起来一点也不轻松。一旦专注到工作上，这个女人便会变得极为细致、较真，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果决，干练。

　　凭着对一个个细小问题的追问、协调、解决，几多时日里，这位农曹中大夫征募、整编、改组，竟是凭着一己之力将原本单薄的中尉府融成一体。

　　在祖智也对她表达了支持后，这个女人干脆便成了第二个祖阳，渐渐掌控了中尉府从上到下的大小权柄。

　　开渠、选种、分配田地，清点劳力……整个民屯工作都开始雷厉风行的铺排开来。着实厉害。

　　眼见两人离开，祖智这才蹙着眉头上前，犹疑道：“武从事，二十顷地，是否有些夸张了？就连兄长都不曾……”

　　“莫提你那兄长！”武慧与祖智的相处显得颇为随意，她顺手摘了面纱丢在一旁，面色显得不虞。

　　翻开两卷竹简，武慧指着上面的文字气闷道：“你那兄长甩手掌柜当得好自在啊！

　　“那天诓本姑娘入仕当官，只说是辅助于你，可上了任才发现所有事情几乎都是我从头做起来的！

　　“让百姓去和坞堡谈买卖，他想的简单，你看的也简单。你们也不想想，百姓有几个敢去和士族讨价还价的？有几个能谈得下价的？

　　“谈不下价格，有几个百姓心甘情愿按着封顶价格租牛？还不都想着等一等？

　　“这么多日子下来，都是百姓自己在人力开垦，田亩数能上来都怪了！”

　　祖智闻言有些羞恼，下意识动了动喉结。

　　这武家娘子面孔未免忒多了些，恬静时是个端庄仕女，发起疯来却一点不留情面。

　　现在，听她讲话，祖智当真有一种在面对大嫂的既视感，被训得几乎不敢抬头。

　　武慧倒也没有说错，民屯的事情先前是自己与云真、魏松开了个头，兄长归来后替他们搭了个框架，心思便又重新投注到军队建设上面。

　　兄长走后，自己初时只知道萧规曹随，一直都在按兄长吩咐执行。可这些日子经过武慧点拨，他也确实看到了其中有诸多不适宜的地方需要调整。

　　祖智上前两步，从案几上拾起竹简，只觉手中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祖阳临行前的话：“武慧不只是来辅佐你的，更是来教你的。

　　“多看，多学，多想。这姑娘是天生的政治生物。”

　　这番话祖智初时还不太明白，但现在却渐渐感到贴切和认同。

　　祖智清了清嗓子，对武慧道：“武从事，此事按你交待去办即可，在下全力配合……”他本想就势岔开话题，却不料又被武慧打断。

　　“不止是配合，”武慧提笔在空竹简上飞快写了几笔，“作为现在真定城中的主官，你还得出面摆平各家坞堡。

　　“武家我自己解决就行，可其他几家都要交给你。明日先去解决张家……”

　　心急之下，祖智干脆将手中另一份竹简递了过去，放到武慧面前。

　　后者有些犹疑，抬头看了祖智一眼，径自打开。祖智这才又将腋下另外两个竹简递了过去，道：“是兄长自赵国加急送来的，战事刚刚落幕……”

　　“落幕？哈！”

　　武慧只是扫了一眼开头便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她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握着竹简起身：“下次这种大事不要耽搁，你居然还有心思去扯闲篇？”

　　说着，她径自转身，走向后堂。祖智缩了缩脖子，赶忙跟上。

　　后堂内，墨水的味道在不断飘散着。婉儿、兰儿、苏芸和谷青四人正在撰写即将发给各个坞堡的文书，此时她们正核算各坞堡的耕牛数量。

　　武慧走进来时，四人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

　　婉儿抬起头来，对她道：“武娘子，给各家坞堡的清单就快……”

　　“先别管清单了，”武慧将竹简交到婉儿手里，对四个女子道：“赵国刚刚结束一场战事，这两卷分别是常山军阵亡和立功升赏的记录。”

　　一旁，谷青登时有些急切起来，张了张嘴却到底没有出声。

　　武慧对四女交代道：“立功升赏且不急，那些阵亡抚恤的粮草、钱帛、布匹必须尽快清点出来，组织人手发下去。

　　“还有，这些阵亡人家有多少是有孩子尚未成年的，也需要一并统计清楚。中尉不是要抚养其至成年么……”

　　身后，祖智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劝道：“武娘子，此事是否急切了些？兄长只是将情况告知我等，并未交代要先发抚恤。正值民屯春耕……”

　　“动动脑子！”武慧扶着额头转过身来，漂亮的眸子白了祖智一眼，“你真以为战事落幕到此为止了？你有没有看清信中所写？

　　“石勒主力未损，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目标还是常山国！

　　“现在不尽快抚恤安顿人心就晚了！

　　“一旦有赵国消息抵达，常山军的家眷们就要乱作一团！”

　　祖智愕然，细思之下却惊觉武慧说的很是在理。

　　祖阳确实没在信中写下那么多文字，可既然将消息加急递了回来，自然是期望自己等人能有所动作。

　　若是石勒当真卷土重来，兴兵抵达常山……不，不需要石勒抵达，只要中丘大战的消息传到常山——

　　若是自己等人没有及时抚恤安顿，那时候不光是阵亡将士的家眷，其他人也势必要人心杂乱的。

　　他们毕竟经营此地日浅，徙木立信的事或许要很多次才能见效，但食言而肥的事却一次就足以毁掉百姓的信任。

　　武慧打断了祖智的遐思，直接下了吩咐：“民屯的事我来处理，抚恤发放你既然做过，就由你全权负责，把事情做扎实！”

　　“诺！”祖智下意识应了下来，看得一旁兰儿一脸惊异，自家公子对上中尉都偶尔会有些执拗在，此时倒是显得谦逊好学。

　　看来，婉儿确实没说错——这武家小娘子没大自己几岁，可却比自己等人都厉害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