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8章:屯田令下励战心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861 字
暮色渐沉,真定城西南的里坊内,炊烟袅袅升起,与天际的晚霞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和同伴道了声别,去卑烈拖着疲惫的身躯穿过狭窄的巷弄。
脚下的夯土路被踩得坚实光滑,两侧低矮的土坯房错落分布,偶尔能听到羯人妇女用生硬的汉话与邻居交谈的声音。
这里是祖阳专门为坦与温、古力赫两部羯人家眷安排的住处。
虽然军队编制被打散,但祖阳并未强行将羯人与汉民完全混居,而是让他们三四户聚居,分散在原本已有不少逃户的里坊内。
如此一来,羯人既能与汉民接触,又不至于因完全陌生而感到不安。日渐荒废的里坊也就此多了些人气。
这几日出征在即,祖阳开恩,允许有家小在真定的兵卒可以在整训后归家过夜。去卑烈有老母和婆姨在,散了队列他刷洗过马匹喂了马料就赶紧归家。
能多陪陪家人就多陪一陪,这等年岁,谁知道今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大人们偶尔还在互相提防,小心着胡汉之间的仇恨在不经意间爆发。但两族的孩子们却没有那么多心思。
走在路上,忽而四五个胡汉孩童笑闹着从去卑烈面前跑过,大声唱着“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脏兮兮的草鞋踩着灰黑的土地,稚嫩的脸蛋却洋溢着喜悦,歌声伴着欢笑声忽而远去。
去卑烈下意识停了脚步,看着孩子们奔跑笑闹的身影,一时间有些追忆。曾几何时,这种简单的快乐也是他每日里最大的幸福。
可惜,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它早已随着饥荒、战乱、晋朝贵人的掠夺、死亡超过一半多的颠沛流离俱都烟消云散。
去卑烈收回视线,叹了口气,一脚踢倒了泥土边长出的野花,径自去推开了自家院门。只是走了两步他又回来,俯身将那野花小心的扶起,垫了块石头在旁。
木质的屋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晃动的灶火将内里映得通红透亮,去卑烈的婆姨正在灶台前忙碌,铁釜里煮着黍米粥,香气飘散。
老母亲坐在矮凳上,手里搓着一根麻绳,见他回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回了?”老母亲问道。
去卑烈“嗯”了一声,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了几口,随后在土床边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腰背。
“今日如何?”老母亲手中动作不停,关心又问。
去卑烈叹了口气:“和前两天一样,上午和那些汉人一起,得去给步卒浣洗衣物、兼打扫营房。下午还得学习汉字,又得和汉人一起,混编合练突骑战法。”
他顿了顿,骂了句粗口:“都是乌罗、赫连那几个怂货软蛋,否则我们怎么会输?”
想起前几日校场上的比试,他仍有些不服气。
当时他明明有信心能击中对手,顺便躲开那根白蜡杆,可偏偏身旁的同伴先露了怯,连带着他也开始心慌,导致阵型松动,他才被对手一击命中。
“说到底都是些汉儿把戏,若是真刀真枪放对,我一手弓箭能遛死他们!”去卑烈嘟囔道。
老母亲摇摇头,没接他的话茬,而是说道:“今日中尉府来了人,问咱们愿不愿意参与民屯。”
“民屯?”去卑烈一愣,“那是什么?”
婆姨擦了擦手,凑过来解释道:“就是中尉府组织百姓种地,划拨土地,还供给种子农具,收成按比例分。”
“不是官府,是中尉府?”去卑烈皱眉,却不免急切的追问:“怎么个分法?”
婆姨给他脱着靴子,随口道:“中尉府说,收成官二民八。”
“八二分?!”去卑烈瞪大眼睛,“官署只要两成?”
婆姨点头:“对,不过没有官牛供应,得自己想办法。”
去卑烈咬了咬嘴唇,心头一喜。
羯人虽原本以游牧为生,但迁入汉地多年早已开始耕作,对过往事情也并非一无所知。民屯始于曹魏年间,那时的税收标准是“用官牛者,官六私四;不用官牛者,官私对分”。
盘剥其实是蛮重的,所以后续便无法再继续。可乱世时节里,能安心种地本就是一种幸福,些许盘剥倒不算什么大事。
更何况,现在中尉府给出的条件,竟是比曹魏时期优厚得多!
“这……这能信?”去卑烈仍有些迟疑,到底都是汉人的主意,万一又是诓骗了他们该如何是好?
那年并州饥荒,堂堂的新蔡王司马腾也信誓旦旦说要赈济百姓,结果羯人去领粮食当场就被那些汉人捉了,全都卖到了冀州、青州做奴。
他们这伙人,可是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的。
老母亲叹了口气:“丘林部的人如今成了祖家部曲,日子比咱们好过多了。那个姓祖的中尉说话算话的,还待他们不薄,咱们也该学着些,别总想着争强斗狠。”
去卑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三口人的家里其实没多少话,吃上饭食时能说的便更少了,只有筷子和陶碗碰撞的声响伴着吸食粥饭的呼噜声。
夜里,照例与妻子折腾了两刻钟,去卑烈仰面躺在土床上,心底却忍不住在想着民屯的事。
他马上就要出征,婆姨倒是个能干的女子,可就不知道有多少土地,能不能耕得完。
没有官牛,这也是个劳碌事,可别累着她,自己到底会心疼的。转过身,他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妻子粗糙的脸颊,女人拍开他的手,转过身把薄被一股脑抢了过去,呼呼大睡。
次日清晨,骑卒们照例去给步卒干活。
按照赵峰和丘林鞮的要求,胡汉兵卒必须混编完成任务,因此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搓洗衣物。
平日里,队伍中的人多是沉默的很,可今日众人却忍不住开始了闲聊。
去卑烈蹲在盆边,正用力拧干一件湿漉漉的麻布短衣,身旁的汉人兵卒忽然开口:“听说了吗?中尉府要搞民屯了。”
“嗯。”去卑烈闷声应道。
“我家婆娘昨儿去问了,说是只要两成税!”那汉人兵卒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兴奋,“我家若能分到几亩地种,再加上兵饷,今年可就不怕会饿死了。”
“也不知有几亩地,据说还没有官牛,顶累人的。”旁边,一个羯人汉子也搭了话茬,有些忧虑。
到底是一队的袍泽,本身并无什么深仇大恨,每日里又一起并肩训练一起并肩受罚。相处下来后,敌对的情绪总是会淡化。
“我倒是听了点消息,”另一个汉人兵卒挽着袖子凑近了些,一边搓洗一边道:“说是耕牛会从周围的坞堡借来,到时候自愿去租。
“中尉府会设定个封顶价,所有租赁都在中尉府造册。具体用多久,多少钱,自己去和坞堡的管事谈。”
去卑烈挑了挑眉头没吭声,但心里盘算着,若真能如此,他该让婆姨去报名。
耕牛是必需品,但是能租用就好上太多,还有封顶价,可以和相邻相熟的人家凑一凑。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蹲在他们旁边,顺手拿起一件脏衣服搓洗起来。
“诸位辛苦了,民屯的事我知道不少,可以给你们说说。”他笑着说道。
去卑烈抬头一看,是个陌生面孔,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但粗手大脚也是个干农活的骨架子,手上动作也麻利得很。
“你是?”去卑烈问。
“祖承允,你们队里的都伯队员。”年轻人答道,“哦,我是新来的,前几日才刚随中尉从范阳回来。”
去卑烈恍然,原来是祖家子弟。
祖承允一边搓洗衣服,一边说道:“我听中尉说,这次南征若是兵卒立下功劳,达到十八级锐士的,民屯分得的土地里,能拿出五分之一转为私产。”
“私产?!”众人一惊。
“对。”祖承允点头,“按中尉府的规定,三名丁女算一组,分五十亩地。五分之一就是十亩,虽不多,但若能变成自家的,往后子孙后代都能继承。”
去卑烈心头一震。
十亩地!
不算多,可若真能如此,他婆姨和老母亲便有了块能托寄性命的基业。往后便再不必仰人鼻息,哪怕他战死沙场……
耳畔,那名叫祖承允的年轻人还在说着些什么,“不怕天旱,这次的田都是地近滹沱河的……”
去卑烈没怎么听进去。
此刻,他满心满脑子都在暗暗计算,想着十八级锐士所需的斩首数目,心中已打定主意——这次南征,他一定要多砍几个脑袋!