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5章:泜水暗渡诡道行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07 字
范氏坞堡设计的比较精巧,是建在一处相对凸起的土垣上,从高大的城墙向远处眺望能够看到泜水对岸的无尽平原。
此时,中丘向北直过洺水,常有乌桓和羯人骑兵纵横往来。偶尔倒也有百姓行走,一切都显得安静、平常,仿佛战事早已尘埃落定了一般。
坞堡内的房间里,肩头裹着纱布的冯冲眉头紧锁,忍不住对着铜镜自怨自艾。虽然郎中有嘱咐他不要饮酒,他却还是忍不住又拎起陶坛给自己狠狠灌了一口。
“石勒,羯奴而已,安敢如此行险!?”红着眼睛,冯冲恨恨骂了一句,强忍着压抑住摔砸东西的冲动。
敢撇下邺城、临水、邯郸、襄国四座大城不打,一路潜行北进却径自夺了他的中丘城。正常用兵之人,谁敢如此行险?
后路不要了?粮道不要了?孤军而进,转斗向前,石勒还真当自己是韩信在世?
可偏偏最后的战果是自己所率赵军惨败,丢了中丘要地,石勒占据了战略主动!此时,石勒没准已经攻到了房子、元氏,切断了井陉东出口。
想到一战之后石勒势必要名声大噪、威震河北,而自己却沦为了他的反衬,似当年孙仲谋一般的当世笑柄。
冯冲不禁悲愤交加,仰首慨叹,忍不住又饮了一大口酒水。
冯冲乃是宿将,久随丁绍作战,其人军事素养是极好的。此时,他早已经看出石勒的战略意图。
劫掠向东是假,对峙邺城是假,甚至突然暗度陈仓夺取中丘赵国都不过只是手段,石勒真正的军事意图——是为了夺取常山国,封闭井陉东出口,彻底孤立并州刘琨。
一旦得逞,整个大晋北方的军事防线就将被彻底切割,刘琨所部将彻底断了外援,孤悬于敌人环伺之处。
刘琨死活冯冲其实不在意,可如果这人的死是自己造成的却就有了干系。
丢失并州、连累同袍、社稷罪人、无能之辈……这一切的责任都会被算在他冯冲的头上。
冀州西部都尉、坐拥赵国腹地、拥有全建制的三千精锐赵军,却一夜之间就平白丢了重镇中丘——这不是草包还能是什么?
可他不是草包!
冯冲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现在他只剩四百余人,连一幢兵力都凑不齐,如何抵挡石勒的轻骑?若是贸然渡河,恐怕还未抵达房子县,就会被乌桓游骑截杀殆尽。
可若是不动,困守坞堡,迟早也会被石勒的大军碾碎。
“难道真要降了?”冯冲低声自语。
他并非不知石勒的底细。传言中,羯人残暴嗜杀,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可那是他下令编造的谣言。
自家事自家知,石勒此次东出,军纪严明,对投降的坞堡、士族皆以礼相待,甚至比晋廷的某些将领还要克制。
若真如此,投降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可若是主动请降在家族那里到底说不过去,他是中丘冯氏嫡子,先祖可是先汉的冯唐!
说不得,还得再坚持些时日,等到石勒兵围坞堡时作势打上两天,再降才算体面。
正踌躇间,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范氏堡帅快步入门,低声道:“冯将军,城外有人自称常山国中尉的信使,说有要事相商。”
常山国,中尉?
冯冲一怔,没想到祖阳在此时竟还能派人过来?
他快步走向城门,登上城楼,俯视城外。
夜色中,坞堡门外隐约可见几骑人影,并无声息。昏暗之中这伙人甚至没有举起火把,倒是谨慎得厉害。
“放筐下去,拉他们上来。”冯冲下令。
绳索缓缓放下,竹筐摇晃着坠向城下。片刻后,两名男子被拉上城墙。
“祖阳现在何处,你们又是何身份?”冯冲问着话,同时眯起眼睛,借着火把的光亮打量来人——
其中一人有些熟悉,身形瘦削,披着陈旧的皮甲,脸上沾满尘土,却掩不住那双锐利的眼睛。
冯冲瞳孔骤然一缩。
“祖阳?!”
那人咧嘴一笑,抹了把脸上的灰:“冯将军,别来无恙。”
冯冲一时语塞,半晌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你疯了?敢亲自渡河?”
“事关重大,”祖阳不以为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且时间紧迫,只有我自己来此才能放心。”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冯冲。
“都尉,我有可靠情报。石勒的步卒主力尚未抵达中丘,城内只有三千人,且多为乌桓轻骑,不善守城。”
冯冲皱眉:“你想反攻?”
“不错。”祖阳点头,“我已汇集巨鹿国、常山国、赵国三国军马可得一千六百,将军若肯助力便是两千人。加上房子左近各地坞堡私兵部曲,再合五千余人。
“此外,平乡的乞活军也已答应出兵,合军共计一万两千人。在石勒主力抵达中丘之前,把他们逐出赵国!”
冯冲呼吸一滞。
他万万没想到祖阳会突然出现,更是根本没有想过他竟然提出了这样一个疯狂的计划。
巨鹿国竟肯发兵,没有丁绍调令那统兵的中尉也能有此胆色?
还有……
“乞活军?!”他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压低,“那群流寇怎会听你调遣?”
自新蔡王司马腾被汲桑追斩之后,这伙所谓的“乞活军”便彻底失去了控制。苟晞调不动、司马越也调不动,他们纵横河北,来去自如。
杀汲桑是他们,劫掠坞堡、城池的也是他们,对地方的破坏力仅次于石勒等人的匪兵。可反过来讲,这样一群凶人确实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可若真能联合……
“你确定情报无误?”冯冲仍不放心,“若石勒主力就在中丘……”
“都尉乃当世名将,河北英雄,帝国柱石,怎一战之后却婆婆妈妈?将军不可能看不出来,这是此战最好的机会!”
祖阳蹙眉打断他,语言丝毫不加客气,似是质疑般的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冯冲极尽挑衅。
“阳甘冒大险南渡来此,乃是寻将军共谋大计的,不是听将军说泄气话的!莫非,将军一战之后已破了胆?”
激将法并不算什么高明的把戏,可关键要看对付的是什么人。丁绍是极骄傲的宿将,冯冲作为他的心腹爱将又能好到哪里去?
果然,冯冲闻言脸色登时涨红,瞬间攥紧了拳头。在酒劲的作用下他几乎目眦欲裂、发尽上指。
家族声望、个人前途、胡汉之别、最后的机会……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牙:“好!我调兵助你。”
“烦请都尉留下回执,二月十八,合击中丘!”
“如何战法?”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入夜后我自用主力自东、北两面夺城,待城头火起,将军所部应自西门攻入,放开南门。”
冯冲沉吟片刻,转身取来印信,迅速写下回执递给祖阳:“好,我麾下尚有锐卒四百,自范氏坞堡可凑齐一幢人马,西门自可交给我来!”
“将军果然当世英豪,国家兴亡,华夏安危皆赖将军一肩担当,此战之后将军威名必传遍华夏,止胡儿夜哭!”祖阳接过,郑重收好:“十八夜见!”
一通彩虹屁夸完,祖阳转身欲走,眼中已是光芒四射的冯冲却又叫住他:“等等!”
祖阳回头。
冯冲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道:“你……真有把握?”
祖阳笑了笑,没有回答,缀着城头绳索下了城头,坞堡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冯冲站在城头,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心中翻涌不定。年轻人太过弄险了些,真的能成?乞活军,三国兵卒,各处坞堡……
——这一战,要么一举夺回中丘,要么……
泜水上游,水流湍急。
祖阳蹲在河岸边,借着月光观察对岸的动静。乌桓骑兵的巡弋路线金羽和阿罗已摸清,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队经过,中间有短暂的间隙。
“就是现在。”阿罗低声道。
金羽点头,挥手示意身后的斥候跟上。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泅渡而过。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春夜的河水寒意刺骨,但无人出声。
在对岸的芦苇丛中众人伏低身子,屏息凝神。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走。”祖阳低喝一声,众人迅速穿过河滩,隐入夜色。
计划不是很弄险,而是非常弄险!在夜风中打着哆嗦,祖阳一边披着干燥的毡毯一边将事情回顾盘算,将风险因素一一摆明列出。
赵国的兵卒早已破胆,到底有多少战斗力还很难说。
各坞堡私兵部曲必然各怀鬼胎,是否会出兵不出力?尤其知道石勒一路秋毫无犯、大肆封赏是否会有贰心?
巨鹿国、乞活军两个最为重要的外援根本没有答应祖阳什么,祖阳甚至还没跟他们通过消息。他们当真能够答应?
现在,魏松还在前往巨鹿国廮陶城的路上,所谓的二月十八夜的行动计划从始至今全都是祖阳自己的一厢情愿。
可也不能说全无信心。
祖阳咧嘴笑了笑,冯冲这不就已经答应参战了?先上车,后补票,很多事装着装着没准就成了。
他刚刚对冯冲所说的至少有一点是真的——这是此战最好的机会!一旦石勒主力抵达,那才真是万事皆休。
丢了中丘城的晋军根本无险可守,房子、元氏即便能坚守几日也不过杯水车薪,常山国很快就会沦陷。
常山可是祖阳自己的基业,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局面,他不能容忍兵灾轻易蹂躏而来。
金羽跟上祖阳,压低声音问道:“将军,现在回赵氏坞堡?”
“不!”祖阳脚步不停,目光坚定:“沿泜水向东,隆尧村处有缓渡,可以南下。我们绕过广阿泽,去平乡。”
“说服乞活军?”
“不。”祖阳摇头,“是让他们不得不参战。”
声音消散在夜风里,一行人马沿着泜水飞驰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