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8章：伏兵夜火攫军功

　　二月十七日，黄昏。中丘城北，泜水北岸。

　　祖阳此时已带领着五百赵军、六百常山军以及赵魏交界刘氏坞堡的两千余私兵部曲，会合三千余人集结，隐蔽在一处面积不小的林地中。

　　斜阳的暖光擦过林边，将林与叶、云与人的影子俱都拉得极长。光影偏转间覆盖了林地深处，恰好遮蔽了这黑压压一片的人头。

　　乌桓的斥候骑兵照例从泜水南岸巡弋而过，在水面倒映出一排矫健的影子，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胡人们呼喝着又跑回了中丘城中。

　　林地间，王斌显得有些激动。

　　他身上套着一领皮甲，腰间挎着宝剑，头上却没有戴盔只是戴着一只皮弁，不伦不类。

　　他在祖阳身后一丈远的地方来回踱步，按着宝剑不断喃喃低语，双眼显得通红。祖阳听了个大概，发现他都是在叨叨些——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等励志句子。

　　士族老爷难得亲自上阵，此时热血沸腾、慷慨激昂，正沉浸在自我感动之中。

　　作为一个标准的晋末文官，祖阳打心底是不想让这位老哥来这里掺和的，可是他也没有办法——

　　作为常山小国的中尉，祖阳不论从资历还是官职，都根本指挥不动各个坞堡私兵和赵军队伍。

　　他在赵国还没来得及建立一星半点的威望，六百常山军也没什么像样战绩，根本不足以给他增添太大的权威。

　　所以，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可是祖阳还是得哄着王斌与他约法三章后，将这位王氏子弟请了过来，镇着场子。

　　日落前后，乞活军以及冯冲的斥候已经先后赶来，与祖阳确认了总攻时间——今晚亥时一刻。

　　祖阳原本是想在凌晨时发动总攻，他记得曾经看过几本书，里面都有描写人在凌晨时分的警惕心是相对最弱的，偷袭城池也更容易得手。

　　只是又考虑夜长梦多，尤其自己身后的兵士来源太过复杂，他只好选择一个不上不下的时间点，方便三路人马能够稍微借着月色发动突袭。

　　提前暴露的风险自然是在的，不过几方诸人尤其是石三都已断定伪汉军队无法快速反应，对大局并无影响，祖阳也就从善如流。

　　魏松的廮陶行并未说服巨鹿国中尉，这次巨鹿国并未出兵。

　　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就像祖阳从各地坞堡处也没有征来足够的兵卒，最后只有两千多刘氏的部曲私兵也是看在王斌面子上才愿意参战一样。

　　这一战，乞活军派出了八千人，再会和祖阳等人现有的人手也已经凑够了万人的规模，对付只有区区三千骑卒的伪汉军绰绰有余，算是富裕仗。

　　亥时一到，晋军将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夜袭中丘城！

　　石勒所部多是骑卒，没有提前准备守城器械。即便他们拉上投降的赵军上城，仓促之间也抵不住突然发动的三面围攻。

　　包括冯冲在内，确认了本次参战兵力之后，大多数人都抱着极为乐观的心态在等待总攻的到来。

　　这将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足以遏制伪汉东来后的嚣张气焰！

　　参战诸人都将攫取一份不菲的功劳，如是斩获得多，他们甚至可能借机觅个封侯。

　　祖阳有一句话很打动他们——天下已大乱，不论皇帝还是司马越，都要笼络着这群手中有兵，且能打胜仗的军头们。

　　谁越早意识到这一点，谁就可能因此攫取更大的权柄，也就会更早开始适应这个截然不同的新时代。

　　祖阳的到来，无疑加速了这个进度。

　　除了希望戴罪立功的冯冲，其他参战诸人包括祖阳在内，都是希望攫取好处的投机者。

　　乞活军由薄盛、李恽两人带领，八千人的兵力多以步卒为主，此时正借着暮色掩护缓缓向城东进发。

　　这两人此时的心态也很放松，甚至已经开始畅想拿下中丘城后，他们如何在赵魏之间慢慢拓展势力，重新回到晋国官场。

　　又有哪个宋江不盼着招安呢？

　　八千人的队伍行进不可能安静，但人衔枚、马摘铃，除了纷乱的脚步和铁甲擦动之外，别无什么声息。若是离得远了，这些动静很容易消散在夜风之下。

　　李恽牵着马，对薄盛小声道：“一会儿，咱们晚点再动。且等北门、西门胶着一些再说。”

　　按计划，他们本该等城北、城西两支晋军发起攻势，就立刻自城东发起强攻的。那时冯冲、祖阳两路人马已经充分吸引了城中伪汉军的注意，他们强兵突袭，自可一举夺下东门。

　　然而，这样的战法并不完全符合乞活军的利益。

　　薄盛点点头，有些兴奋：“让那两路官军再与石勒消耗一番，否则去打硬仗，平白还得再折损些儿郎。”

　　“不止，”李恽眯了眯眼，“一旦东门开战，石勒发现三面被围，肯定会跑的飞快。到时候，西门、北门被破，另外两路人马若也是全须全尾的进了城来，咱怎么抢下中丘？”

　　薄盛恍然，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脸。对于出卖友军换得利益，他们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理负担。

　　月亮开始爬上中天，今夜是十七，尚是月圆之时。皎洁的光洒下满地银白，将整个中丘平原映得一片静谧。

　　亥时将至，乞活军在隐蔽蛰伏后终于开始动了，他们要继续向西推进，方便在城西、城北交战后能及时做出反应。

　　虽说是要消耗友军，可也不能消耗得太狠。大晋官军是什么德行他们心知肚明，万一拖延太狠，两支队伍先行溃退，整个夺城的计划就会受到影响。

　　得不偿失。

　　正在移动时，大地忽然隆隆震动了起来。李恽和薄盛对视一番，脸色有些发白。这个声音他们熟悉的很，正是大队骑兵正在冲锋的马蹄声！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会是什么队伍发出的马蹄声？

　　“哪里出了问题？石勒怎么会来这！？”

　　薄盛显得慌乱，他跳上马背向西张望，可月光到底不如日光，除了隆隆如滚雷的声音外他根本看不到百步外到底有些什么。

　　“列阵！速速列阵！”李恽远比薄盛来的果断，他同样跳上马背，却是在大声招呼乞活军列阵。中丘城外四面都是一马平川，石勒的骑兵若是冲了过来，他们根本无险可守。

　　乞活军们慌忙开始列阵，这支队伍多是流民组成，训练缺乏，军纪不严，不少士卒甚至都是夜盲症患者，突遭变故更显得混乱不堪。

　　还没接敌，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在慌乱中掉头，试图逃跑。步兵在旷野遭遇突骑时本就劣势，此时正是夜深更是加重了混乱。

　　就在乞活军仓促列阵，习惯性面向正西严阵以待时。

　　大军左翼支雄、桃豹，大军右翼呼延莫、郭敖，两个方向上诸将各率一千五百突骑正如狂风一般向乞活军卷来。

　　石勒亲自披甲持戟，他集合了中丘城中的全部精骑，部将两翼对攻，他则率领亲兵直切中路，一举凿进了乞活军的军阵。

　　挽弓当挽强、擒贼先擒王。

　　既然情报中说乞活军主力近万，那石勒自然要当先击破这支队伍。

　　此时，中丘城头。

　　半身染血的祖肃征正丢下手弩，拽着从城墙缀下的一道绳索下城，随后发疯一般向城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