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4章:亡名镌册励生者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170 字
黎明时分,中丘城官署外的临时办公处。
各队的都伯队员们此时都聚在一起,正在忙碌的核对、书写,奔走如风。对他们来说,这战后的工作反倒比打仗还要忙上几分。
武延和郭文对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前,案上摊开的竹简密密麻麻写满了阵亡者的名字,墨迹未干。
郭文的指尖在“罗松”二字上顿了顿,递给对面,声音低沉。
“罗队主亲手斩了两名羯骑,率队死守阵线,最后是为了救下武康,才被一名乌桓骑兵的长戟贯穿了心口。”
武延微微一叹,蘸了蘸墨,在竹简旁补上一行小字:“建议追授为毅士(十七级)……”
核对功绩的工作很重要,甚至不需要云真对他们耳提面命,众人便都知道这项工作的干系重大。
只是这项工作确实考验人的心神,每翻过一页都血淋淋的,让人唏嘘不已。
放下罗松的竹简,武延又拿起了另一枚,上面写的是“黄寅”,武延愣了好一会儿这才醒起是老军吏的名字。
这一次老军吏表现的很英勇,救下了队主许瑞,然而他并没有任何斩获。
犹豫再三,武延还是没有落下封赏的草拟,只是写下“英勇牺牲”四个字,递给郭文复议。
帐外传来脚步声,郭武和武然掀开帐帘走了进来。郭武手里捧着一摞木牍,上面记录着各队上报的立功情况。
他放下木牍,擦了擦额头汗水:“这一战各队斩获都不少,初步清点斩杀的伪汉军该有七十三,不过缴获的空马倒是有九十六匹。”
“不奇怪,冲阵的时候他们带了不少空马,想减轻死伤,后撤时没有带走。”武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忽而问道:“对了,武勇,怎么样?”
武然沉默片刻,补充道:“伤势不算要紧,不过情绪……”武延叹了口气,也有些头疼。
这一战中,武勇受伤后心神大乱叫得凄惨,随后被云真打晕在地,几乎是睡过了整场战事。别说斩获,没有给他背上处分已算开恩了。
其他都伯队员则随着石三冲阵,大多有所斩获,如武延最后更是杀了两人,这次至少会升为健士。
武勇年轻气盛自然觉得大丢脸面,这两日都把自己缩在被子里,避着家中这几位兄弟。日后,怕还得想办法好好开解。
感慨唏嘘间云真掀开帐帘,料峭春风卷着微雨灌了进来,在他身后则站着眼眶通红有些畏缩的武勇。
“回到岗位,”云真吩咐一句,武勇点点头去武然斜对面落座,未包扎的手臂拿起了笔,表情倒算自然只是仍旧没有去看诸位同袍。
云真扫了一眼案上的竹简,沉声道:“中尉交代,这一战抚恤和升赏一并公布,天亮前必须统计完。”
几人不再言语,也没有多看武勇一眼,只是埋头继续核对名单。
油灯的火苗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影影绰绰、落笔投墨为段段人生做出简短的注解。
中丘城外,乞活军的营寨沿着官道蔓延开来,“恰好”将北去的通道卡死。
薄盛和李恽站在大帐前,望着远处营帐外从城中出来的祖阳一行人,脸色阴晴不定。
“这小子侥幸打赢了一仗,底气倒是足了。”薄盛啐了一口,握紧了刀柄,“莫不是想要翻脸不认账?”
李恽眯起眼睛:“我们还有六千人,由不得他不认。”
正说着,亲兵来报,祖阳几人已行到了营门口。
祖阳只带了阿罗和三名亲卫,与薄盛、李恽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随后没有理会两人的寒暄就径直走入乞活军大营。
薄盛脸色一沉想要发作,李恽瞥了他一眼,只是闷头跟在后面。入了营帐,守卫本是想下了阿罗等人的刀,却被几人随手推开。
祖阳自顾自寻了个下首位置坐下,虽然位次不高,可喧宾夺主的态度却摆的明显。
李恽不愿堕了气势,大马金刀坐回主位:“祖中尉,兵我们出了,仗我们打了,儿郎们死伤惨重。怎么,现在中丘城对我们闭门不纳?”
祖阳扫了一眼周围,看着目露凶光的几人,冷笑一声:“临阵脱逃,被对方一击冲散,险些累的前夜功败垂成,现在倒有脸来要城!”
薄盛眼中闪过一丝愠色,随后恼羞成怒。那一晚八千乞活军被冲得漫山遍野,六百常山军却硬抗了石勒大半个时辰,还将石勒击退。
这般对比太过明显了点,确实很难让人说出什么有底气的话来。
不过李恽却也没有纠缠战绩,他拍了拍腿甲,准备开口。乞活军的大营里还有六千余人,这些人去打石勒确实够呛,可若是来打中丘城……
“这世上没有无功受禄的道理,”然而,不等李恽说话,祖阳却又沉声道:“乞活军仗打的不好,又没有给出足够的诚意,还想平白拿了中丘城?
“想谈,按我说的办;不想谈,大不了咱们拉开架势打一场,看看还有六千多的乞活军能不能打下这将近四千人守的中丘城!”
这下,李恽也被噎得说不出话。六千人攻坚四千人守的大城,城里还有常山军这种强兵,这莫不是在找死?
他倒是真没想到祖阳会这般强硬,原本想的是软硬兼施一番,以继续对抗石勒为条件达成一致。可这么一来,他想说的威胁全都咽回了肚子,好生难受。
好一会儿,李恽瓮声反问:“既如此,祖中尉想怎么谈?”
“四百精锐。”祖阳伸出四根手指,“补给我常山军,城里赵军的主官我来劝,中丘城你们拿走。”
嗯?
薄盛和李恽对视一眼,怔愣之余都显得有些惊喜。本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条件。
乞活军本就是为求活命聚在一起的流民,少个几百人无关痛痒,这是少了四百张嘴。
两人走到一旁低声商议,片刻后回来还价:“三百,不能再多了。”
祖阳故作沉吟,最终点头:“三百就三百,但要我亲自挑人。”
校场上,三百名被选中的乞活军士卒稀稀拉拉站成三排,得知要去常山军效力,他们倒并没有如何挣扎不舍,似乎到哪里都行,只要能有口吃食。
除了身高体壮、听从命令这两个条件外,祖阳特意挑选了那些口音带着并州腔的汉子。
这些人屡经战争,已经有了老兵底子,又兼背井离乡,对常山军更容易产生归属感。
散地无战,非常山籍的河北兵士反倒更容易开小差,不如这些并州人可靠。不过,这些人怕也多是沾染了油滑性子,今后还得好好磨练。
当日下午,封赏仪式和阵亡将士的下葬仪式在城北举行。
已经有过几回经验,这一次的仪式祖阳放手让石三、云真两人来做主持,他只是按刀站在一旁观礼。
新补入的三百乞活军也站在队列中,云真将他们安排到了前列旁观。
听着常山军士卒们一个个立功受赏,今后有大把兵饷拿,听着战死士卒会有孤儿承继香火,给足抚恤,他们一个个都渐渐露出了羡慕憧憬的神色。
庄严的葬歌声起,肃穆的氛围便渐渐让所有参与者沉浸其中。
慎终、追远,是这个民族藏在骨子里的底色。
仪式进行中时,祖肃征悄悄找上了张文轩和魏松,三人避开人群,在城墙根拐角处碰头。
祖肃征搓了搓有些发寒的手,“武乡的事必须有所警醒,中尉虽然没有再申斥,可咱们自己得整改。这次,就是因为我们军情司,差点导致大败。”
另外两人尽皆凛然,有些沉闷的点了点头。
他们愈发感知到自己这份差事并不好做,战争里死人很正常,可若是这些人因自己而死……
远处,葬歌还在吟唱,料峭春风里让人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
祖肃征清了清嗓子,对张文轩吩咐:“张生留在中丘,想办法往北边传消息。”他压低声音,“乞活军里也得有咱们的人。”
魏松想了想:“那我继续回房子城附近盯着?前些日子又铺开了几条线,我打算再埋些桩子进去。”
祖肃征摇摇头,“不,我另有一件大事交给你办,你需去趟幽州。”
他对魏松的工作倒是没什么不满。战前成功拿到赵国舆图,这几乎都是魏松一力操持,只是出使巨鹿国一行功败垂成而已。
但魏松自己却对此非常遗憾,总觉得是把事情搞砸了。他最近干劲颇足,总想着能再立些功劳,稍作弥补。
张文轩转了转眼睛,对祖肃征道:“司主不妨先回常山,还是得再招募些可靠的人。”
祖肃征却是摇了摇头,道:“和人没关系,武乡其实已经做得够好了,那等酷刑之下,我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扛得住。”
这……倒也是。
两人都见过武乡的尸体,扪心自问他们也不敢说自己能扛住这等酷刑。
祖肃征缩着手道:“今后关键是要定下规矩,被俘之后该怎么办。服毒自尽还是咬断舌头,总要有个章法。”
此时,他倒是想清楚了祖阳为何没有从常山军中派人给他,实在是这等活计和当面厮杀大有差别。
用间一道——可靠、忠诚自然是必须的,可心思活泛却显得尤为重要。
祖肃征望向南方:“我往襄国去看看。”他顿了顿,“石勒怕是很快就要来了。”
寒风吹过城头,卷起一片枯叶。三人议定了事情各自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春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