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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 节

第0159章:三人成众谍欲飞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620 字

  晨光微熹时,张文轩已经醒了。

  他没想着起床,只是侧躺在通铺最外侧瞪大了眼睛,听着营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发呆。下意识地去摸枕下的短刀,结果摸了个空,他自嘲似的笑了笑。

  曾经刀不离身,睡不深眠,可这一个多月时间,却到底改变了太多习惯。曾经在山寨里的那些日子,好像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本以为这里不过又一个冀州军,却不想随着日子一天天翻过,所见所得竟是越来越出乎意料。

  所有人只是习练军阵、兵器、进退、旗鼓,傍晚还要一道识字、读书……

  这世上,哪有教兵卒识字读书的地方?他渐渐习惯了这种单调但却充实的日子。

  如今这个什队全都是打散了重编的人员,有董家、武家的部曲还有老王国军,却是没有其他飞狐寨的俘虏。

  没人围在他的周围,也没人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日子苦了点、累了点,但愈发让人心安。

  最近队里新来了一名都伯队员唤作郭武,负责教授众人识字。因他本就识字,居然还成了助教,虽说是没有多一文钱的兵饷。

  今天得教字二十,还要再与骑卒合练,又是一场劳累,且再睡会儿吧。

  动员令下达已有三日,什长昨日说过,最迟十日后全军就要开拔南下,那时想要再这么舒坦的睡上一觉,怕就难喽。

  张文轩翻了个身,粗麻被褥摩擦着新结痂的鞭伤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冷气,那是前日训练时动作慢了半拍挨的藤条。如今作为普通步卒,他早已习惯这种严苛。

  “张二!”队主郑然突然进了营门,见满屋都还睡着,他便压低了音量,却还是粗着气音道:“中尉召你过去,快点起来!”

  对他这位队主来说,“张文轩”这个名字有些拗口,叫不习惯。之前郑然都是喊他“张二当家”,后来又嫌弃名字太长,于是他就成了大家口中的张二。

  听说祖阳召见,张文轩不敢耽搁,腾地坐起,借着门外光亮看见郑然手里晃着块黑漆木牌——这是中尉府传令的凭证。

  春天的真定城显得很干燥,没有晨雾,只是街头似乎永远也沉不下去的浮尘。

  张文轩跟着传令兵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中尉府后门的榆树下,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沉寂的城池开始活泛。

  黑漆小门上挂着个不起眼的铜铃,传令兵拽了三下,两短一长。

  开门的羯人老妇裹着灰扑扑的头巾,浑浊的眼睛扫过张文轩的脸,看过传令兵递回的木牌她才让开道路。

  穿过后院时,张文轩听见不远处传来整齐的诵读声,稚嫩的童音里混着几个生硬的异族腔调,让他忍不住扭头去看。

  拐角处,他突然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谷青抱着摞平整的桦树皮,上面用炭笔描着歪歪扭扭的汉字,正对着匈奴妇孺教习着文字。

  少女的麻布裙角沾着墨渍,脸上却飞扬着笑意,念着抑扬顿挫的词句。只是看见张文轩时猛地敛住了表情,犹若冰凝。

  张文轩有些尴尬的点点头,随后继续跟着老妇行走。谷青的指甲掐进树皮,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书房里有三个人,祖阳坐在书桌之后正在看着什么书册。

  另外两个人,其中年岁小的张文轩认得,乃是常常跟在祖阳身边的祖肃征。他见人进来就立刻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年长些的汉子坐在窗边的胡床上,显得有些脸生,脸上挂着没有瑕疵的礼貌笑容。这人不太在军中露面,但张文轩仔细回忆之后也有了些印象。

  记得听同什队的老兵说起过,此人似乎乃是另一位中尉司马——魏松。

  中尉不是单独召见自己?这两人此时也在这里,不知到底是什么事?

  “张文轩,原本飞狐寨的二当家。”祖阳对另外两人介绍了一嘴,指了指胡床道了声“坐。”

  张文轩连忙对三人行礼,随后只将半个屁股放在了胡床上。他盯着青砖地面小心翼翼的不敢稍动,直到听见祖阳敲了敲案几。

  “祖肃征、魏松,他两人想必你都知道,我不多介绍了。”祖阳放下手中书册,两手十指交叉看向三人:“今日唤你们三个过来,乃是有件大事交给你们去办。

  “从即刻起,你们三个不再负责原先的杂务,而是一起成立一个新的机构——军情司。”

  祖阳推来桌面上的三本书,祖肃征取了分给另外两人。拿到手里后张文轩才发现,居然是一本《论语》。

  祖阳继续交代:“祖肃征任司主,魏司马协理,你张文轩作为骨干。军情司的差事主要负责侦司敌情、对外用间。”

  祖肃征突然举手插嘴,嬉皮笑脸:“能不能再多给几个人,比如阿罗——”

  “不能。”祖阳截住话头,“这军情司初时成员只你们三个,我这里到处都缺人手,没法给你们调人,自己去想办法。

  “今后人员发展、情报网络搭建、用间筛选、培训,全部由你们三人来做,由祖肃征负总责,直接向我汇报。”

  张文轩下意识与魏松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了些许意外来。他们都听出了祖阳放权的力度,也都品出了这部门权责堪重,祖阳竟将这事交给他们来做,显然是有意栽培了。

  张文轩舔了舔嘴唇,可还没来得及说话,魏松便突然起身行礼:“中尉如此看重于某,必鞠躬尽瘁,死而……”

  “别急着表忠心,”祖阳摆了摆手,仍旧直言不讳道:“你们三个里面,我最信任的是肃征,但这事他一个人做不来。”

  “魏司马你熟谙官场、士族,有为官的经验,可以作为肃征臂助。张兄弟则是原本的冀州军吏,又当过山贼,在这北地摸爬滚打多年,该也有自己的见识。你们今后通力合作便是。”

  “初始经费五十金,随时去婉儿处支取。”祖阳又指了指祖肃征手中的《论语》,“今后用这个作为暗码书传递情报。”

  信息来得太快、太多、太突然,张文轩只觉得自己脑子有些跟不上。

  五十——金?这军情司的经费居然这般阔绰?还有,暗码书是个什么玩意?怎么传递情报?

  “张兄弟”祖阳忽然点名了张文轩,后者赶忙起立,“对你的判决是十年内不得军功升赏,此事不变。”

  张文轩心中微沉,但旋即又升起了希望。果然,祖阳继续道:“但军情司的功劳不做军功,也不会公开赏赐。好好做事,做的好了,少不了你一场富贵荣华。”

  做得不好呢?

  张文轩没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只是压抑着心头激动,赶忙大礼拜谢。

  祖阳坦然受了,重又看向魏松:“魏司马是聪明人,该不用我多费唇舌。这军情司的协理若做的好,将来权柄远非一个区区中尉司马可比。还请勉励。”

  魏松这次没再说什么言语,学着张文轩一样,大礼拜谢祖阳。

  随后,三人便被打发了出来,门外的祖智、云真与他们打了个招呼,匆匆忙忙便进了书房。

  “来,先议一议民屯的事。智,这次南征还是你留下,但云真我要带走……”

  祖肃征三人信步向外走着,书房内的声音被木门隔绝,再也听不真切。

  一路上,张文轩都觉得有些脚步发飘,懵懵懂懂就出了中尉府。直到来到门外,被裹着沙土的晨风一吹,张文轩这才清醒了一些,确认自己不是做梦。

  翻了翻手中《论语》,他忍不住对身旁两人问道:“两位……上官,这暗码书到底是何意?我们今后又……”

  魏松抬抬手,左右看看道:“两位,此处不是说话所在,不若去寒舍一叙?”

  “如此正好,”祖肃征哈哈一笑,利落行了一礼:“敢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