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0章:他是仁王非胡蝗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675 字
两人跟着魏松进了司马府,魏松寻了间书房将侍女打发去安顿晡食,又特意吩咐未得传唤不得让任何闲杂靠近。
随后,他关了门窗,这才露出笑容对两人行礼道:“从今往后,咱们便是同僚了,两位还请多多关照。”
祖肃征保持着微笑,面部因为长时间用力苹果肌有些抽搐。他仔细回忆,想着杨秀教他与旁人说场面话时的说话技巧——
别自夸、别自满,要谦逊,要时刻让人觉得自己被你倚重、被你需要。
否则,你小子要是什么都会、什么都有、什么都行,你自己干就是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帮忙呢?
清了清嗓子,祖肃征把声音刻意放轻:“魏大哥、张大哥,我年轻识浅,军情司又是初创,今后还得多多仰赖二位大哥。咱们三人同心,将来不愁富贵。”
魏松是他亲自带人捉的,张文轩被俘他也在其中出过大力,其实对这俩人并不是太看得上。
可祖肃征也有自知之明——他年岁太轻、见识太少,不容易服众的,这俩人各有经历,也算各有手腕,该是能帮他不少忙。
多说些好话,用好听的把两人哄住,又不多费半个铜板,何乐不为?想到这,祖肃征的表情愈发纯真、灿烂起来。
“岂敢岂敢,同心戮力就是。”魏松客套两句,但对这番话还算受用。这祖肃征显然很受祖阳信任,虽然看不起对方这等黄口小儿,却必须要看得起他的背景。
祖阳其人不落闲棋,他故意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或许,这祖肃征还有什么其他过人之处,今后必要好好观察一番。
至于张文轩,山贼出身,无依无靠,今后倒是可以稍微笼络一二……想到这,魏松脸上笑意盈盈,显得愈发可亲。
张文轩不敢托大,立刻抱拳:“属下必当竭尽全力,唯二位上官马首是瞻。”
他嘴上恭敬,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人,暗自揣测着今后的相处之道。中尉府的司马必是士族出身,张文轩心里打上了“狗官”的标签。
这祖肃征虽是少年,却握着祖阳的信任,他暗自标了个“亲信”。
这两人,一个有权,一个受宠,都不是易与之辈,自己务必要左右逢源,今后慢慢拿捏他们……想到这,张文轩的腰又往下弯了几分。
皆大欢喜!
三人趁着热闹又跟着寒暄了两句,很快显得熟络,当捧起茶杯时,屋里已是一口一个“大哥”、“贤弟”的叫了起来。
魏松向祖肃征请教“暗码书”要如何使用,祖肃征教导他们如何通过三列数字——页数、列数和字数来对应具体文字组成密语。
另外两人这才恍然,纷纷大呼精妙。
“咱们军情司的第一个任务,”好一会儿功夫,祖肃征稍微敛了笑容,其他两人也赶忙正色,“是在赵国境内建立基本的情报传递网络……”
祖肃征回忆着祖阳的用词用语,又加上了些自己的理解道:“首先,得掌握赵国境内各地的舆图、地形信息,同时试探着获取石勒大军动向的军情。”
魏松、张文轩眼中都是精光一闪——祖阳果然早与祖肃征通过气,这任务祖阳没有说出来,却是让祖肃征来做下达,这是在给两人传递信号。
说完之后,示意两人畅所欲言,祖肃征反倒沉吟下来。
他们现在只有三个人,这个工作看起来却是庞杂无比。让他去打探些消息自然没什么,可这等工作却显得无比复杂,一时间有些不知从何入手。
魏松收回窥视,将祖肃征的沉吟看在眼中。
他对官僚领域比较清楚,想了想,主动道:“舆图乃是机密,昔司空裴秀作《禹贡地域图》,传制图六体,各地始作郡国图。”
这些事情祖肃征、张文轩自然都不清楚,此时都听得仔细。魏松一边回忆,一边道:“各国、各地舆图除递送司隶职方司秘藏外,在官署都该有一份存档。
“赵国虽是大国,但应与常山相类。全境舆图该是在邯郸内史府里,冀州西部都尉冯冲处也该有一份。我等若想办法收买文吏,可从邯郸那边弄到舆图。”
这件事听起来并不需要太多人手,只消找准要腐蚀的对象,他们三个去赵国也能把事情办了。只是需要寻几个能写会画的,弄出舆图后,要抓紧誊录一番。
祖肃征、张文轩两人都觉得有戏,中尉批了他们五十金的资金预算,收买个把文吏不要太轻松。三人又商量了些章程出来,让祖肃征大大松了口气。
果然,多些能人襄助是有用的。
“司主,”魏松清了清嗓子,适时道:“王国军如今抽不出人,可南下用间、打开局面都要人手,我等亦需护卫。”
他本想说魏氏在赵国有两间坞堡,他或许可以拉几名旁支庶子进来,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瞥了眼祖肃征,他还是决定不要贸然试探。
这人既是祖阳安排的,便不能以常理度之,还是别耍什么小聪明为好。
张文轩想了想,觉得有必要表现出些许价值,他对两人拱手道:“赵国境内各处坞堡位置,还有商旅常走的路线,在下倒是熟识。
“我等可一路南下伪作商旅,沿途挨个坞堡埋下些桩子,虽不如自己人可靠,但毕竟也算有了消息来源,可算稍稍铺开局面。”
“好主意!”祖肃征搓了搓手,显得有些高兴。到底是找到了该如何开展工作的头绪,他看着两人道:“护卫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我等再议一议南下的章程。
“中尉曾特别交待,与各地谍子必须单线联系,避免一人暴露后,整个区域全部暴露。具体怎么埋桩子,如何递情报,我等再商量商量……”
日影西斜,祖阳的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丘林鞮的皮甲带着马汗味,金羽的箭囊擦得锃亮,阿罗坐在胡床上倒是有些手足无措,他过去可没有参加密会的资格。
“二十人,独立成军,直属于我。”祖阳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但声音不容置疑。
“金羽任队主、阿罗副之,丘林鞮你要帮着他们挑人,金羽挑汉人,你来挑胡人,比例各半。
“给你们两天时间,把斥候队给我建起来,此次南下就有大用。”
金羽喉结滚动,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斥候队看似比他现在的步卒队伍人少,却是直属祖阳,是大军的眼耳。如祖阳所说,今后会有大用,今后自然有大把立功的契机。
阿罗没太大反应,在哪里做事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只是觉得能加入这个斥候队似乎也挺好。今后可以多多出入中尉府,或许能更方便去见谷青。
丘林鞮张了张嘴,其实是有意动想要争一争这个队主的位置。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在骑兵队的话他怕是争不过赵峰,那个大块头武艺进步堪称神速。
祖阳似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温言宽慰道:“丘林部是队伍里胡汉之间的调和剂,你在骑兵队好好做,日后必有重用。这次先帮他们挑人。”
丘林鞮听不懂“调和剂”,但对祖阳的许诺还是觉得振奋,赶忙表态:“属下必选最精锐的儿郎。”
阿罗突然问:“能选骑兵队的人吗?”
祖阳点点头,却又强调:“骑术是一方面,但不止。更要会观察、分析敌情。
“让羽、罗你们俩来挑头,看重的就是你们曾经的猎户背景和先前飞狐寨一战的表现。”他目光锐利,“记住,我要的是斥候,不是打手。”
三人领命退下时,马楷已经在门外侯了一会儿,旋即又入内与祖阳商议开渠引水、打造器械的相关事宜。
暮色笼罩真定,祖阳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回到书房时,婉儿端来的黍米饭已经热了三次。
祖阳就着咸菜大口嚼着饭,长长松了口气,这种连轴转的决策和开会已经许久没有了,让他不自觉想起了前世的日常。
可是出征在即,他必须得在离开前做好种种布置。
祖阳一边吃一边复盘着自己的方方面面安排,确认并无太大遗漏。可心底却又有些遗憾——人手太少,要做的事情太多,处处都显得捉襟见肘。
他拿下真定、控制常山,但发展的太过匆忙,人才积累极为有限。现在又必须带着麾下的团队外出打仗。
到现在为止,他对常山国的控制还是不够彻底,民屯的事都只能在真定一地开展,其他地方还只能依赖原有的旧官僚。
非真定的普通百姓没有生产资料,注定要被饥荒所迫,开始命运的抉择。宝贵的人口又要平白成为流民,或者被世家大族所吸纳。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能在短期内让如此多的人认字、任事,他已是让不少人都大跌眼镜了。
一步步来吧,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办。
有些粗糙的粥米被吞咽下去,祖阳的思绪却飘向驿卒从赵国递来的战报——
石勒大军杀入河北,没有急着在宽广的冀州平原上机动劫掠,反倒汇集力量,率先攻破了一座卫氏偏房的坞堡。
杀鸡儆猴么?
军报显示,坞堡被攻破后羯人大军下令三日不封刀,尽情劫掠。
祖阳对此有些疑惑,石勒到底想做什么?不抓住战机尽快机动起来,反而主动攻坚?攻坚之后却又纵情劫掠,放纵士卒。
这样的队伍能够雄霸北境?
如果石勒就只是个这么弑杀、鲁莽的人,历史上他是凭什么纵横天下的?
祖阳对军报产生了些许怀疑,可此时他苦于没有其他消息来源,无从印证。这也是为什么他急着来建军情司和斥候队的缘故。
等南下再说吧,就差冯冲的回信了……
残阳下,坞堡的厅堂前。
石勒亲热地把着坞堡帅的肩膀共坐,言笑晏晏:“尽管放心,只要效忠汉国,我自会向汉王表奏,给你正式官身。
“现在,你无需犹疑,我封你为垒主你就是垒主,就是我汉国的将军。
“本王,说话算话。”
堡帅点头哈腰谄笑着递上绢布,眼角不自觉瞥向了石勒在坞堡内的兵卒。
攻破坞堡后这三万胡人竟是秋毫无犯,直接给他封了将军的官衔,他没有理由不接受。毕竟,在司马家那里他还只是区区一介白身,有无出头之日都不好说。
只是,让他有些惊疑的是这石勒的表现——这等儒雅、亲民的仁王,与传闻中被骂做“胡蝗”的羯帅,当真是同一个人?
石勒拍拍他的肩膀,却是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天边霞光彩云。
石勒笑问道:“来,且和我说说赵魏形势、丁绍其人。”
说话间,入城的羯人兵卒已带着挑选好的丁壮出了城,挨个发了武器后汇入三万余人的庞大军营之内。石勒的军队再度膨胀了些许。
坞堡外,三万人组成的军营硕大无比,此时人喊马嘶,喧嚣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