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9章:铁骑蔽月催抉择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686 字
祖阳的常山军作先锋,王斌率领五百赵军居中,最后则是刘氏子弟刘矩率领的两千刘氏部曲私兵押后。
趁着乌桓骑兵巡逻间隙,两千人飞快沿着浮桥渡过泜水,随后在南岸展开,快速列阵。
此时,一切都如计划所示,顺利的有些不太真实。
“金羽、阿罗,立刻散出斥候,向三个方向同时探听消息。”祖阳心头有些隐隐的不安,在队列尚未排布整齐时,他便已安排了斥候散开。
远处,中丘城完全隐没在夜色之内,连个轮廓也无从窥视。
祖阳望着头顶星河、圆月、光晕、浮云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忧虑,随后下令开拔。
两千余人向着中丘城的北门缓缓压去。
在黑夜中行军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浓重的夜幕会遮蔽人的感官,会放大人的恐惧。尤其此时人们很多营养不良,夜盲症并非是什么罕见病例。
故而,除非是精锐部队,否则古时行军很少会选在夜间。一旦发生军啸,极可能还未接战便会自行崩溃,死伤狼藉。
但对弱势一方来说,祖阳等人也别无选择。
别看石勒只有三千骑,若是拉开阵势强行攻城,对方会强迫俘虏上阵,动员整个中丘丁壮强化城防,晋军这一万出头的兵力未必能占得便宜。
迁延日久,等到石勒大军抵达,恐怕跑都跑不掉。所以,夜袭是不得已的选择,更是唯一的选择。
祖阳带兵经验有限,尤其是这种超过两千人规模的军阵行动,他更是个纯粹的战场初哥。
专业的事要由专业的人来做,他没有试图揽权,虽然坚持着把控整场战役的节奏,但是整个行军的安排是由石三、刘矩两人来协调组织的。
此时,常山军和赵军各自排成方阵列成一线在前,坞堡私兵跟随列阵在后,全军以一个宽大正面开始踏向南方。
夜风很静,但吹过耳畔依旧会产生轻微的呼呼声,将远处的嘈杂俱都遮蔽。
有虫鸣会在脚畔的草丛、石块附近响起,旋即又被细碎的脚步声所压住,偶尔会有更加细微的爆裂传来。
行走了好一会儿,祖阳估摸着中丘城只剩五里左右距离,他对石三下令暂停队伍,重整队列,准备在亥时一刻发起进攻。
就在这时,细碎的马蹄声突兀在前方响起。
常山军前锋迅速做出反应,十数把弓弩对准了前方,弓弦绞动的声音让人揪心。一旦发现来的是乌桓哨骑,祖阳会下令立刻放箭,尽量拖延暴露的时间。
冲出夜幕的是阿罗。
在他身后共乘一骑的祖肃征满脸焦急,嘴唇干裂,十指指尖全是鲜血。他紧紧抱着前者的腰身,向外不安的探着脑袋。
到达阵前,祖阳终于听到了那个可怕的消息——
石勒已经知晓了他们的全部计划,早在晋军开始安排合围前,他就已经调动了全军戒备,提前做好了准备!
一刹间,祖阳只觉得头皮发麻,耳畔响起了浓重的耳鸣,其他一切声音都暂时消失。王斌的亲兵本想近前询问情况,被云真果断挥手安排旁人去打发离开。
祖阳没有理会这些杂事,他警惕的环视着周围的黑夜,左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一时间竟举棋不定。
石勒会如何准备?
安排守城,让晋军的攻势无功而返?还是主动出击,将前来围攻的三支军队各个击破?
若是后者,他会先打谁?实力最弱的冯冲?实力最强的乞活?还是始作俑者的祖阳?
战争就是这样一种游戏!
每一刻都可能有无数种可能被摆在你的面前,可只有一种才是事实。
一旦选择错误,押上了全部身家,你就将万劫不复。赌注永远都不止是胜负,还有血淋淋的人命。
到底是哪里?
石三此时也已经非常紧张,他凑到祖阳身旁小声道:“中尉,莫再犹豫,此时该撤了!”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场仗都不好打了。他们所在的两千人是临时拼凑而成,赵军风声鹤唳、私兵战力堪忧。若石勒突骑过来,可能他们一合就要溃败。
从理智上看,祖阳似乎也没有什么选择。
整场战役的最大优势就是“偷袭”,一旦石勒有了准备,他们不论怎么选可能都会是错的。
“走吧中尉,趁现在大军还没有混乱!”石三不敢高声,压低了声音凑到祖阳耳畔:“否则一旦接敌溃散,咱们常山军这点底子也要跟着消耗殆尽!”
祖阳闭上眼,深深呼吸了两口,手指在一旁凭空飞快勾勒起来。
无数线索在脑海中飞快拼凑,夜风的呼啸将耳鸣的效果扩大开来,将石三后续的叮嘱俱都压下,祖阳在强迫自己变得冷静。
未必没有机会!
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调查不清的现状,理清楚,战机在哪里?一定要理清楚!
现在整体上还是我众敌寡,人数优势是在自己这边。
敌人更加精锐,石勒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突骑将领,他若是进攻任何一方都会是压倒性的优势。
石勒早已有了准备,早已囚禁了俘虏大索全城。自己刚刚知道消息,两支友军此刻还蒙在鼓里。
撤退是最好的选择,但即便撤退军心也无可挽回。最关键的是,撤了这一次,赵国军力必然溃散,他还有什么机会迟延石勒的步伐?
王浚会及时驰援么?常山国还能坚守么?主动权无法把握在自己手里,他今后的一切都只能寄希望于旁人,哪里有信得过的旁人?
忽然,祖阳睁开了眼睛,刹那之间灵光一闪,耳畔的耳鸣几乎是在同时烟消云散。
等一等!
他狐疑着扫过石三焦虑的脸孔,看过云真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将视线重新落回祖肃征的脸上。
“你刚刚说,石勒缴了赵军俘虏的械,将他们都囚在军营之中?”
“是!”
“消息可确凿!?”
“我和几个护卫分散藏在了百姓家里,我躲藏的那户人家有个儿子,他在赵军俘虏中任伍长。他今日没有回家,他那老父日暮时与我说的。”
石勒不打算守城!
祖阳狠狠攥了攥拳头,视线先是望向西南,却又迅速瞥向了依旧安静的东南方。
片刻后,他沉着着对石三下令:“传令,常山军向东南进发,大戟在前列圆阵迎敌。赵军与刘氏私兵加速前进,猛攻北门!抢占中丘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请王内史过来叙话!”
祖阳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有时候敌人远比盟友更加可靠。石勒是枭雄,他该做出枭雄的选择……
东南方,乞活军的军阵在一瞬间被切碎。哭喊声伴着马蹄声震耳欲聋,撕心裂肺。
三队伪汉骑兵将节奏掌握得极好,先后自不同方向撞进了乞活军最薄弱的位置。他们并不急于砍杀,而是继续通过摧毁乞活军的阵列放大着敌军的恐惧。
有时,恐惧远比刀剑更有效果。
李恽、薄盛在第一时间选择了逃跑。当确认遭袭是乞活军的两翼后,战场经验丰富的他们便果断放弃了整军。
步兵对骑兵有数量优势时确实是有可能打赢的,但前提是要守稳阵型,不加溃散。一旦溃散,就凭乞活军这等军纪,短时间内是别想着重新整队的。
三队骑兵交错而过,如狂风卷叶,所向披靡。
无头苍蝇一般的乞活军被切割得更加细碎,彻底失去了组织度。没有抵抗的步兵甚至还不如胡乱冲突的动物,只能被骑兵随意的切砍斩杀。
一合之后,整个乞活军便如退潮的海水一样,乌泱泱向东方逃窜。血在月光下发出的也是暗色,于旷野中泼洒铺排,散发着铁锈似的气味。
呼延莫在黑暗中寻到了石勒所在,询问是否继续向东追杀。
石勒果断道:“不追!”
他猛地带马掉头,胜券在握似的对呼延莫笑道:“吹号!收拢儿郎,随我杀向城北!”
追杀乞活军不重要,今夜的布置为的是各个击破。
任你分兵几路,我自将你统统都碾碎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