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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5 节

第0173章:残兵砺刃待新征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038 字

  当第一缕月光重又刺破云层时,战场上只剩满地尸骸和袅袅烟尘。

  祖阳和所有常山军都瘫坐在地,抓紧时间努力恢复着几乎被榨干的体力。

  王斌跌跌撞撞地跑来,这位名士皮甲下的锦袍衣摆沾满泥血,却捧着个水囊笑得像个孩子。

  “祖生!大胜,当真是大胜了!石勒南逃,中丘光复!哈,冯冲那厮起初不肯出兵,若非是我搬出《春秋》大义……”

  “城中的赵军俘虏还有多少?”祖阳捏了捏眉心,出声打断他。

  王斌的笑容僵在脸上:“还剩八百余,先前惨败,逃散了不少。”

  赵国是大国,原本王国军编制是三千人,现在算起来已不足一半了……

  祖阳闭了闭眼,挣扎着起身,招呼兵士们起来,快速打扫战场。

  王斌本想让赵军过来帮忙,但是被祖阳婉拒,嘱咐他们先迅速接手中丘城防,向南戒备。

  金羽、阿罗等人则被打发带着重伤员快速入城寻求医治,并搜寻城中骡马车架帮忙转运尸体。

  石勒的退却并不是败退,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援兵”打蒙了而已。他攻击常山国的军队不过是一批临时纠集起来的先锋,并没有三千之数。

  想来是攻击乞活军时骑兵队伍冲得太过分散,回援时尚未完全整合的缘故。

  赵峰等人虽然保持着追击姿态,可难保石勒不会看出端倪,掉头杀回来。现在,还不能说就是安全。

  祖阳需要尽快清理战场,回收装备,组织队伍有序撤回中丘城中。只是过程里,他不希望外人插手。

  常山军的伤亡尚未清点,但光看回收叠放的铁甲就知道——他攒了两个月的家底,这一夜怕是去了不少。

  现场徘徊着不少伪汉军留下的空马、装备,这些都将是常山军的重要补充,不容他人染指。

  这一战,常山军到底打出了气势。

  以五百多步卒硬抗伪汉军的骑兵冲锋半个多时辰!

  冯冲本是想过来打扫战场牵些马匹回去,但听了王斌的转述看到常山军的戒备后,还是很识趣的选择远离。

  石三、云真陆续过来禀报战损,饶是有些心理准备,可祖阳仍旧忍不住叹了口气。

  除了罗松之外,另一名队主刘英也已阵亡,副队中阵亡了三人,都伯队阵亡了四人,士卒阵亡初步盘点该有九十多,若是再加上伤势严重的伤员,怕会过百。

  赵峰的骑兵队尚未折返,但估计也会有些损伤。伤亡将近六分之一,已经算是伤筋动骨了。

  太阳跃出了地平线,晨风将血腥气混着薄雾一并吹散,映出祖阳苍白如纸的脸。

  得胜后的常山军同样表情沉重,并未有人欢呼着胜利,众人只是将战死袍泽的遗体搬上板车。

  数十辆骡车碾过中丘城的幽深车辙,车轮缝隙里渗出的血水在晨光中似凝成了暗红的琥珀。

  板车上层层叠压着常山军的遗体,最上层的老黄半张脸被马蹄踏碎,仅剩的一只眼睛仍圆睁着,仿佛还在盯着城头那面刚换上的晋军旗帜。

  街边一扇木窗“吱呀”开了条缝,妇人怀中的幼童刚探出头,立刻被捂住眼睛拽回屋内。

  几个蹲在墙根的闲汉对着车队指指点点:“听说死了三千多人……”

  “都是爹娘生养的,何苦打来打去……”

  “兵家子就是烂命一条。”

  “投了平晋王怎地,我看平晋王挺好的。”

  “嘘!那兵家子看过来了……”

  声音在晨风中浮沉着,动静都不大,可难免还是有几个字眼会飘进人的耳朵里。

  史宇年纪小,与他同行的兵士也不大,看着身旁车架上同袍的尸体,被两旁声音一激登时红了眼睛。

  长戟、刀柄被攥紧,史宇等人恶狠狠的看向两侧,吓得不少人退回了屋子,可那些指指点点、冷嘲热讽似还是能透过木墙钻到耳朵里。

  军纪森严,他们不敢以身试法去做出什么报复。

  最让人憋闷的便是无奈,压抑的氛围里有人忍不住啜泣出声。

  武延攥紧了老黄僵冷的手腕,见了这等情形不由得抿了抿嘴。他突然松开手,大步追上走在最前的云真,附耳低语几句。云真脚步一顿,转身时铁甲铿然作响。

  “君不见,汉终军——预备,唱!“

  沙哑的起调像刀劈开晨雾,五百余常山军同时亮了眸子。这些满脸血污的士卒将长柄顿地,接续的歌声震得檐上积灰簌簌坠落:“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巷口的私语声戛然而止。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本是重危行,岂因安逸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从军行》的歌声嘹亮激昂,史宇等人几乎是在大声的吼出某一个字眼。歌声穿云越日,直达九霄。

  经过血火淬炼的部队昂首阔步,锐气逼人。

  官署前的石阶被晨露湿润,泥土黏黏的,祖肃征的靴底在上面来回磨蹭。

  见祖阳、王斌、冯冲和刘矩几人走近,他急步迎上,却欲言又止:“中尉,里头……不太好看。”

  祖阳拍拍他的肩膀,径自迈步走了进去。

  堂屋正梁悬着武乡的尸体,麻绳勒进浮肿的脖颈,舌尖紫黑地垂在齿外,浑身上下满是拷打的痕迹。

  他胸前挂了条白布血迹森然,写了五个歪歪扭扭的狰狞大字——“我记住你了!”

  “胡虏敢尔!”王斌怒意勃发,手掌都在微微颤抖,这种血腥、蛮横的警告和威胁,对他这等翩翩君子来说,到底有些突兀。

  祖阳却没急着表示什么,只是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尸体和上面的文字。

  似乎透过这些就能看到那个魁梧的羯人汉子,看着他抱着手臂站在眼前,满脸戏谑的在与自己对话。

  你打赢了这一战怎地?你收复了中丘城又怎地?

  我主力丝毫未损,轻骑来去如风,赵军已被打得去了一半,乞活军已被打得抱头鼠窜……

  当我带着大军再度杀回来,你还能有何办法?

  挡得住我?

  小聪明只能玩弄一次——

  我记住你了!

  刘矩踩着胡凳跃起猛地拔刀砍断绳索,尸体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冯冲用刀尖挑开白布,摇了摇头,“便是此人泄露了军机大事?呵,倒是该杀。”

  祖阳蹲下身,合上武乡的眼睛。这个叛徒的指甲全被拔光了,十根手指也都诡异地扭曲着。

  “一并葬了,”祖阳起身没有去看冯冲,只是对祖肃征低声道:“今后必须要对成员被俘有所戒备,拿出办法来。

  “另外,背叛就是背叛,他没有资格获得抚恤。”

  祖肃征凛然应诺,退出大门。

  当着一具尸体,祖阳转头看向王斌和冯冲,“中丘城中的粮食需得立刻北运,今日休整一日,明日赵军、常山军主力就该撤向房子……”

  王斌纳罕问道:“好不容易收复了中丘城,不留下坚守,何故……”

  “乞活军会来索要城池,”祖阳踱步走着,手指始终都在飞快勾勒着,“中丘城需让给他们,我们也需要收缩兵力。赵军现在只有一半,守不住中丘的。”

  “开什么玩笑!?”冯冲的刀鞘“咔”地抵住地面,恼火道:“我们拼死厮杀才夺下的城,凭什么让给那群流寇?你对外胡乱许诺,我和内史可从未答应!”

  “是常山军在拼死厮杀!”祖阳回怼的毫不客气,经此一战他已大略勾勒出了冯冲其人的底色,这家伙看起来雄壮,可多少是欺软怕硬的性子。

  冯冲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刘矩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事实比较明显,这一战除了常山军,其他几队人马只能算助个声势。

  想到这些,三人也都未再与祖阳争辩什么。

  “乞活军还有数千人,你觉得他们会跟你讲规矩?要承诺?”祖阳回头冷笑,“石勒会合大军之后必定再度北来,你想在迎战之前先和乞活军再打一场?”

  时局如此,乞活军此战虽然没什么战果,但到底是出了兵。他们不可能放弃中丘的。

  这不止是一座城,还有整个周边肥沃的土地和尚未离乱的人口。

  “可是……”王斌还是有些不痛快。

  “放心,不会平白让出城池。”祖阳说了一句,但没有把话说完。他还得为常山军要些补偿,只是这些与赵国就没多大关系了。

  王斌叹了口气,微微点头。冯冲脸色不算好看,刘矩倒是无所谓。他本就一介白身,不过这一战刘氏坞堡已然立下大功,事后封赏少不了他。

  能带出两千私兵的坞堡,在这个时代必然要被看重。

  祖阳不再劝说什么,任由几人自己去思索。他只是自说自话般嘀咕道:“石勒若是会合大军,会很快北上。他会怎么打?”

  夺回中丘的行动本意是想挫一挫石勒的锐气,给他的先锋兵马以重创,为后续组织防守赢得时间。

  可现在城虽夺了回来,却并未达到祖阳预想的战略目标。

  相反,这一次多方援军、精锐尽出,已算是把底牌亮了大半。石勒再出手的话,怕就不会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