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65 节

第0163章:名士文斌遇阳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659 字

  房子城头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祖阳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扶着斑驳的夯土雉堞,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身后的脚步声有些急促,云真匆匆踏上台阶赶来。

  “中尉,从溃兵口中问出了消息。”云真喘着气稍微平定了一下情绪,“确实如军情司所奏,是石勒遣人潜入城中,里应外合。

  “中丘城南门守军被击溃后,冯冲曾经收拢残部列阵,组织巷战想要夺回南门……”

  祖阳挑了挑眉头,没想到冯冲此人倒还有些血性。

  只可惜,单纯的血性悍勇无济于事。这人如果真是个将才,就该早早与自己联兵,撒出斥候向南侦测,强化城防戒备。

  如此,也不至于落到要打巷战的地步。

  “最后石勒骑兵入城,破了当街步阵。”云真遗憾道:“成建制逃出的赵军不足一幢,约四百余人,由冯冲率领退入范氏坞堡。

  “石勒大军没有继续北进,暂时还在中丘休整。”

  这是个坏消息,冯冲率领的赵军主力确实已经覆灭,只有不到一幢人马幸存。但这也算是两个好消息,冯冲没死,石勒也没有趁机北进。

  中丘城陷落的消息传来,南边诸多城镇都开始了大规模逃亡。溃兵、士族、百姓乃至一些羯人部落都在向北涌来,整个官道上一片拥挤混乱。

  祖阳赶到房子时,这里已经人心浮动,守城的兵卒都已逃亡了不少。若是石勒冒险派遣轻骑追击的话,没准会顺手破了房子。

  冀州沃野千里,平原宽广无垠,本就缺少天险阻隔。若是房子这种大城也轻易失守,那赵国防线也就等于彻底尽失。

  还好,石勒不是个弄险之人。还好,祖阳这一路紧赶慢赶,到底抢先一步进了房子。

  他还有机会整顿这里的防务。

  祖阳拍了拍雉堞,问道:“金羽的斥候队还没回报?”云真摇头,眉宇间显出忧色。祖阳转身在城头踱步,沉吟着接下来的计划。

  留在房子守城绝不是个好主意,他手头兵力太少。即便加上赵军在房子的兵力也不过两幢人马,不到一千二百人。对面石勒的大军却有五万。

  但若是不守房子,等于就要彻底让出赵国,他在常山更没有回旋余地。

  这般想的话,房子城池必须得守,如此他才可以尝试将石勒绊在坚城之下。他才能用游击战的法子,把纵深做大,不断迟滞石勒的进军。

  可他又不能留在城里,这里不是他的主场,他指挥不动赵军……

  云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赵军又逃了二十余人...”

  “知道了。”祖阳语气平静得可怕。散地无战,自昨日抵达房子,这已是第三批逃亡的赵国兵卒。

  转身望向城内,原本该宵禁的街道上人影幢幢,都是各大家族准备撤离的部曲。

  房子官署内,烛火通明。

  赵国内史王斌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此刻正负着手在官署后堂来回踱步,锦缎官靴将青砖地面磨得发亮。

  他时而抓起案上军报,时而又烦躁地掷回原处,绢帛卷轴撞翻鎏金香炉,香灰泼洒一地,让他愈发显得焦躁。

  中丘城破,赵军主力尽没,丁绍大军还被迟滞在邺城。眼下房子空虚,军民丧胆,石勒麾下骑兵怕是一日就能叩城,他还能做些什么?

  大势已去,万事皆休!

  做什么都晚了!

  “报——!内史,北门又逃了三名戍卒被捉了!刘队主请示……”

  “还请示什么!?”

  小吏仓皇闯入,报警的声音惊得王斌踢翻了脚踏,膝盖重重磕在案角,此时他的脸色已显得有些狰狞。一声“滚!”后,小吏欲言又止讷讷退出。

  “不论如何,我是这赵国内史。”

  王斌嘴里嘀咕着,深吸一口气,回身对着铜镜整理进贤冠。

  他在想是否要仗节死义的事,可怎么想怎么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

  仗又不是他打的,凭什么他要去死?

  再说,为了这大晋死节,嘶……有些不值啊。可若是不死,荣辱如何?家族声望如何?他又能如何?

  等到被石勒捉住,百般羞辱之后再处死,那还不如早早死节来的体面。

  还是得死……晚死不如早死。

  “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

  坚定了信念,翻找出早先准备好的白绫,王斌一脸悲愤,挥袖将白绫挂上了房梁,含泪将之打了死结。

  随后又觉得有些事还没做,他想了想,觉得该在走之前给自己先写一份铭表。

  珍贵的会稽纸在案几上铺开,他自行磨墨,一声长叹,挥笔而下,即兴咏叹出声。

  “戊辰年春,房子孤城,贼徒逼凌,士卒尽丧……

  “忆昔总角负笈,慕太丘四顾之风;及壮,仗剑入洛,欲效定远纵横之志。奈何宗室相残,诸王逐鹿,宗庙丘墟。

  “余尝效屈子怀沙,叩阍无路;亦学阖庐雪耻,徒托空言。

  “生如薤上露,死若鸿毛轻。壮志未酬,才华未展,惜哉、痛哉!

  “就此绝笔,泣血明志!”

  一腔悲愤发泄出来,王斌只觉得心胸霍然开阔,他陡一丢笔,仰天大笑,只觉得今生从未如此快意。

  “孔明出师未捷,尚且以汉丞相而终!”

  “大晋社稷将倒,我却死以区区内史!”

  “天妒英才,亡我大晋,呜呼哀哉!”

  “罢罢罢,我去也!”

  一脚踏上胡床,泪水纵横的王斌将白绫拽来套在了头上,满脸悲壮。

  随后——他就看到了正在门口歪头看戏还看得津津有味的祖阳、云真、小吏还有赵国主簿……

  手一抖,冠冕歪斜着卡住发髻,几缕灰白鬓发散落下来,衬得王斌面如死灰,却又异常涨红。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几个人站在门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和王斌一高一低,一个圈里一群圈外,大眼瞪着小眼。

  好一会儿,祖阳突然拍手,回顾众人赞道:“早就听闻内史好学,不想这等危机时刻亦是读书不缀,竟效仿汉文宝头悬梁之典故!实是我等楷模啊!”

  白绫套头,可不就是头悬梁?还能是别的不成?

  其他几人登时也开了窍,连忙跟着拍起手来,虽然他们并不理解鼓掌到底有何用意,但至少无需再尴尬了不是?

  有了个台阶,王斌赶忙哈哈一笑,在掌声中跳将下来,顺手擦去脸上的鼻涕眼泪。

  “每逢大事,当有静气,我是想效仿世宗故事尔,诸君见笑了。”

  “岂敢岂敢,王公乃真名士、大风流,我等自当效仿。”

  “看破不说破”这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几人继续套上皇帝的新衣,将彩虹屁拍了一圈,小吏眼疾手快去把白绫解了下来,此事便算过去。

  王斌也是太原王氏子弟,不过与出身晋阳王氏的王浚不同,他乃是祁县王氏子弟,乃是汉司徒王允之后,自幼博学,有名士之姿。

  魏松给的情报很详细,让祖阳省下了不少功夫。

  王斌算是个有才学的地方官,这两年治理赵国也卓有成效,将自司马伦造反后有些亏空的赵国家底重新拢了起来。

  他勉强算是个人才。

  只是,通过刚刚的观察,这家伙心志不算坚定,石勒大军还没到呢,这就想着自杀了?

  而且,这家伙居然还有些中二?这算什么,老夫聊发少年狂?

  “内史,”祖阳给王斌做着侧写,斟酌着措辞,“房子虽危,但仍可坚守。石勒猝然而来,辎重必然未至。仓促之下无法攻城。

  “即刻当封闭四门,签发征调。房子城内十六岁以上男丁俱都入伍,凡士族部曲皆需应招!以赵军为骨干,重整城防。可保房子无虞!”

  听着祖阳的建议王斌此时有些发懵,虽然嘴上喊着要力挽天倾,匡扶大晋,可都这等局面了还能再折腾出个什么?

  “如此,可行?”王斌蹙紧眉头,满是狐疑。

  大晋的人才就是很让人恼火,还得自己慢慢哄着才能做事。

  祖阳耐心坐在王斌对面,声音轻柔:“内史,此时局面尚有可为。冯都尉尚有一幢人马,祖阳亦已带常山军至此,再合房子人力,纠集士族部曲,城池可守!

  “届时,阳率轻兵于外,联络冯都尉,不断迟滞、骚扰。贼军远来,人心未附,迟必生变!

  “阳自元氏时便敦促发信使急报于幽州,司空麾下突骑无敌,不日可达!鹿死谁手,未可知也。

  “然,房子城内必须有端重君子独擎晋帜,喋血孤城,与贼拼死而斗!此事,非王公不可!”

  云真看明白了祖阳在做什么,适时在旁应了一句,大礼参拜道:“此事,非王公不可!”

  其他人见状赶忙也跟着附和,生怕自家的主心骨再寻了短见。“此事,非王公不可!”

  登时,王斌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果然,这天下是离不开我的,文武为斌,原来我生来便是要力挽狂澜,匡扶社稷!

  王斌深深吸了口气,伸手将头顶的进贤冠扶正,点头喃喃:“确实,此事非我不可!

  “看来,事到临头,真的是天降大任于鄙人也!”

  “就依祖生所言,来啊,传令!”

  传令的小吏飞快从内史府离开,主簿、记室等官员也纷纷领命而去,房子四门关闭。有世家大族的管事凑来内史府前想讨个方便,却旋即被驱赶离开。

  鼎沸的房子城渐次变得肃杀起来。

  祖阳告别王斌,却是带着云真、石三及常山军直奔房子武库。库房里,赵国的制式长戟堆叠如林,铠甲上还带着新鲜的桐油味。

  “换装。”祖阳对身后的常山军下令,“铁甲归我们,皮甲留给赵军。”

  常山国的武库里不少破烂,即便马楷带人修补了不少,可整个队伍的披甲率和军器仍旧显得老旧。

  常山是小国,自然没法和赵国比。郑然、马忠剑等人眼前登时一亮,连忙蜂拥着冲进武库挑拣着装备。

  转过头,祖阳对云真道:“我今夜就会带常山军离城,你带着一半都伯队员留下,权做军法队,我把郭氏兄弟和祖承允等人都留给你。

  “赵军里面必须有我们自己人,房子城不能轻易投降。”

  见云真应诺,祖阳继续交代:“王斌此人不会投降的,有他在房子就有主心骨,你们要注意维持军心士气。”

  云真道:“中尉放心便是,如吩咐,我等只讲石勒昔日在邺城等地抢掠百姓的实情。“

  祖阳点头,云真其人还是能让他放心的。

  他不敢像冯冲那样编造石勒和羯人的谣言——谎言被戳破时,崩溃的军心和信任就再难挽回,反倒有利于巩固石勒的威望。

  只要不胆怯逃脱,六百赵军为骨干,再纠合士族部曲、房子丁壮,凑个七八千人不是问题。房子至少能坚守个十天半月。

  如此,回旋的余地便就有了。

  虽然仓促,但不论如何——在石勒偷袭中丘城、剑指常山国后,祖阳做出了自己的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