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4章:谍影传书窥战机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10 字
晨雾氤氲,中丘城南市。
阳光照进城郭唤醒了满城人,百姓、俘虏、兵卒们缓缓睁眼,开始扮演起自己所属的角色来。
此时这座城里重又开始焕发出生气,似乎前两日的袭城、巷战、厮杀都早已成了过往云烟。
祖肃征蹲在菜篓旁,将几根蔫巴巴的菘菜码进竹筐,故意混在了一起,随后起身将菜统统倒进大竹筐,而后搬上独轮车。
他刻意佝偻着背与同伴一起推着小车,粗麻短褐上沾着泥渍,与周围擦肩而过的贩夫走卒、劳苦百姓毫无区别。
三日前石勒大军入城时,他曾混在逃窜的百姓中躲进客栈地窖,亲眼目睹了这支军队的“秋毫无犯”。
羯人士卒纵马列队杀散赵军,随后穿行街巷,除了接管官署武库和仓廪之外,竟真未劫掠一户民宅。城中秩序飞快平定下来。
若非城门紧闭、巡骑如梭,这座城几乎看不出已被攻陷。
走近一座宅院巷口,独轮车被两名把守的羯人士兵拦了下来,询问两人的来意。祖肃征缩着脖子赔笑:“军爷,我等是给前方宅邸送菜蔬的,每三日送一次,今日正好到了时间……”
“等着!”那羯人兵卒拎着刀鞘挑开筐子,扒拉着里面的菜蔬看了一圈,随后掉头走回。
“小郎君,这生意是不是做不得了?”一旁,菜贩小声问了一句,看着眼前的羯人兵卒还是有些畏缩。
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他本是不愿来的,可偏偏这位小郎君找上自己,偏想做成这笔买卖。
祖肃征依旧保持着赔笑的表情,低声道:“不妨事,且先等等。啥时候这些贵人们都得吃饭不是,别耽误了生意。”
他话音未落,街角突然传来震耳的马蹄声。一队乌桓骑兵疾驰而过,鞍鞯上悬挂的骨铃叮当作响。
四枚首级被头发系在马颈上,摇晃着凝固的恐惧和绝望,沿途鲜血滴落,犹如缤纷落英。
菜贩吓得手足无措,不敢言语。祖肃征有样学样,却是咋咋呼呼的乱叫,被当面的羯人嘲笑着呵斥了一番,这才重归安静。
这座城里,到底还是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
好一会儿功夫,冯宅侧院跑出一个管事一名仆役,点头哈腰跟在羯人身后走来。但走到菜贩身前,两人却直起了腰杆,重又显得威风。
“这菜蔬可是给小娘子供应,可是新鲜?”管事狐疑地看着祖肃征,表情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这家伙前些日子还是个小公子,说是要通过小娘子走走冯都尉的门路,现下冯都尉生死不知,他怎地又来?
“管事请看,现下是荠菜最嫰的时候,都是顶好的……”祖肃征将竹筐往上托了托,露出筐底半吊四文小钱。
管事一把攥住钱串,小心翼翼看了看身后,却一边翻检着竹筐一边摇头:“今日贵人歇在内院,菜若是新鲜给我们就行,就不必运到庖厨了。”
“管事的,我家只是想在这中丘城里做做生意,和谁做都是做。”祖肃征佯装帮忙整理菜蔬,小声询问:“就是不知现下的贵人性情,想和您买些消息。”
羯人兵卒扫视过来,管事脸色不自然的赔笑一二,倒是没有引起怀疑。
“你找死啊?那是汉国平晋王!现在打仗呢,你做生意都不要命了?”
“富贵险中求,管事给个方便,来日自不相忘。”
管事挑出了几只蔫菜,作势训斥了两句,祖肃征低头却又递了三枚比轮过来,管事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收了。
他压低声音:“平晋王确实夜间会宿在这里,百十号兵卒在外守卫。这几日他占着娘子寝房,咱们这些旧人连廊下都不许近,哪有什么消息给你!”
“平晋王相貌如何?”祖肃征没有气馁,依旧在小声询问。
“魁梧得很,胳膊都快有我大腿粗了,铜铃眼,耳廓大得几乎垂肩。”管事收了钱倒也有话直说,反正不算什么机密事。
“将军……很凶?”祖肃征边捡出一些蔫菜边继续试探。
“凶倒不凶,就是精力忒旺!昨夜折腾娘子叫唤到三更……”
“他每日饮食如何?”
“作息如何?”
“可知白日在何处办公?”
“可有什么旁的人物出入宅邸?”
管事额头微汗,小心翼翼回答了他所知道的消息,随后突然噤声。因为远处等待的羯人兵卒已经有些不耐烦的走来,目光如刀。
祖肃征停了打探陪笑一番,看着管事、仆役合力推着独轮车走远。随后等对方送还空车后,这才又仓皇退走,后背沁出冷汗。
直到拐过三条街巷,他才敢和菜贩散了,给对方两枚四文小钱嘱咐把好口风。换了衣裳又绕过两条街巷,确认没有尾巴这才在约定的新客栈停下。
四名扮作行商、脚夫的护卫早已在内里等候多时。进了昏暗的大通铺,祖肃征直起腰来,少年人此时却显得干练、威严,已颇有些上位者的气势。
“把探知的消息凑一凑,挨个报来!”
“某先来,中丘的胡人兵多是骑卒,几乎没见到辎重,每个人都有至少两匹马。多是并州口音。”
“我探听到跟随而来的几个匈奴将领的名字,名叫支雄、呼延莫、桃豹……”
“赵国降兵还有不少,不过这些日子还多拘押在营房里。”
“中丘城的几处营房都探过,我们拼凑了一下,估算石勒袭城的兵力大约三千……”
三千?
祖肃征压着《论语》的书页,停下帛书上的炭笔,皱眉:“你们确定?”
四个护卫七嘴八舌的说着消息,祖肃征一一听着,结合他所听来的消息细细分辨。
南门附近的营房,城北驻扎的队伍,刨去刚刚招降的赵军……
“居然真是三千,那么他的主力在哪儿。”祖肃征思索着咬断线头,没急着做出决断,而是自己重新将近几日探到的消息细细归整一番。
随后,他似下定了决心,又在帛书上添了几笔,这才将帛书卷成小筒递给武乡。
“你扮作粪夫从东门出城,不要走大路,走小路去柏人城,再绕路渡河去房子。务必送至中尉手中!十万火急,千万切切!
“回来后无需与我接头,中尉若应了我的所请就在行动前一天现身,在南市外的墙砖上留下标记。若是不允,就无需动作。”
武乡将帛书塞进掏空的粪勺柄,抱着拳郑重应诺。
他本是武家旁支,自幼习武,前些日子被武慧安排入了军情司成了祖家部曲,算是所有护卫中身手最好、行事最为机警的一个。
房子城与高邑城之间是一片平地,赵郡赵氏在此有一处坞堡。此时,祖阳率领常山军已进驻此处,与房子城勉强形成了掎角之势。
金羽、阿罗等斥候兵渐次归来,连同魏松、张文轩,众人将所有探得的军情一一奏禀。
石勒主力仍旧在中丘城休整,并非趁势北上,也没有去追杀冯冲的赵军残部。乌桓人的斥候倒是撒出了城池,但以泜水为界,并未冒险渡河。
“不太对劲,”简易的沙盘是用土堆成的,祖阳摩挲着枯枝在沙盘上划出弧线:“石勒费了这么大力气骗过丁绍,偷袭中丘得手,怎么会突然又变得这般稳重?”
既然已经轻兵偷袭夺下了中丘城,按理说是该一鼓作气进攻房子,彻底瘫痪赵国防务的。为什么他抢占先手之后,反倒变得迟缓起来。
石三拿过一把石子洒在沙盘上的房子附近,思忖道:“卑职猜测,石勒怕是轻兵北上,未必真有五万大军。否则此刻房子城早该被围得水泄不通。”
想要一路从顿丘飞奔中丘,沿途通过官道势必要经过邺城、临水、邯郸、襄国四座大城。
这条路是祖阳亲自走过的,他清楚大军主力行进并非是在画直线,除开官道,其他地方的通行条件极为糟糕。
石勒大军里不光有骑兵,还有数量众多的步卒,并且一路势必要驮载着兵器、甲胄等辎重。
他不可能脱离官道行军,更不可能这么快就让全军飞过数百里。
这四座城里的晋军就是再废物,也不可能轻易被石勒攻下,攻城总是要消耗时间的。
若是猜测的不错……
恐怕真如石三所言,他夺取中丘城的兵力并不多,或者只有精锐的骑兵,真正的大部队主力现在还在路上。
石勒怕是甩开了这些城池,出轻兵绕路而进直接来攻赵国。这才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这没准是个机会!
若是能趁着石勒主力未至,纠合四下兵力将他逐出中丘城……
祖阳想着想着重又摇摇头,把这个想法抛出了脑海。攻城不易,他倒是能拉着王斌勉强调动周边坞堡的部曲凑出一股兵力来,可是如何保证袭城成功?
石勒在中丘城里虽然是轻兵,但到底有多少人?若是五千往上那就不要想了,祖阳等人根本不可能打得动。
有了猜测还不行,想要付诸行动还得有情报。可现在哪里有可靠的情报能提供给自己?
暮色中,武乡的粪车吱呀呀地碾过城门,在羯人兵卒嫌弃的目光下出门向北。不起眼的粪勺暗格里藏着一卷轻薄的帛书。
而就在城门正上方的中丘城头,石勒正拍打着雉堞,眺望北方渐沉的落日。一身戎服被晚风吹得轻摆,将他虬结的肌肉和魁梧的身躯勾勒得极为清晰。
“房子城居然还在坚守,呵,倒是有点意思。”石勒笑了笑,蒲扇般的耳朵微微颤动——晚霞里划过一道鹰唳,伴着城头军旗猎猎,激昂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