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2章:烽火南来催战鼓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153 字
自真定向南绕过飞龙山,一路离开常山境内,沿途并无多少春色。
与二月的幽州不同,二月中旬,常山还是滴雨未落。向南走去所见一切都显得干秃秃的。
桃杏海棠、梅梨迎春没有一种花开,入眼景色极为单调。
六百人的队伍踏着夯土官道向南推进,衣袂摩擦声混着马蹄声间或杂着蹄铁的脆声响起,在干燥的春风里显得格外沉闷。
算起来,这是王国军的第二次出征,与第一次相比军队规模更大,可即将面对的对手也显得更强大。
祖阳骑在马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
离开洛阳时,他带了粮食两千石,绢帛两百匹、黄金四百七十枚。如今绢帛早已耗尽,黄金也只剩下不到四百。
看起来还很多,可是要想到他来常山才两个多月,即便算上踏足北地的时间也才不到四个月。
短短四个月,花钱如流水。
——若非王景风在邺城替他周转粮食,恐怕他现在这四百黄金还要再去一小半。而所有花费换来的——便是这六百常山军。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步卒排成四列,皮甲在晨光下泛着粗粝的光泽;骑兵分作两队,胡汉混编的马队扬起一片尘土,最后方则是驮载着铁甲和长兵器的辎重车。
六百人逶迤而行,倒显得颇为壮观。时而队主会吆喝着唱歌,《从军行》自某一段队伍中响起,旋即便会蔓延开来,变成六百人的合唱。
这是他能拿出手的全部家底。
当然,他这些时间沉淀下的东西不止这些。看不见的军心、士气、声望等等也是收获,是他现在的无形资产,不能忽略。只是见效太慢,还无法真实转化为可见的账面资本。
原本,祖阳是该留在常山国深耕细作——整饬民屯、培养人才、疏通商路、笼络士族,逐步组织生产自救,让这片土地慢慢恢复生机。
然后,按原本的规划是将他的势力触角逐步向周边扩展,事实上掌控赵国、中山国,渐渐形成一方势力……
然而,石勒来得太快。
乱世从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这不是游戏,更没有对新人的新手村保护。
短期内,只有击退石勒的进攻,只有存活下来才能有机会去谈未来。
正午时分,部队抵达元氏,祖阳下令军队在城外扎营,今日暂且在此休整。随后安排云真前往元氏官署,讨要兵马粮草。
祖阳的军队建设其实并不完备,六百人全是战兵,并没有发展出专门的辅兵队伍。好在他暂时也无需远征,常山境内、赵国境内他都能获得沿途补给。
资源有限,他只能花在刀刃上。
元氏官署将云真打发了回来,直言并未收到上官命令,官署仓廪不敢轻动。祖阳没那么多耐心和他们打太极拳,直接带着六百兵丁冲进了城里,包围了官署。
开玩笑,常山军南来时赵国沿途需供应粮草——这是他北上时就与冯冲定下的,由不得赵国不认账。
赵国乃是大国,王国军有三千人的编制,然而主力多在中丘城里。其次是在房子,元氏这里只有一百出头的戍卒。
六百常山军披甲持戟,跑着整齐的步子浩浩荡荡冲进城门,这一百戍卒连阻拦都没敢阻拦一下。
祖阳召见了元氏县令,双方就供给常山军粮草一事充分交换了意见,增进了双方的了解。
会谈是有益的,虽然双方目标暂时相距甚远,但是元氏官署对于常山军取用仓廪保持了观望态度,充分尊重了祖阳的决定。
这就很好,晋末的官员们还是温文尔雅的,只要你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大家就能坐在一起好好谈谈。
离开官署时,云真看着祖阳的背影表情微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有时候,一味沉着稳重并不能解决问题。
在往城外营地搬运粮食时,南边忽然有一骑飞马而来,哨位上的士兵迅速将人引到了祖阳近前。
“中尉!是军情司紧急奏报!”
祖阳心头一颤,顿时冒出了些不好的预感。片刻后,张文轩风尘仆仆地策马奔至跟前,滚鞍下拜:
“中尉,石勒已攻下中丘城!”
这么快!?
祖阳眉头一皱:“魏松和祖肃征呢?”
张文轩喉结滚动,低声道:“魏司马仍在房子活动,祖司主……陷在中丘城里了。”
空气骤然一静。
祖阳眯起眼,指节在刀柄上叩了叩:“他自己要留下的?”
“是。”张文轩额头沁汗,语速飞快,“祖司主说,若要探清石勒虚实,必须有人贴近敌军。他让属下离城报信,自己留在城内潜伏。”
祖阳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胆子倒是不小。”
他挥手召来石三、赵峰、丘林鞮和云真,将一众人等带到他的帐篷里,这才对张文轩道:“说说,中丘城是怎么丢的。”
两天前,中丘城南市。
祖肃征与张文轩对面而坐,在街边食肆里各捧着一碗豆粥慢慢啜饮,侍卫们则散在了一旁。
此时,魏松还留在房子继续发展耳目眼线,他们两人则一路南下,拜会过沿途坞堡,随即留在中丘这里打探南边最新的军情。
一路走来,他们用铜钱开路,已先后收买了不下百人,已是将赵国舆图拓本和石勒战报先后传回了真定,算是在赵国打开了局面。
祖阳对他们的效率很满意,做了口头嘉奖。三人干劲也足,便继续分头行动,大幅度扩张着势力。
因为中丘城是西部都尉冯冲的驻地,这里更容易获得最新军情,所以祖肃征和张文轩带着五名护卫在此迁延了不少时日,收买了城中一名职吏和几名散吏。
此时,他们正忙中偷闲休息一阵,接下来要去尝试收买冯冲身边的耳目。
冯冲在中丘城中有一名外室,小宅里面有几个仆人婆子,这些人是两人要下手的目标。
在张文轩的主持下,两人刚刚做局,让一个婆子的儿子欠了大笔赌债,之后便是要去收割眼线的时候。
祖肃征虽然年少但并不算跳脱,很有规矩,在公开场合继续装作商贾的少东家,与张文轩谈论着粮食生意。
正说着,他目光不自觉扫过城门方向——一队装饰华贵的马车正缓缓入城,车辕压过车辙,发出极为沉闷的声响,挽车的驽马走得也非常吃力。
祖肃征安排一名护卫去打探一番,片刻后带回消息,说是一队入城的士族家眷。
“这重量不对……”祖肃征嘀咕。
寻常士族马车载人而行,车轮碾过时声响轻快。可眼前这几辆车,轮轴吱呀作响,显然负重极大。
他捅了捅身旁的张文轩:“你看那些侍从。”
张文轩眯眼望去。
马车旁的护卫虽衣着光鲜,但步伐松散迈步时衣袂下摆被踢得凌乱,腰间佩刀的姿态更像是山匪而非士族部曲。有人甚至边走边啃胡饼,碎屑掉了一地。
“有问题。”张文轩低声道。
祖肃征放下粥碗,声音压得更低:“今天咱俩不能都待在城里。你趁城门未闭时出去,若到明日尚无异常,便是我多心;若有变故,立刻飞马北上禀报中尉。”
张文轩迟疑:“那你呢?”
祖肃征咧嘴一笑,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莽劲儿:“我得留下,看看这群人玩什么花样。”
四更时分,中丘城北。
张文轩蹲在城北土坡上倚着一根枯树假寐,忽然听见南面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他猛地抬头,只见城南火光冲天,马蹄伴着喊杀声如潮水般漫过城墙。
“真的攻城了!”他浑身一激灵,心中一时忧虑祖肃征的安危,可不及多想他便翻身上马就往北疾驰。
身后,中丘城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箭矢的破空声和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
现在,元氏郊外。
石三听完汇报,脸色铁青:“中丘驻扎的是赵国主力,至少两千多人马,竟连一夜都撑不住?”
张文轩苦笑:“石勒的人伪装成士族车队入城,该是半夜里从内部打开城门。守军还在睡梦中……”
丘林鞮握紧刀柄,深深吸了口气。云真则蹙起眉头,叹气道:“不知冯冲是否没于中丘,若是他没了,这赵国防务怕是一昔尽毁。”
祖阳踱步到帐帘处,掀开一条缝隙望向南方。
中丘城陷落,意味着赵国门户大开,石勒的兵锋已可以威胁赵国腹地。若再往北,便是房子。
石勒还真是好样的,没有去打邯郸、襄国,而是轻兵直进赵国,居然来的如此之快!
亦或者说大晋的地方将领们太过迟钝,这般数百里的距离居然没有发现石勒大军,居然被石勒用同样的招数连续骗了两次!?
本还想让冯冲顶在前面的……
祖阳忽然开口,接连下达了命令:“传令——
“第一,全军加速行军,日落前抵达柏人县,尽快赶往房子。
“第二,石幢主带兵入城,命令赵军全体开拔,随我等奔赴房子驻防!敢有迟疑怠慢者——斩!”
“第三,真,你去与元氏官署陈明利害,让他们即刻派人飞马向幽州告警,请王司空即刻发兵!”
众人依次应诺,云真张了张嘴,想要询问该怎么去救祖肃征,可想了一会儿他又把话咽了回去。领命入城。
祖阳手中凭空飞快勾勒着,最后喃喃嘀咕:“顾不得什么冯冲了,至少要在房子拦上一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