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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 节

第0167章:打草惊蛇轻捕谍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288 字

  二月十六,中丘城南市。

  武乡压低了斗笠,沿着坊墙缓步前行。他左手拎着一袋粟米,肩上挑了一担柴薪,短刀被塞在柴薪中间,确保一旦有变可以随时抽出来。

  他一路显得十分警惕,斗笠下的目光不时扫过街角。

  南市外的人流由稀疏渐渐多了起来,几个贩夫挑着担子与他擦肩而过,走的飞快,显然是要去抢个临街的好位置。

  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在发现石勒并不似东边传言的“胡蝗”,他手下的羯胡兵卒们也都与民秋毫无犯后,中丘城的百姓已渐渐安心。

  在这样的乱世里,能有什么额外的指望?

  如平晋王这等军纪的队伍已是百姓们做梦都不敢期盼的救主了,至于“晋”亦或“平晋”,在生活面前并不算多么重要。

  十余骑羯人骑士自南市门前缓缓带马经过,马蹄铁敲击青石路面的声响清脆刺耳。

  百姓们并未惊慌乱走,而是纷纷避在一旁,由衷对着当先的两匹高头大马弯腰作礼。

  石勒与呼延莫并辔而行,看着对他们鞠躬作礼的汉人百姓们面带微笑。

  石勒其人没什么架子,与贵胄高官也好、与平头百姓也罢,他都能相处得来,甚或显得颇为随和。当然,前提是不要触怒他。

  一边走,石勒一边对呼延莫道:“当年汉高祖入三秦,与百姓约法三章,尽收秦人之心,这才最终夺了天下。

  “这等先贤早已为你我做出了表率,跟着照学、照做便是。

  “你与桃豹等人多说道说道,我等此次东来不能继续做盗为贼,是要和那晋廷抢夺民心的。

  “那些个女子,抢了也就抢了。把他们父兄丈夫拾掇清楚,该灭的痕迹都灭干净,别留下话柄。

  “可若是再敢有什么出格举动,别怪我不念旧情!”

  呼延莫瓮声应了,虽然不太心服,但是对石勒所言他自是不会违拗。

  这位大哥从来都是想得深,更是想得远,他们这些人想不通没关系,能跟得上也就是了,不能拖后腿。

  正走间呼延莫忽然眯起了眼睛,看着旁边一个挑着薪柴、拎着米袋的汉子有些奇怪。

  那人刚刚扫了他们一眼,旋即便侧身避向墙边,头顶斗笠也压得更低了些。这等晴天白日又非盛夏酷暑,戴个什么斗笠?

  他用马鞭指了指那人的背影,喝问道:“喂!兀那汉子,且住!”

  汉子似是没有听见,反倒走得更急了些。

  旁边,石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一名羯人武士立刻策马上前,高声喝道:“前面挑柴的汉子,说你呢!站住!”

  武乡脚步一顿,后背渗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转身挠头:“军爷叫俺?”

  武士上下打量他,厉声道:“跑什么跑?!”

  “俺、俺没跑啊……”武乡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俺娘病了,急着去卖柴火,换些铜板去买药……”

  石勒远远望着这一幕,忽然轻笑一声摆摆手,对呼延莫低语几句。呼延莫点头,挥手示意武士放行。

  武乡如蒙大赦,连连鞠躬后退,微风掠过却是让他渗出汗水的身体骤然发寒。转身时,他仍旧感觉一道道视线如刀般钉在自己背上。

  南市拐角,武乡连续拐了多个弯,估摸着无人跟踪后,他才重又放慢脚步,走走停停,偶尔也出声吆喝,装作真的卖薪柴一般,只是并无百姓上前问价。

  路过外墙时,他迅速蹲下身,用小铁棒在墙砖表面中划下一个椭圆,三道浅痕——这是军情司约定的暗号。

  起身后,武乡装作不如意一般,唉声叹气走得远了。

  城南箭楼,一名武士飞快踏上阶梯赶到石勒和呼延莫身前,禀报道:“那人在南市吆喝了一圈,里外都走了,没有卖出薪柴。

  “一路去了城中一家徐记客栈落脚,没再出来。”

  石勒嗤笑一声,转头道:“薪柴都是挑去百姓家里兜售的,岂有樵夫会在南市吆喝?”

  呼延莫蹙着眉头问道:“莫非是晋廷的谍子?冯冲?”

  石勒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夯土碟锥,手指碾了碾脱落的土屑。呼延莫立刻道:“我让支雄动手,必问出个结果!”

  “等到晚上,看清楚有没有同伙。”石勒拍掉指尖的灰尘,眸光忽而锐利如刀。

  戌时三刻,火把晃动,支雄带兵突袭了徐记客栈。

  通铺内的旅客还在睡梦中,木门便被踹开,松脂味道弥漫扩散,火把的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武乡被两名羯兵拖出被褥,捆得结结实实,其他住客也都被羯人兵卒持刀控制。

  支雄蹲下身,拍了拍武乡的脸:“说说吧,你是哪里来的耗子?”

  武乡咬牙不语。支雄笑了笑,挥手让人将他押回大牢。

  地牢阴冷潮湿,刑架上铁钩泛着暗红。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竹签夹着骨节的闷声交替持续了半个时辰,武乡终于崩溃,嘶哑着供出了自己的来处乃至祖阳的计划——

  “常山国,军情司……我们听命于中尉府,中尉叫做祖阳。

  “十八日夜,三路兵马合围……

  “乞活军万余人……东门接应……司主就在城中……”

  支雄皱眉:“军情司?司主是谁?”

  “一个少年,我只知道他姓祖……从始至终都唤他‘司主’。”恐惧、害怕、愧疚交杂在了一起,武乡已没了什么情绪,只有满脸的涕泪横流。

  得到口供后,呼延莫立刻又带兵扑向祖肃征落脚的客栈,却只抓到几个不明所以的商贩。

  掌柜战战兢兢地交代:“那几位客官白天突然就退了房,说是要赶夜路……”

  子时,中丘官署。

  石勒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案几。呼延莫、支雄、桃豹等将领分列两侧,不过气氛倒是并不凝重,反倒有些随意。

  桃豹撇撇嘴,先开口:“赵军主力都已覆灭,冯冲都已经跑了,祖阳不过一介常山国中尉,能掀起什么风浪?一只耗子而已。”

  支雄也跟着附和,“晋廷从来都是各自为政,巨鹿国且不说他,那乞活军的杂碎们早已自立门户,岂会听个小儿的招呼调遣?”

  呼延莫大笑:“正是!咱们有三千精锐,赵军的降兵还有八百余,也能拉着填去墙上守城,难道怕他几百杂兵?”

  众将哄然附和,唯有石勒沉默不语。他忽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灯火中摇曳出庞大的阴影。

  走到窗前望向北门方向。夜色如墨,城墙上的火把如星点闪烁。

  “传令。”石勒转身,声音低沉,“明日全军整装,下了赵国降兵的器械,将他们都关进营房里。

  “大索全城,给我找到那个狗屁司主!”

  支雄愕然:“主公,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石勒冷笑:“你们忘了黄秀是怎么死的?晋廷的壶关是怎么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