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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8 节

第0166章:饥兵易帜觅封侯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807 字

  平乡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行十骑飞奔而来,引动了城头瞭望的旗帜。城门处,乞活军的哨骑渐次飞出,主动迎了上去。

  祖阳一行奔驰了三日,此时俱都已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但好在,他们还是已经赶到了目的地。

  祖阳沿途一直都在计算,按照早先情报石勒暗度陈仓时,其步兵大队的主力是在顿丘。

  为了迷惑丁绍等人,石勒的步兵主力不会轻易调动,甚至可能还会继续向东南挺进。如此,石勒的轻兵才能得到掩护,飞快绕过临水北上,奔袭中丘城。

  那么按照正常行军速度计算,他的步卒大队人马从顿丘出发,还需要分兵拒敌牵制丁绍,剩下的队伍日行最多三十余里。

  沿途还需要戒备临水、邯郸、襄国等地的晋国守军,整体的行进速度不可能快的起来。

  时间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前提是他能说服乞活军的高层——这是整个计划最重要的一环。

  等待乞活军哨骑临近,祖阳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这座残破的城池。

  城墙上的夯土早已剥落,露出内里腐朽的木桩,城门半敞着,把守的兵卒倒是披挂齐整。

  城池内外、街道两侧都挤满了简陋窝棚,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草席上,目光呆滞地望着他们这一行人。

  金羽低声问:“将军,这里就是乞活军的驻地?”他有些疑惑,因为怎么看这都不太像是一支军队,倒更像他们先前的流民团伙。

  祖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乞活军——一支特定历史条件下才能形成的奇妙队伍。

  如今的他们,更像是一群被饥饿和战乱逼疯的野兽,在河北大地上四处游荡,啃食着每一寸还能榨出粮食的土地。

  乞活军的起源,要追溯到数年前的并州大乱。

  司马腾坐镇并州时,正值刘渊起兵,匈奴骑兵横扫太原盆地。这位晋室宗亲手握重兵,背靠拓跋鲜卑的支持,却屡战屡败,致使并州饱受胡寇蹂躏。

  随后旱灾爆发,田地颗粒无收,郡县官吏自身难保,百姓易子而食。

  绝境之下,州将田甄、田兰、李恽、薄盛等人收拢并州汉人、乌桓人两万余户组织起来,跟随司马腾“就食冀州”,号为“乞活”。

  这支队伍成分复杂,既有士族官员,也有底层流民,甚至混杂着乌桓、羯人等胡族。

  在饥饿与死亡的威胁下,他们硬生生拧成了一股绳,成了乱世中最为奇特的生存共同体。

  起初,乞活军只听命于司马腾个人,曾参与对抗石勒、救援幽州的战斗,只是被当时兵锋正盛的石勒击败。

  随着司马腾身死,这支军队彻底失控,沦为半独立的武装流民。他们在河北各地游荡,强征粮草,与盗匪无异。

  若论及对汉人百姓的摧残荼毒,很难说是乞活军更过分些,还是石勒、汲桑等人更过分些。

  如今,乞活军主要由六位将领统领——田甄、田兰、任祉、祁济、李恽、薄盛。

  斩杀汲桑后,太傅司马越曾叙功封赏,以田甄为汲郡太守、其弟弟田兰为巨鹿太守。田甄想求魏郡,司马越不许,随后田甄便与司马越有间隙。

  田兰倒是赴任巨鹿,名义上脱离了乞活军,田甄在丁绍的建议下北移至巨鹿国南,屯兵平乡一带。

  若是祖阳不来,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他们想必该会继续随波逐流一般在河北大地游荡,最后败给旭日东升般的石勒,成为羯人乱华时的爪牙鹰犬。

  现在,自己似乎能尝试着对他们做些改变?

  “常山国中尉到!”

  乞活军的小校高声通报,祖阳收回思绪,带着一行人进入平乡县的官署。

  所谓的官署,此刻也只是还留有原本的框架而已。原本威严的建筑此时显得很有生活气息,草席、木板铺了满地,墙角各处都堆着装载米粮的麻袋。

  倒是官署大堂内还保持了原有的装饰,此时屋内摆着六张案几,五名男子早已分着高低落座——正是乞活军现在的五位统帅。

  田甄原本是并州刺史,乞活成军后他凭借背景、能力也渐渐成了权柄最高的人物。此时,他坐在大堂上首处抬眼打量祖阳,目光如刀。

  他身形瘦削,脸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股狠厉。

  “坐。”他简短地说道,指了指空着的案几。

  祖阳拱手致意,坦然在草席上入座。金羽等人立于其身后,佩刀被解,此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很快,几名乞活军士卒端上吃食——一盆浑浊的粟粥,几块硬如石头的麦饼,还有一碟腌菜,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薄盛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军中简陋,莫要嫌弃。”

  祖阳没有犹豫,抓起麦饼掰开,蘸着粟粥大口吞咽。

  奔行几天,他确实是饿了,虽然这些东西难以下咽,可食物宝贵,祖阳向来都会以认真的态度对待食品。

  乞活军的几位统帅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稍缓。在这乱世,肯与他们同食粗粝之人,至少不是那些只知清谈玄理的蠢笨士族。

  单调的进食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无人说话。等将最后一粒粟米舔舐干净,祖阳这才放下光溜溜的木碗,直入主题。

  “诸位将军,石勒已占中丘,消息想必诸位已知。他下一步必取赵国、常山。若井陉被锁,河北局势将彻底倾斜。”

  田甄扒拉着同样空得干净的木碗,轻轻冷笑:“中尉所言,与我等何干?”

  “自然有关。”祖阳目光扫过五人,“石勒、汲桑谋害了新蔡王,汲桑虽死,石勒犹在。诸位既然都是忠臣义士,岂能坐视仇寇逍遥,无动于衷?”

  几人脸色显得平静非常,并无多少触动。祁济淡然道:“害王上者,汲桑是也。我等已斩汲桑,毁逆贼司马颖之棺椁,足慰王上英灵。”

  祖阳没有纠结这个话题,试探不成他立刻转换思路:“可正因乞活军斩杀了汲桑,诸位才更该对付石勒。

  “汲桑对石勒有大恩,石勒的名字都是汲桑为他取的。若石勒坐大,诸位以为,他会放过你们吗?”

  屋内一时寂静。

  薄盛猛地拍案:“怕他个鸟!老子能杀汲桑,还杀不了石勒?”

  又是田甄抬了抬手,止住了想要叫嚣的其他人。他淡然笑道:“石勒是何心性,我等比中尉更了解——报仇?

  “呵,若是给了石勒机会,他自然会报仇。可我等自不会给他这个机会。豺狼心性,不是‘恩’、‘仇’两字就能解得清楚的。”

  “汲桑是怎么死的,诸位心知肚明。”祖阳淡淡打断,语速却极快,几乎是田甄话音刚落,他的话头便接了上去,根本不给对面多少喘息的余地。

  汲桑石勒去年时已是纵横河北,几无敌手。邺城被破、司马腾被杀、幽州刺史石鲜被杀、乞活军兴兵五万去救石鲜更是在石勒手下一败涂地。

  连名将苟晞与石勒在平原打了大小数十战,都是个互有胜负。

  最后,若非被苟晞、丁绍抓住机会接连大胜,石勒西遁,汲桑穷途末路一路东逃,乞活军又哪里有机会去摘下汲桑的人头?

  这般一说,五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可祖阳仍旧没有软下语气,继续施加着压力。

  “石勒如今拥兵数万,身后壶关在握、滏口陉畅通,麾下乌桓、羯骑凶悍。若他再整合魏、赵、常山诸地之力,届时倾巢而来,乞活军能挡多久?”

  祁济眯起眼睛:“你想让我们帮你打中丘?”

  “不是帮我,是帮你们自己。”

  祖阳从怀中取出两卷帛书,摊开在案上,“这是赵国内史与我联名起草的奏疏,这是西部都尉冯冲给予的出兵回执。

  “此战合兵众多,胜机就在眼前!

  “只要乞活军助朝廷收复中丘,我等必上表为诸位请功。”

  门外侍候的乞活军卒将帛书呈上,田甄接过仔细查看。上面确实盖着赵国内史、西部都尉的官印,内容也与祖阳所说一致。

  他将东西递给其他众人,却并没有发表看法,而是继续看向祖阳等待他的说辞。

  乞活军此时的权力结构很特殊,它并非是某个人的私产,也并非是某个政权组织。

  相反,它呈现出一种在时代里显得有些怪异的民主结构。

  五位首领更像是被推举出来的五位代表,这个代表的身份与他们过去的士族背景、朝廷官位有些关系,但关系却并不算大。

  关键是他们能不能给乞活军的兵卒、营户们弄来粮食。弄的到,他们便是乞活军的首领,弄不到他们什么都不算。

  想要劝动乞活军出兵,只靠刚刚那些,似还不够。

  “诸位,生逢乱世,最重要的是什么?”祖阳似是看出了众人心头的迟疑,他声音开始带上了些许蛊惑。

  少年压低了声音道:“说句开罪诸位的话,你们折腾几年光景,却是把乞活军折腾成了一方流寇,殊为不智。”

  薄盛乃是乌桓人,本身脾气就很暴躁。听闻祖阳这番话登时拍案而起,显得怒意勃发。

  祖阳却根本不在乎,继续对他们道:“乱世里,最重要的乃是军权和军权带来的势力。

  “诸位坐拥数万乞活,本该成为左右时局的重要力量,成为大晋朝廷的中流砥柱才对。”

  一直没说话的李恽敲了敲案几,打断了祖阳的话头,他蹙眉道:“莫说什么风凉话,斩杀汲桑后我等也曾上书请功,可朝廷根本不予理会。”

  “那是你们做的太过粗糙!”

  祖阳立时接上话头:“汲桑是被苟晞、丁绍打的大败,苟晞一路追杀,眼看便要将汲桑一网打尽。可偏偏半路里杀出了诸位抢了汲桑的人头。

  “请问,若你们是苟晞,你们会怎么想?”

  祖阳顿了顿,随后笑问道:“若你们是大晋皇帝、是太傅司马越,你们是会安抚苟晞这种名将功臣,还是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去封赏一直不听调遣、恣意行事的乞活军?”

  这……

  这般一说,五人面面相觑,登时都似有所觉悟。

  屁股决定了脑袋,或许曾经这些人牧守一方,有着显赫的士族背景,可成了乞活军首领后,所有行事的逻辑都难免渐渐被“流寇思维”所裹挟。

  如何弄到更多的粮食,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去博取最大的利益,这么思考多了,便将政治领域的技巧忘得一干二净。

  这道理确实简单,可若非祖阳帮他们点破,却是一直都没有想明白。

  “当今陛下乃是有为之君,太傅此时也并非早先那般气定神闲。”祖阳沉吟片刻,敲了敲案几,低笑道:“这两位现在不睦,正在争夺权柄。这件事,几位不会不知吧?”

  五个人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各自都不自然的动了动。

  祖阳继续道:“此时,诸位若主动立功,无论是封爵、赐地,还是粮饷补给,朝廷都不会吝啬。因为皇帝和太傅会争相示好,对诸位加以笼络。

  “反之,若继续流窜地方,互不倚靠,迟早被得势的势力加以剿灭。

  “言尽于此,利弊如何,诸位大可自行斟酌。”

  说罢,祖阳起身行了一礼,道:“在下外出方便一下,告罪。”说罢,他就拉着金羽等人一并出去,在士卒的引领下去寻找茅厕。

  大堂中,五个人也没有阻拦,而是飞快商议了起来。嘈杂声伴着些许争吵声响起,渐渐变得有些激烈。

  官署宅邸,从茅厕出来,金羽低声问:“中尉,他们真会出兵?”

  祖阳整理着衣冠,讨要了一瓢清水净手,轻声道:“饿狼嗅到肉味,岂会无动于衷?”

  回到大堂,祁济单刀直入:“你要多少人?”

  “至少五千精锐,二月十八合围中丘。”

  田甄皱眉:“我军粮草不足,难以久战。”

  “攻下中丘,石勒军粮皆归诸位。他舍了邺城、邯郸、襄国不管,你们猜他在中丘做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祖阳说的斩钉截铁。

  随后,祖阳又道:“诸位现在屯兵平乡,地近巨鹿。可巨鹿视诸位若仇寇,并不相和。可若是攻下中丘,此地自可由诸位戍守,成为封土。”

  田甄眉头的川字纹愈发深刻,他反问道:“中丘这等大城,四周俱是沃野,你就敢如此做主许给我等?

  “祖生,你也不过区区一介中尉,还是常山国的中尉。”

  祖阳平静的很,只是微微摇头,“我以为,诸位都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把话说的太过明白才对。”

  田甄愣了愣,随后恍然。

  是了,只要攻下中丘城,左近再无任何一方势力能强过拥兵数万的乞活军。他们自去占了便是,大晋朝廷难道还会发兵来打?

  这个条件终于打动了他们。

  薄盛哈哈大笑,拍着桌案:“好!老子早就想会会石勒那厮!”

  离开平乡官署时,天色已暗。

  祖阳走出百十步后,突然停下,回望平乡官署。

  夜色中,乞活军的营地篝火零星,隐约传来醉汉的嚎叫与女人的哭喊。几个士卒为半袋粟米扭打作一团,被巡营的校尉抽了几鞭子,又嬉皮笑脸地滚进阴影里。

  官署屋檐下,有人正将酒囊递来递去,有人蹲在一旁用刀尖剔着牙缝里的肉渣。

  祖阳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忽然觉得这群人有些可悲。明天的吃食和眼前的利益,这便是乞活军所能思虑的全部。

  这样的势力成不了气候,他们唯一的出路只能是跟对人去为虎作伥。可惜,自己现在的家底太薄、背景资历也太浅,还没法收服这支势力。

  眼睁睁的肥肉放在眼前却没法吃下去,真的有些可惜。

  夜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祖阳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长长打了个哈欠。

  从接到祖肃征密报那夜起,他就像张拉满的弓——构思计划,推敲谋划,说服冯冲、渡泜水、赶赴平乡,每一步都绷着十二分精神。

  现在弦松了,才发觉握缰绳的指节都僵得发疼。

  “走吧,”他对金羽说,声音里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寻个地方睡一觉,是成是败,二月十八自见分晓。”

  马蹄和脚步碾过官道时,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片混乱的官署和营地。

  火光映照下,某个乞活军士卒正把分到的麦饼塞进怀里,警惕地环顾四周,像只护食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