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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 节

第0161章:巾帼入仕亦英豪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83 字

  正午阳光像融化的铜汁泼在车辕上,武慧用团扇挑开青布车帘时,燥意裹着尘土扑面而来。

  入春后常山国竟是滴雨未下,只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烦闷。自冬以来只有一场雪,莫非,今年又是一场大旱?

  真定城门的戍卒认出了武家徽记,可仍旧认真做了查验,随后才行礼告罪放行车驾。

  车轮碾过夯土官道,武慧的指甲无意识刮着扇柄上的湘妃竹骨。

  冯冲那封用火漆封着的战报拓本是十天前送来的,此时就躺在她的袖袋里,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摸出了卷页。

  “石勒主力仍在魏郡劫掠,贪婪残暴,丝毫未显北上意图……”

  武慧抿了抿嘴,仍旧显得不甘、不解。石勒居然没有分兵北上,而是继续在邺城附近劫掠。冯冲婉拒了常山军南下助战,先前对祖阳的谋划尽皆落空。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石勒难道有把握攻下邺城?

  丁绍、丁叔伦乃是大晋难得的将才。

  昔日公师藩作乱,整个北地几无完郡,却唯有丁绍任太守的广平一郡四境乂安。前些日子羯人叛乱几乎在北地鼎沸,也是被丁绍轻易平定。

  石勒哪里来的自信?

  他这一变,倒显得自己危言耸听,信口开河似的。

  原本属于主记室杨岭的府邸如今门户大开成了义学,马车转过街角时,隐约有诵读声飘来。

  武慧循声望去,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燥意在心中浮沉,渐渐让武慧蹙起了好看的眉毛。

  上次来时朱雀大街上还有挑担的货郎,现在道旁店铺十室九闭,只余几个老叟蹲在街边、门口,陶碗里的浆水早已晒干,留下褐色的渍痕。

  “人都去哪了?”她敲了敲车壁。

  护卫凑到窗口,小声禀报:“回小娘子的话,妇女多去城北滹沱河边垦荒了。中尉府的人说,民屯能留八成收成。”

  他又指向东边,“王国军现在多在城外校场操练,从卯时到现在该没歇过。”

  “勤勉倒是勤勉,”武慧嘀咕一声放下车帘,“可又有何用?”

  中尉府的厅堂,武慧跟随匈奴老妪入内时,正撞见祖阳捧着海碗扒饭。案几对面坐着埋头记账的婉儿,主仆俩都挺忙的。

  “来得正好,给你准备了一份,一起吃点。”祖阳头也不抬,筷子尖点了点旁边新摆的案几蒲团。

  门外有匈奴妇人走来,从食盒里端出饭食,陶碗底磕在榆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黍米粥上盖着两片腌羊肉,旁边放着块轻薄麦饼。

  武慧没急着落座却也没有客气,她解下幕篱与腰间蹀躞带,“啪”挂在木施上,惊飞了砚台边舔墨的蚂蚁,熟门熟路得像在自己家。

  婉儿适时递来湿布巾,武慧擦完手便落座,抓过陶碗小口吃了起来。

  先前来中尉府献策塞人,结果战报的结果却大相径庭,她心头有些挫败,现在开口已变得谨慎了不少。

  咦,这肉菜不知这是用了什么烹调方法,倒是可口的很。

  本是随意应付,没想到吃了两口倒是上瘾。祖阳没有说话,她便也懒得开口,认真对付着面前的饭菜。

  “武娘子,”好一会儿,祖阳才呼出口气放下海碗,“今日请你来不为别的,乃是想聘你为官入仕襄助于我,不知你是否有意?”

  武慧的筷子停在半空。酱色的肉汁顺着筷尖滴在罗襦上,洇出铜钱大的污渍。

  “女子为官?”她突然笑出声,腕间的金钏撞在碗沿叮当作响,“你莫不是昏了头?”

  祖阳显得很认真,他从袖旁抽出一卷公文推过去,婉儿小跑着接递。武慧展开时发现是表奏她任常山国“农曹中大夫”的表函,墨迹簇新。

  正文列举了七条征辟理由,从“常山氏族”、“精通算学”到“熟悉农事”写的都很详细,用词考究,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竟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武慧抿了抿嘴,忽然又笑了起来,“怎么,要学汉灵帝设女尚书?也不怕被朝中衮衮诸公责骂?”

  “李秀任宁州刺史的制书我看过。”祖阳舀了勺藿羹浇在饭上,“先帝是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才’,聘你为官自是有成制在先。

  “你只说愿不愿意,麻烦我来解决。”

  武慧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起那三封来自洛阳的信——皇帝手书、王衍荐章、常山王教令,每一封都能让祖阳在常山站稳脚跟。

  现在,他却是要把这份权柄分润给她,就像分食案上这碗掺了粟米的黍饭——所谓何来?他就不怕自己有了权柄,在这真定城里反客为主?

  “为何是我?”

  “武娘子聪敏,又在我这里下了重注,我该给些信任出来。”

  “为何要在此时?”

  “我即将带兵南下赵国,民屯、政务千头万绪,我弟祖智还且年幼,需要有人辅佐。我觉得你能教他不少事。”

  “你还要南下?冯冲的军报分明说了石勒动向……”

  “你的判断才是正确的,”祖阳打断武慧的质疑,将手边一个漆盒举了起来。“石勒的目标还是常山,他现在做的不过是障眼法。”

  婉儿捧着漆盒过来时,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凝滞。武慧注意到少女指尖有新磨的茧子,那是长期执笔留下的硬皮。

  漆盒里绢帛展开,“军情司第三号密报”几个字映入眼帘,武慧猛地攥紧绢帛,下意识又瞥了一眼身旁的婉儿。

  半月前,少女带着那个叫做祖肃征的少年来到武家坞堡。少年希望武家提供一队护卫,加入他即将成立的新部门。

  入选者家眷须入真定城,其人必须改换门庭为祖家部曲。

  她还记得少年郎说话时带着奇怪的韵律:“中尉说,此部门事关重大,中尉允许对武娘子透露些许底细,这新部门的名字叫——军情司。”

  这么快?这个新部门已有了成效?

  武慧收回目光,看向了绢帛上有些歪扭的蝇头小楷,果然是魏郡范围内的军情进展:被冯冲描述成流寇的石勒军行进的堂堂正正,此时正在系统性地收编河北坞堡。

  三万大军步骑混编,自西向东攻击而进,所向披靡。坞堡上下不分规模,见敌众来围、援兵不至,尽皆归降。

  “每破一堡,必择精壮补入战兵……”武慧念出声时,喉头发紧,“石勒假汉王旨意,委任降人为垒主将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

  这哪里是什么屠城劫掠?这是在打江山啊!

  她突然把绢帛拍在案上,眸光显得雪亮无比,“石勒在壮大声势!他要把这些坞堡变成后路和粮道节点!”

  “我明日率军南下,你明日即来上任吧。好好教教吾弟。”

  祖阳起身,对她认真道:“谋划具体是与不是,难以确准。但我若是石勒,必然要再故技重施一次。”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武慧突然笑了,心情大好。她的眼光果然不错的,不论看事还是看人。她盯着祖阳,甜糯的嗓音裹着锋利的算计:“农曹中大夫武慧,谨遵中尉令。”

  看着眼前野心勃勃的女人,祖阳却难得松了口气。有这样的人物当队友,真是让人放心。可惜,不是谁都会如此。

  弱小和无知从来都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魏郡,邺城。

  王粹将最新的奏报递到丁绍案头,压抑不住内心忧虑道:“将军,那羯贼已攻入顿丘,我等还要坐守到几时?”

  和郁没有出声,只是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他不想打仗,尤其不想出城野战,因此对于王粹的焦急并没有多么感同身受。

  丁绍此时背对着两人,盯着悬挂于面前的巨大舆图。上面,用红色朱砂标识的痕迹越来越多,几乎密密麻麻围绕邺城走了半圈。

  他此时也不着急,只是哼了一声道:“王将军,邺城有多少兵卒,你心里清楚。野地浪战简单,可万一失败,葬送的可是整个河北。”

  和郁赶忙出声附和:“不错,现在不是出战的好时机啊。弘远兄勿要急躁。”

  “我怎能不急!?”

  王粹忍不住驳了和郁一嘴,“二位将军,石勒一路已攻下了数十座坞堡,他在收编丁壮强大军力。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要面对十万贼兵了!”

  “我岂不知?”丁绍回过身,瞪着王粹道:“可邺城可战之兵不过五千,和公那三千人守城都算勉强!若不是缺人,我都想把他们尽皆裁撤掉!”

  和郁脸色一红,羞恼非常。你们吵架自吵你们的,无故指摘我一顿算怎么回事?可眼见这两人强势,他到底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

  话说到这丁绍缓了缓,相比和郁,至少这个王濬的孙子还有一副敢战之心,今后是可以倚重的臂膀。

  他耐着性子对王粹做了番解释:“石勒前番败走狼狈,此次归来必然存心报复。此时,正当骄敌!”

  他拍了拍身后的舆图,咧嘴笑道:“邺城周边还有壁垒十二,皆是刘矩、程遐这等豪俊所守的大垒!兵精粮足。

  “我同时也已密调乞活军赦亭、田禋等人北上巨鹿,择机从广平郡下邯郸……”

  这下,便是和郁都忍不住心惊起来,他下意识问道:“乞活贼再度北来?岂是幸事!”

  “他们早先也是你我同侪,乃是并州军民!”丁绍厉声呵斥,和郁讷讷不敢再言。

  王粹却深吸一口气,蹙眉反问:“所以,将军是故意示弱,在引诱石勒攻城?”

  “不错!”丁绍大手拍在舆图上的“邺城”二字,沉声道:“大网早已织就,只消石勒踏足其中,一十二座壁垒、两万乞活、我麾下千余铁骑将一齐杀出!

  “石勒本就成军日短,加上几万新卒又能如何?还不是……”

  丁绍长长吐了口气,智珠在握,“兵败如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