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1章:寒意蒙心照孤军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262 字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当受到一定惊吓时,人往往会肾上腺素激增,瞳孔散大,心跳加速,手脚发麻,感到恐慌和恶心。
可当突然的惊吓超过了阈值,人反倒会变得呆愣,将自己从周围环境中抽离出来,超然物外,对周围的一切显得无动于衷。
此时,武延便是如此。
他有些茫然的拎着刀,看着四周的常山军兵士们拼死鏖战,看着羯人骑兵呼喝着冲突攒刺,看着弩矢、箭矢在眼前蝗虫般交替乱飞……
所有的一切都是抽离的,视觉是抽离的,声音是抽离的,他也是抽离的。好像他根本不属于这里似的,他只是在看一幕生动的傩戏。
敌军也好、我军也罢,都不过是一群摘了傩面的舞者。
有人吟唱、有人大舞、有人仰天长啸、有人婉转呢喃……而他,只是一个看客。看得好了他可以打赏些米粟,看得不开心了还可以喝一声倒彩。
对,这幕傩戏可真是差劲,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社伶。
直到一声近在咫尺的惨叫响起,他才蓦然收回神思,不知所措的看着武勇抱着胳膊在地上翻滚嚎叫。
“啪!”的一声,祖阳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对他面色平静的低吼道:“给他处理伤势,让他不要乱叫,否则他得死!”
抽离的状态开始消散,恐惧如同冷气一般自脚踝处升腾,眨眼让他遍体生寒,手足开始麻木。
揪心的惨叫声、刺鼻的血腥气、晃动的人影、纷乱的马蹄…刀剑将月光斩成一片片细碎的斑驳,映得人脸愈发狰狞,分外诡异。
一旁,云真凑了过来,拉着武延蹲下。他利落的给了武勇脑袋来了一拳,将他打晕过去,随后看了眼后者胳膊上的伤势。
“箭镞扎进了甲片缝隙,问题不大,按住!”
云真说着话将武延的手臂按在了武勇伤处两旁,见武延还有些发愣便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道了声“用力!”
武延此时方才回过神来,从类似冰封一般的状态里走出,双臂用力,看着云真将箭镞从武勇胳膊处生生拔了出来。
溅起的血液喷糊了他一脸,武延大口喘息,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将无数氧气输送到他的大脑当中,麻木的手脚开始有了知觉,随后开始微微颤抖抽搐。
“幸好,不是倒刺镞,也没沾粪便。撕一条布捆住伤处,免得失血过多。”云真瞥了眼伤口便起身,走到武延身侧按了按他的肩膀。
“打起精神来。”
武延看着堂弟血肉模糊的胳膊,手掌被滑腻腻的温热鲜血浸泡,他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却让整张脸都显得滑滑腻腻。
莫名的,脑海当中,曾经在真定义学课间的画面浮现了出来……
“老黄,你总说战场可怕,那你上战场的时候尿了没有啊?”武延有些瞧不起一头灰白的老军吏,在课程间隙总忍不住出口调笑着问些问题。
老军吏也不着恼,他脾气向来都很不错。
面对武延这群勉强算是“士族”的子弟,老黄只是笑了笑,显得随意但不失恭敬,“尿还不至于,但是真的怕。
“手在颤、脚也在颤。眼前刀片晃来晃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砍到自己身上……”
“那你当时怎么活下来的?”
“嘿,装死呗。拉一具尸体压在身上,任谁过去就是不动。千万别逞能,活着才有将来。武家郎君,你可得记住——命啊,只有一条。”
轰鸣的战场仍旧在咆哮喧嚣,将武延的思绪拉回现在。
他将刚刚记忆中的片段翻检出来,那个冲他说着“命只有一条”的老军吏,与刚刚在远处挥刀冲向突骑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他喉结剧烈滚动一番,呼吸却渐渐平稳。似终于找回了一点思绪,他飞快从衣襟下摆撕了一条布,缠绕在武勇伤口处几圈系紧。
随后,他拄着刀起身,看向四周,寻找着自己能做的事情。
另一面,中丘城北门。
抵近城墙百步后,城头便有箭矢射落,但稀稀拉拉不成规模,被赵军跟进的弓箭手轻易压制。
片刻后,城头便没了什么声息。
简易的云梯被撑起,搭在雉堞垛口中间,刘氏私兵和赵军开始攀爬城头。
王斌拎着宝剑,在城下举着一只蒙皮盾,大声吆喝:“将士们,上报君王社稷,下对苍生父老,青史留名就在今日,杀呀!”
稀稀拉拉的附和声里,赵军很快攀登上城,意料之中的激烈拼杀并未出现,城头上下都完全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很快,城门便被从里向外打开,那些好不容易爬墙爬到一半的士卒又被人喊了下来,乖乖从城门入了中丘。
王斌压抑着心头激动,小跑着带人冲入北城。长街上空无一人,整座大城之中显得无比安静诡谧。
他脑海中回忆起刚刚祖阳的交代,赶忙带人向关押赵军的营房跑去。路上,同样轻易破了西门的冯冲也已抵达。
铁甲铿锵间,赵国“将相”再度会合。
“祖中尉何在?”冯冲对这一路上的顺利觉得匪夷所思,让他直到现在都觉得深深的不真实,看到王斌后便下意识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城东北,阻击石勒的回援。”王斌牢记着祖阳的交代,一边让人去释放赵军俘虏,一边飞快将前因后果对冯冲说道明白。
后者倒吸一口冷气,暗自庆幸着石勒的首攻方向不是自己。若石勒先选了最势单力薄的一路来打,他现在怕是已成了蹄下的亡魂。
死一些乞活军而已,倒是不碍事。
冯冲左右看看,赶忙对王斌建议:“既如此,释放俘虏后速速关闭城门,召集城中丁壮守城,拆毁四门墙边民房做礌石滚木。征集城中百姓粪便煮两釜金汁!
“我等光复中丘,自已是大功一件!”
王斌赶忙摆手摇头:“不行,祖中尉尚在城外鏖战,他嘱咐我释放俘虏后立刻合兵出城接应……”
“别犯傻!”冯冲对这个书呆子有些恼火,压低声音将他拉到一旁:“你以为祖阳能撑到现在?他没准早就已经被石勒击溃了!
“一旦石勒纵兵入城,我们万般辛苦都将成空!现在关门还来得及!”
他生怕王斌不懂其中道理,补充道:“石勒所部全是突骑,你我手中这些兵都是步卒,根本挡不住的!
“祖阳现在怕是已经崩了,生死都不知道,还救他作甚?莫要累得全军为一个死人陪葬!”
王斌目瞪口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此时,稍远处的营房大门已然开启,赵军俘虏正在被陆续解救出来。
城中依旧静悄悄的,夜风将城墙东北处的厮杀远远传来,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好似只是一道道夜枭的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