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0章:血阵孤悬待黎明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182 字
许瑞此时有些发懵,他茫然看着赵军和刘氏私军继续向南行动,而自己则和所有常山军的弟兄们赶向东南。
这是要做什么?在战前军情的通报会上,不是说他们也要去进攻北门的么?
心中隐隐泛起了一些忧虑,而忧虑很快得到了证实。
云真自队伍中穿梭而过,将消息告知给了每个队主——战场出现了变化,他们很可能要与石勒野战交锋了。
喉结下意识滚动,许瑞发觉自己掌心渗出了不少汗水,他在铁甲的甲叶上抹了一把,回身时却又把压力传导出去,让身后的队伍加快脚步,虽然他们的速度并不慢。
要在野外迎战突骑么?
脑海中下意识转过邺城郊外的战事,闪过鲜卑骑兵撞碎军阵,自己袍泽被马蹄直接撞到踏死的惨烈。
一只手掌拍在他的肩头,许瑞茫然看去,发现是那名充作都伯队员的黄姓老军吏。
对方显然也很紧张,可仍旧在月色里对他咧出一口黄牙,笑道:“莫慌,中尉自有道理!”
说罢他便要继续向前,只是临走前又在许瑞耳畔加了一句,“自己小心点,你现在是一队之主。”
许瑞愣了愣,看着黄姓老军吏的身影越过了自己,向前方的兵卒肩膀拍了拍,依旧是“莫慌莫乱”“中尉早有安排”之类的话。
这些话其实没什么道理,因为任谁都看得出这一转变是个临时的安排,任谁都能感觉得到他们行进方向的突兀和仓促。
但神奇的是,许瑞狂乱的心跳却是开始平缓,随后重归镇定。
老黄的安慰并不算高明,他本人其实也没什么大道理,说的话也缺乏说服力。
很多偷懒的时候私下闲谈,这个老家伙还会和士兵们说着些如何装死、保命的法子,吹嘘自己当年怎么从司马乂袭杀内史的乱战中活到了现在。
有一回被云真撞见,罚了老家伙绕校场跑了十圈,差点没把他跑死。
可偏偏此时,老家伙的两句话却偏就让人心安。或许,人在很多时候需要的都并不是道理,只是一声单纯的安慰。
许瑞闭了闭眼,重新镇定下来,回头与副队周挺说了两句话。后者也是个老行伍,是在中尉前往幽州公干时入的常山军。
许瑞之前被调到骑兵队中受训,后来金羽被抽调为斥候队主,他便被临时安排顶了金羽的缺,与周挺搭档担任第四队的正副队主。
老军吏说的对,此时他是一队之主。他若慌乱胆怯,这一队袍泽便更没了指望。
常山军的队列中,云真、祖承允、武延、郭文等都伯队员们依次穿过行进中的队列,手掌在每一名士卒肩上拍过,声音砸在一只只耳朵里,努力维系着、提升着队伍的士气。
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开始感到疲惫。
身披铁甲的行军总是更加耗费体力,尤其伴着心理上的紧张更加容易加重身体上的负担。但此时,队伍忽然被停了下来。
都伯队员们承担着传令兵的角色,将列阵迎敌的指示传达到每个人的耳中。
许瑞突然看到骑兵队伍、斥候队伍同时从身旁越阵而出,不再掩饰自己的行藏。八十余骑轰隆踏地,眨眼分做两股,分别消失在东方、东南的夜色之中。
重新静止下来,心跳便又开始狂乱,只是这次多少夹杂了些兴奋和紧张。
“敌军已经中了我们的圈套!”
祖阳独身站在了东南方向,骑在马上大声呼喊:“友军正在攻打中丘城,巨鹿王国军和幽州的鲜卑骑兵正在援助我们的路上!”
身后远处,夜风中确实传来了鼓噪与喊杀,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可众人心中却都是一定,赵军与刘氏私军确实正在攻打中丘城。
“只要我们坚守住,能将敌人拖在此处……”
安静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滚雷一般的马蹄声便自东南方传来,旋即变得越来越响。
“敌军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祖阳一边喊着一边退向阵中,远处的马蹄随着夜风而来,伴着大地震颤。
许瑞抿了抿嘴将长戟斜指,黄老军吏在他身后突然振着手臂高呼:“保境安民!”
五百多常山军同声高呼,“保境安民!”声音在夜幕里远远荡开,涟漪扩散,声声激越。
一时间,齐声的呼喝压过了对面的马蹄,也压过了心中的狂乱与胆怯。
月色里,常山军的斥候队狂奔而回,但二十人的队伍却已少了三骑,有人背后还插着两支羽箭。
没有时间招呼安排,仅剩的十七骑兵分成两列,飞快自五百余常山军的圆阵外擦边掠过,驰到阵后远处休整。
月色、夜幕的边缘处,伪汉骑兵如潮水、似黑墙般显露出了身形。战马咆哮着刨着土地,响鼻喷吐间犹若实质。
追击登时停了,伪汉骑兵们对于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步兵军阵有些惊异,但并未显得慌乱。他们快速列阵,正在重新排布冲击阵型。
突骑的要义不止是双马镫,骑兵必须要排成紧密阵型才能对步卒造成最大的冲击和杀伤。石勒是当世突骑战的专家,若是所料不错,他已经来了。
马嘶声、乱蹄声、心跳声、夜风声、呼吸声在夜色下渐渐交杂在一起,于夜风里婉转浮沉,随后一声牛角凄厉响起,黑墙骤然驰动。
圆阵中的弓手开始吊射,奔驰中的突骑也开始用骑弓还以颜色。弓矢及远,但是对披挂铁甲的人体杀伤有限。
但当突骑抵近军阵前五十步时,圆阵中的弩机开始炸响。得自赵国武库的蹶张弩威力强劲,祖阳按着诸多持弩兵士,一直到敌军抵近五十步时方才透过前排兵士的间隙平射。
许瑞能清晰的感知到劲风擦过耳畔带来的锐啸,但他心头此时却愈发的平静空明。
有战马在眼前失了前蹄扑倒,有骑士被射透额头栽落,翻滚的尸体带来了更大的混乱,但旋即又如投进水中的石子,片刻间浪潮扑散了涟漪。
以硬碰硬,毫无退缩,伪汉军的骑兵轰隆撞上了常山兵的戟阵!
许瑞只觉得手中长戟尖端传来了巨大力道,若非他将长戟杆夹在腋下用力下压,又将尾端抵在地面,这一下甚至能直接将他带飞出去。
冲阵的马匹没有蒙眼,所以在最后的时刻有些战马在面对戟尖时乱了步伐。许瑞很幸运,他面前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骑士掀飞了出去。
可即便如此,冲撞的力道也让他虎口巨震,长戟尾部被撞击得犁地半尺,擦出深深的沟壑。
在他身旁不远,马匹被长戟捅穿了马颈,可巨大的马身还是砸在了兵士身上,将人直接砸得倒了过去,被身后其他袍泽死死抵住。
那刹那的关头,许瑞似是已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响。
紧跟着,后面的伪汉骑兵顺着缺口冲入,旋即长戟自马上击刺,步兵队后的袍泽们也开始还以颜色。
声音在一刹间爆开,喧嚣陡然达到了顶点,圆阵与骑阵互相对撞着、拼杀着、消耗着,寸步不让。
战争不同于打架,因为所有人都是按阵型运动,排列紧密的时候互相接触的面积是恒定的。任何一方也很难放大人数的优势。
人多一方的优势不在于一锤定音,只在于可以打持久战、车轮战,持续消耗对手的体力和人命。
第一合交手后,常山军的意志和战力给了伪汉部队极大的意外。尤其是有刚刚才一冲就散的乞活军作为对比,此时名不见经传的常山军显得过分强硬了。
“放!”祖阳的声音再度作响。蹶张弩被重新装填,对着失了速的骑兵挨个攒射,一排伪汉骑兵应声而倒,混乱开始扩散。
没能冲开常山兵的军阵,后续的伪汉骑兵无法再从正面突破,此时正试图向两翼运动,包抄常山兵的侧翼。
可当他们运动到军阵侧后时才意外发现,常山兵竟然摆的是个圆阵!长戟如林,竟是如此刺猬一般让人无从下嘴。
牛角号再度吹响,包抄而来的骑兵们狠狠咬牙,硬着头皮向常山兵的侧翼撞了过去。
石勒显然没有犹豫,不管常山兵底色如何,此时占据优势的人是他,怎么打都是他有理。
扛过了最开始的冲阵后,拼杀便开始单调且机械起来。
许瑞渐渐找到了节奏,如日常训练一般与身旁袍泽协力刺中了一名失了速的骑兵。他手中长戟狠狠劈砍进了对方的胸口,补上了致命一击。
还不等他松一口气,更不等他拔出长戟,另一名骑兵便催动战马,挺着长戟于马上刺来,直取他的左身。
此时许瑞重心未复,长戟小枝卡在死尸的骨缝里难以拔出,眼睁睁看着对方驰到近前,绝望刹那占据了所有的意识。
突然,身旁有一道人影挥舞着长瘦的腰刀,咆哮前冲,逼着那骑士调转了长戟,用力捅到了许瑞身侧。
他借机用力拔出小枝,后撤半步拧腰抡摆,长戟被横着抡开狠狠扫中了骑兵的脖颈。
战马被长杆砸中脑袋,哀鸣一声,拖着栽倒的尸体掉头逃窜。
喘息的间隙,许瑞下意识去看刚刚救下自己的人。杂乱的马蹄和步履间,老军吏仰面躺倒在地。
他大睁着眼睛,也大张着嘴,如离水之鱼一般拼命呼吸着空气。环首刀压在灰白的头发上,显得有些单薄。
他弥留之际似看了许瑞一眼,茫然嘀咕了一声。
许瑞没听到动静,但是看出了那两个字的含义——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